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橘子
「他們這邊一天怎麼過,我看明白了。」我說,「早上沒有人,中午起來,下午三點以後才上街,晚上八點關門。這個我看明白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不知道。」我說,「我要是說我看明白了,那是騙你。我這兩天站在街上,看見人家那個樣子,我心裡是松的。可我一想到我要在這邊住上十年,我腦子里冒出來的是我在這邊一個人都不認得,我不會說話,我連這兒的地鐵怎麼坐都不知道。」
她聽完沒馬上說。
「我知道你會這麼答。」她說,「你要是一上飛機就說我想好了我要走,我反倒要怕。」
「怕甚麼?」
「怕你回去就變。」她說,「這種話在飛機上說得出口的人,落到地上就忘。人不落地,說話都不算。」
落地是晚上十點半。
出關那道門一開,我先看見的是人,隔著一排欄桿全舉著牌子的人。我推著車往前走,走了幾步,才看見她。
曉萌站在靠右邊那一片,穿一件我沒見過的淺色外套,頭髮扎得緊,腳上是一雙乾淨的白鞋。
她手裡舉著一張紙——A4,上面用馬克筆寫了兩個字:接人。
她看見我們,先把紙放下去。
「哥!」她喊了一聲。
她跑過來,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跑到跟前又收住腳,站在那兒看看我,看看林晚。
「你舉那個做甚麼?」我說。
「我怕你們看不見我。」
「這個出口就一條道。」
「我怕。」她說。
「你站了多久?」
「一個多鐘頭。」她說,「我提早來的。我在那邊椅子上坐著,坐不住,我就站到欄桿這兒來了。」
「我在那邊吃了一個麵包。」她說,「等的時候餓,我在那個賣東西的櫃台買的。」
她那張紙捲成一筒捏在手裡。我看了她一眼,問她眼睛怎麼紅了。
「風吹的。」她說。
「機場里有風?」
「你別問。」她說。
林晚推著車過來,跟她說了一句飛機上坐得腰疼。曉萌伸手要接行李車。
「我來推。」
「你推得動?」
「推得動。」
「我今天白天把屋收拾了。」她說,「床單換了,你那個紙箱我擦了一遍,落灰了。陽台那盆花我澆過兩回,三天我澆了兩回。」
「你怎麼換的班?」我問。
「我跟陳老師說家裡來人。」她說,「她看我一眼,說行。她那個人看著凶,其實好說話。」
「你舉著那張紙站了一個多鐘頭,別人不問?」
「問了。」她說,「有個保安過來問我接誰,我說接我哥。他說你哥從哪兒回來,我說從國外。他說國外哪,我說不知道,我說我就知道他今天到。」
她推著車往電梯那邊走,走兩步回頭一次,怕我們落下。
電梯里三個人站著,誰也不說話。到三層的時候曉萌忽然開口。
「那邊冷不冷?」
「海邊,熱。」我說。
「熱還穿那個外套。」
「早上起來有點涼。」
她哦了一聲,把我手裡那個包接過去提著。
出到停車場風比裡面大。我把包放下來翻東西,翻了兩個口袋,把那個橘子摸出來。
「給你。」
她愣了一下,接過去捏在手裡,捏了兩秒。
「你真留著。」她說。
「你說帶回一個。」
她的眼淚就下來了,來得很快,一點準備都沒有。她沒哭出聲,一手捏著橘子,另一隻手背在臉上按了一下,按完自己把臉轉過去。
「你別看我。」
「我看見了。」
「你別學我說話。」她說著把橘子剝了,剝得很快,皮分兩半。她把一半掰下來遞給我。
「你也吃。」
「我飛機上吃了一個。」
「你吃一口。」她說,「我嘗一下飛機上的橘子是甚麼味。」
我吃了一瓣,她也吃了一瓣。
「一樣。」她說。
「一樣。」
「那你還帶回來。」
「你說的。」
她把剩下那小半個收進外套口袋里,拍了兩下口袋,抬起頭來看我。
「哥。」她說,「我這兩天沒睡好。」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我也沒睡好。」
她笑了一下,笑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
林晚把兩件行李推進後車廂,站在車邊看我們兩個。
「你倆別膩了,上車。」她說,「到家還有一個鐘頭,回家再膩。」
車開出去沒多遠,林晚在前頭說了一句。
「你那張紙我留著。」林晚說。
「你要那個幹甚麼?」曉萌說。
「好看。」林晚說,「貼冰箱上。」
「我們那台冰箱門上貼滿了。」曉萌說,「我哥貼的,電費單、水管的電話、還有一張收廢品的。」
「撕一張下來。」
「撕不下來。」曉萌說,「都貼了老半年了,一撕就爛。」
她把那張紙捲得更緊,捲成一筒捏在手心裡。
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從後座回頭看,機場那一層的燈還亮著一大片,欄桿外頭還站著人。
曉萌坐在我右邊,一隻手一直按在外套口袋上,按著那小半個橘子,按了一路沒松。
車到樓下是十二點差一刻。單元門口那張紙還在,我借著車燈看了一眼,四角透明膠帶翹了兩角,風一吹貼一下牆。
上樓的時候她跟在後頭,一直沒說話。
屋裡的燈一開,我先把兩件行李放到牆邊,走去看陽台那盆花——三天沒澆,葉子有點垂,土還是濕的。
我去廚房拿了半杯水,沿著盆邊澆下去。
「我來澆。」她說。
「澆過了。」
她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從口袋里把那小半個橘子拿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兩下。
「我明天帶著吃。」她說。
「明天就乾了。」
「乾了我也吃。」她說。
我坐了一會兒,把抽屜拉開,裡頭那本收租本壓在底下,那把鑰匙也在。
我把本子翻到六樓那一頁,看見那行「整層已售,六十天交房」,手指頭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我坐在桌邊看了一會兒那半個橘子。
它放在桌上,皮已經有點發皺,邊上那一圈翻起來。
這半個橘子從地球那頭飛回來,飛了一整天,落到她手裡,她明天早上要吃掉它。
她在我旁邊站著看了一會兒桌面,忽然說了一句。
「哥,你以後要是去那邊住,我不攔你。」她說,「你說的那句話我記著,頭一個跟我說。」
「我記著。」
還剩二十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