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兜里那把鑰匙
「不知道。」
「那就別說。」她說,「有些事說出來了,她就得替你背著。」
我伸手去兜里之前,先摸到了鑰匙那幾個齒。她當年自己把指紋刪了,把門帶上,把箱子拎下樓;這把鑰匙留在我抽屜里這些年,本來就不該一直在那兒。
這會兒我坐在她旁邊,看她的手一下一下給孩子掖毯子,我伸手去兜里,把鑰匙掏出來,放在手心上。
「這個我還留著。」我說。
她一開始沒看懂那是甚麼。她低頭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她把孩子換了個手抱著,另一隻手伸過來,把鑰匙從我手心裡拿過去。
那把鑰匙是老式的機械鑰匙,銅的,齒上磨圓了,柄上拴著一根舊紅繩。
她捏著紅繩,把鑰匙在手裡翻了兩下,指頭在齒上摸過去,摸到那幾個缺口。
她摸得很慢,摸完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甚麼話。
「你還留著。」她說。
「一直壓在抽屜底下。」
她沒抬頭,看那把鑰匙看了有半分鐘。
看完她把鑰匙放回我手心裡,手壓著我的手壓了兩秒才收回去——她的手是乾的,熱。
我把鑰匙攥住,攥了一會兒,手心出了點汗。
「你留著吧。」她說,「放在你那兒比我這兒合適。」
她把孩子往上顛了顛,站起來。
「我去把車停近一點。」她說,「你等我一趟。」
她把孩子放回提籃里,拎著布袋往堤上走。
她走得不快,走路的樣子還是當年那個樣子:肩收著,下巴收著,兩只手不空著就不自在。
她走到停車那條街上,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瓶水,一瓶已經擰開了蓋——她說是堤上那家小賣部順手買的。
她自己沒喝,把瓶子抱在手裡,站在長椅邊上看著我坐著。
「我來之前想了一路。」她忽然說。
「想甚麼?」
「想你會變成甚麼樣。」她說,「怕看見這棟樓,怕看見你那幾扇門,怕你還是當年那樣,我又得走一遍。昨天晚上孩子醒了兩回,我跟著坐起來兩回,都是在想今天來不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手裡那瓶沒開的水放在長椅扶手上。
她抱孩子那只手的姿勢我認得——托著頭、護著後頸、手指頭分得開開的,穩。
當年在1101那間屋裡,她也是這麼兩只手蹲下去收東西的,收得一樣穩。
她往前走了半步,彎下腰,兩只手繞到我肩上,把我抱住了。
她比我矮,臉貼在我肩膀上;她身上是奶味和沐浴露味,還有一點藥膏的味道。
她頭髮是乾的,蹭在我下巴上,有一股洗過頭沒打理過的味道。
我一隻手落在她背上,隔著那件淺色的衣裳,能摸到她後背那條骨頭。
她在我懷裡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一口氣一直吸到底,吸完了才慢慢放。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
她臉紅著,一直紅到耳朵。
「你身上還是曾經的味道。」她說。
她那句話說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就落在我下巴底下。我沒說話,用很複雜的眼神看著她。
她退回半步,坐到長椅另一頭,把孩子的毯子重新掖了一遍。
堤上來了一家三口,推著一輛小推車,在我們斜對面那條長椅上坐下;她順手把提籃往自己那邊挪了半尺,挪完看了我一眼。
掖完她沒抬頭,眼睛看著孩子在提籃里抓毯子。
「當初我走的時候。」她說,「很想你能留我一句。」
我伸手把她拉過來,摟得比剛才緊,她的側臉壓在我胸口上。
「我很想留你。」我說,「我怕我留了你,你就真走不了了。」
她在我懷裡沒有出聲。
過了半分鐘,她的肩膀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第三下的時候她把臉換了個方向,埋在我那件短袖上。
她哭得很輕,淚出來就讓我衣服吸進去了;她一隻手一直抓著我腰上那塊布,沒松。
她哭完就自己收住了。她坐起來,從布袋里抽了一張紙,把眼睛按了兩下,按完把紙疊起來捏在手心裡,起身走到堤上垃圾桶那兒扔了才回來。
她回來先低頭看了看孩子——孩子在提籃里睡著了,毯子的一角攥在手裡。
「行了。」她說,「我不哭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兩點了。」她說,「我三點以前得回去。」
「交房那天你在家吧?」她說。
「在。」我說,「鑰匙得從我手裡交出去。」
「那一年我也是。」她說,「我走的那天早上你不在家。我把東西拎下樓的時候在樓道口站了一下,站完就走了。」
兩點多她把東西一件一件收齊:毯子疊成四折塞進布袋,奶瓶蓋擰緊,濕巾裝回原來的袋子,提籃拎起來掛在胳膊上。
她做得又快又靜,跟當年收拾那間屋一樣——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從來不看別處。
她拎起提籃的時候,用空著的那只手把肩膀上的衣服捋了一下。
「本來見你之前,我挺糾結挺害怕的。」她說,「見了面,發現也沒甚麼,你還是曾經的你。」
「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不打。」她說,「你也別打。打了我心裡又得難受很久。」
「行。」
她笑出聲來,很輕的一聲。
「你別送了。」她說,「他那邊的人今天在樓下,你別跟著我走這一條街。」她轉身往堤上走。
我站住了。
她走到第三級台階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看完就走了。
她走得比來的時候快,提籃掛在胳膊上,布袋在另一隻手裡。
我一個人坐在那條長椅上,坐到公交車從兩頭各過了一班,坐到太陽從河面上退到對岸去。
走到站牌那段路上我碰見一對老夫妻,兩個人在路口分一個塑料袋,一個提著菜,一個拎著一把蔥。
我從他們旁邊走過去,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還在那兒站著。
四點以前我上了車。車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後一排,褲兜里那把鑰匙一直在,揣著的地方隔著布硌我的腿。
到樓下的時候天還亮著。單元門口那張公告還在,四角透明膠帶有一角翹了起來,風一吹就拍牆。我看了一眼那個日子,三十來天。
去年這面牆上貼的是改造調查表,那張表問的是產權和常住人口;今年這張紙只寫一個日子和一個電話。同一面牆,問的東西一年比一年少。
上樓,開門,屋裡沒人。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那半分鐘,我到現在還記得;她肩膀動的那三下,我一件一件數得出來。
陽台那盆花立在太陽底下,葉子朝南;廚房架子上那只白杯子扣著,扣的位置還是林晚擺的那個位置。
我路過陽台的時候把那盆花拎起來試了試,是輕的,倒了半杯水沿著盆邊澆下去。
天從亮的變成灰的。
我在陽台上站到樓下那幾家陸續關了燈,才回屋。
我把那把鑰匙拿出來,在手裡放了一會兒,放回抽屜最裡頭,壓在收租本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