第174章 橘子
禮拜二早上六點半,我先把箱子拖到樓下。
房間里她已經收乾淨了:床鋪平了,毛巾疊成四折搭在椅背上,兩只杯子扣在桌上,洗衣籃里一件東西都沒剩。
我拖箱子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房看著像沒人住過。
酒店櫃台後頭沒人,台面上放著一個木盤。我把那把掛著木頭牌的鑰匙放在盤子里,牌朝上。
樓下那家鋪子還沒開門,門簾落著,街上一輛車都沒有,只有幾個垃圾桶立在樹根旁邊。天剛亮,海那邊有一條白。
我剛把鑰匙放下,樓上的門開了。
那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披著件開衫下來,看見我們兩個站在門口,先說了句早,然後指著牆上的鐘說了一句。
林晚說她的意思是我們的飛機還早,可以先吃口東西再走。
「不用了。」林晚說,「我們還要去一個地方。」
那女人點了點頭,走過來把盤子里的鑰匙收進抽屜,收完跟我們說了一句甚麼,林晚聽完笑了一下。
「她說甚麼?」
「她說下次來住久一點。」林晚說。
出了門口我給曉萌發了一條信息:「退房了,飛機下午兩點起飛,晚上十點半到。」
她回得很快,看時間應該是剛起:「我去機場接你。」
我又打了一行:「你先上班。」
她回:「我昨天就跟陳老師說了,今天換班。」
我回:「你跟她說的是甚麼。」
她回:「我說我哥從外地過來,我去接一趟。」
我盯著那條看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好。」
天全亮了。我站在台階上把這三天的行程在心裡過了一遍:禮拜天到,禮拜一整天,禮拜二走。三天在這邊就是三下,一抬頭就過去了。
七點過一分,林晚拖著箱子出來,在台階上站了一下,抬頭看那條街,看完了才下來。
上車以後她跟司機說了一個地址,說完回過頭來跟我說:「繞一下,二十分鐘。」
那條街不長,兩邊都是兩層的舊房子,門口種著樹,樹根把人行道頂起來一塊一塊,走上去一高一低。
有一家門口曬著一條浴巾,有一家門口擺著一雙涼鞋,鞋尖朝著門。
她一路上沒說話,一直看著窗戶外面。
到第二個路口她忽然說停。
她說這一條街她走過不知道多少回。
路口那家店的招牌換過,可門框還是原來的木頭門框;再往前第三家,那年是一家修鞋的,現在成了賣衣服的;她那年早上就在那家修鞋的門口坐過,因為門口有一級台階,坐上去正好曬得到太陽。
我們下了車,箱子留在車邊,司機把車靠到路邊熄了火。
那棟樓還在。
牆刷過,顏色比照片上淺,一樓那家鋪子換成了賣咖啡的,門口擺著兩把折疊椅,椅子上沒人。
林晚那年說的那棵大樹也還在,樹下圍了一圈鐵欄桿,欄桿上貼了一張紙,寫著不許停車。
樹葉子很密,底下一塊蔭。
「二層左邊那一間。」她抬手指了一下。
窗口掛著白窗簾,不是她那時候掛的那一條。
林晚站著看了半分鐘,一句話沒說。我把箱子放在腳邊,也沒說話。這條街上偶爾有人騎車過去,騎得很慢,鏈條在響。
後來樓門開了,一個提著購物袋的老太太出來,頭髮白的,走得很穩。她把門拉到身後,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林晚張口要說話,最後只說了一句打招呼的話,老太太點了一下頭,提著袋子往街那頭走了。
我站在那棵樹底下,抬頭看那扇窗戶。白窗簾後頭沒動靜,屋裡大概有人在做飯,有一股煎東西的味從一樓咖啡店的通風口出來。
這幾分鐘里她一句多的話都沒有。我認得她這個沈默——她在會議室里也是這樣,先把話在肚子里排好,才開口說第一句。
她笑了一下,笑得短。
「我剛才想上去敲門的。」她說。
「那怎麼不敲?」
「敲了人家也不認得我。」她說,「房東早搬了。這樓里現在住的是誰我都不認得,我上去說甚麼呢。」
她說完不走,還在那兒站著。我問她要不要坐一會兒,她說不用,站這兒站著也是站著。
「我那年在這條街上幫人搬過一回東西。」她說,「對面那家,一個老太太,我幫她搬三箱書下樓,她給了我二十塊。二十塊在這邊甚麼都買不了,我拿著那二十塊站了半天。」
「後來呢?」
「後來我拿它買了一支冰淇淋。」她說,「就我昨天跟你說的那種,賣冰的車。」
她伸手在那圈鐵欄桿上摸了一下,摸完把手插回兜里。
「要不要走到街那頭去。」我說。
「不走了。」她說,「走到那頭是超市,超市我昨天在心裡已經走過一遍了。」
她說著還是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那棵大樹底下站住,抬頭看樹頂。
「這棵樹長高了。」她說,「我那年伸手能夠到那根枝子,現在夠不到了。」
「樹在長。人也長。」她說。
「行了。」她說,「看見了。」
上車以後她沒馬上睡。
「我問你一句。」她說,「我那年要是留下來了,你說我現在在幹甚麼?」
「我不知道。」
「你猜。」
「在店裡站著。」我說,「站一天,腳疼,晚上回去還要自己做飯。」
「差不多。」她說,「我那年想的就是這個。我在那邊刷盤子我都行,我那時候就想站一天腳疼也行。」
「現在呢?」
「現在我一個月掙的錢,能在這邊刷兩年盤子。」她說,「所以我不用想了。」
她說完把臉靠在玻璃上,一會兒就睡著了。
到機場十一點多。
她醒了以後第一件事是摸包,第二件事是催我拿護照。
托運行李、過安檢、找登機口,全是她走在前頭。
她在免稅店門口停了一下,進去買了兩瓶水,出來把一瓶塞給我。
「飛機上喝。」她說。
過安檢的時候我把口袋里的鑰匙和硬幣都掏乾淨了,走過去還是響了,站到一邊讓人拿掃描器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她在後頭笑,說你這個人在國內也這樣。
候機的時候我一直看窗外,那些白色的飛機從滑行道上過去,過去一架又來一架。
她在我旁邊把手機翻出來,一條一條看,看完把手機扣在腿上。
「我這一次想的不是這些。」她忽然說。
「想的甚麼?」
「想的我那年走的那天。」她說,「我也坐在這樣一個地方。那時候我心裡想的是,我這一輩子大概沒機會再來了。」
飛機上她睡了兩個多鐘頭。
我沒睡,把她給我的那張費用單子從包里拿出來看了一遍——上頭一行一行寫得清楚:機票多少錢、酒店多少錢、當天吃飯多少錢、打車多少錢,最底下是總數,底下畫了一道線。
我們那一排坐著一個抱嬰兒的女人,孩子哭了大半個鐘頭,哭累了睡,睡半個鐘頭又哭。她中間醒了一回,幫著那女人遞了一次奶瓶。
「回去以後怎麼辦?」她說。
「甚麼怎麼辦?」
「房子二十來天。」她說,「你住哪兒定了沒有?」
「看見了兩個。」我說,「城東那條線上的,一個朝南一個朝北,租金差四百。」
「你都看過?」
「我在網上看的。」
「這一趟花了多少?」她說,「我算過,還沒給你看總數。」
「不用給。」
「要給。」她說,「我說過的話我認。你回去把單子收好,甚麼時候想看甚麼時候看。」
「回去以後我陪你去。」她說,「看房子不能只看照片。」
「明天你不是要上班?」
「我禮拜四休。」她說,「禮拜四去。」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這三天結束了。」她說,「你看明白了沒有。」
「看明白一半。」
「哪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