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兜里那把鑰匙
禮拜六清早我從604出來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燈還亮著。
葉柔八點就出門上班了,桌上一隻扣著的杯子,毛巾搭在床頭上,那件護士服不在門後——她穿走了。
我把自己那扇門帶上以前,回頭看了一眼604——那扇門關得很緊,門縫底下沒有光。
我這三年在這條樓道上來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今天這麼站在兩頭看,還是頭一回。
我走到六樓這頭,603那扇門開了,曉萌背著包出來。
「哥。」她喊了一聲。
她今天跟班,頭髮扎得很緊,鞋跟提上來了。
她喊完這一聲,眼睛往我身後那道門上停了一下,甚麼都沒問,從我身邊走過去,下樓。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下到五層,鞋聲一層一層往下,聲控燈跟著一級一級滅。
我進屋洗了臉,換了件乾淨短袖。
出門以前我把抽屜最裡頭那本收租本翻開,把那把鑰匙拿出來——壓了好幾年,鑰匙上那點黃還在。
我把它揣進褲兜,鎖門下樓。
九點五十我坐上公交,三站路。她說過別開車去,那一段沒地方停。
十點過幾分我到河邊。那片草地跟兩個禮拜以前一樣,堤上一排梧桐,葉子又掉了一層;那天放風箏的幾個人換成了釣魚的。
沈瑤比我先到,坐在最靠里那條長椅上,頭髮扎了起來,一件淺色的乾淨衣裳,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圈戒還在;腳邊靠著提籃,孩子躺在裡頭,一條小毯子搭在提籃邊上;她手邊的布袋里塞著奶瓶、濕巾、一疊尿不濕。
「你怎麼坐這兒?」我說。
「這兒曬得到太陽。」她說,「你坐。」
我坐下,跟她中間隔了一點地方。
孩子睜著眼看那排梧桐,手裡攥著毯子的一角;風從河面上過來,草味、水味,隔河那條街上有人在賣烤腸,味兒飄過來一陣又走了。
「這一片我沒來過。」她說,「以前上班都走西邊那條路。」
「我也才來過一回。」
她往堤上那幾棟樓的方向看了看,看了一會兒沒說甚麼。
樓下那家煙攤還在。
「昨天那事到這兒就完了。」她說,「那張單子我歸了檔,簽了字。往後不會再有人翻它。」
「還會不會有人來問我?」
「這幾年不會。」她說,「要是真有那一天,你照上回那樣答就行。」
「歸檔那天,誰跟你說的?」
「沒人跟我說。」她說,「我把那張單子從頭看到尾,看到最後一行,想了想還是簽了。簽完我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在那兒站到交班。」
她把毯子往孩子身上掖了掖。
「這幾年你經手多少件?」我說。
「一百多件。」她說,「簽字簽過幾百回。這一回簽完,手是涼的。」她說完就停了,眼睛看著河那邊。我沒往下問,她也沒再說。
「這兩年你過得怎麼樣?」
「我搬出去第二個月就結了婚。」她說。
「我知道。」
「你從哪兒知道的?」
「樓下那家煙攤說的。」我說,「那陣子他們甚麼都傳。」
「婚禮在他老家辦的。」她說,「那天下了雨,我娘家來了兩桌。我媽那天哭得比我還厲害。」
「他呢?」
「他那天忙前忙後,衣服濕了兩回。」她說,「他這個人不會說甚麼,就是乾活。」
「你回去上班以後在哪個科室?」
「檔案。」她說,「一屋子鐵皮櫃,一天翻三百次卷宗,手上一天到晚一股紙味。」
「比在前頭跑省心。」
「省心。」她說,「剛回去那兩年,晚上做夢還聽見這棟樓的樓道燈,一層一層亮上來,亮到六樓就斷。」
「現在呢?」
「現在不做了。」她說,「現在一閉眼就是孩子。」
「房子買在哪兒了?」
「城南。」她說,「離所里走路十分鐘。首付湊了三個人的錢,每個月還著。陽台上朝南,曬得到一整天太陽。」
「那挺好。」
「挺好。」她說。
孩子在她肩上打了個嗝。她換了個手抱,肩膀那塊衣裳濕了一小片。
「陸岩一個月回來一趟。」她說。
「回來那兩天他甚麼都乾。」她又說了一句,「孩子換尿布他比我熟。」
「很辛苦吧?」
「現在每晚起兩回。有時候三回。」她說,「這半年我沒睡過一個整覺。一晚上要起來聽兩三回動靜,聽見他呼吸在,我才躺下。」
「你一個人帶?」
「我媽隔一天過來幫我半天。」她說,「婆婆在老家,來不了這麼遠。」
「小名起了沒有。」
「起了。」她說,「叫西瓜。」
「怎麼叫這個。」
「我懷他那會兒天天想吃西瓜,一天半個。」她說,「我娘家那邊都叫小名,我媽說叫順口了就是名字。」
我看了看孩子,說道:「真可愛,像你。」
沈瑤聽到,笑了,慈愛的摸了摸孩子的小腦袋。那笑容,很美。
「前兩年的事,陸岩知道多少?」
「不知道。」她說,「從前的事我一句沒說過。他也不想問。他這個人有一點好,他不翻舊賬。」
「那就好。確實像你的脾氣,嚴謹。」
「你這一層交出去了,以後去哪兒?」她說。
「我想歇一陣。」
「歇到哪兒去?」
我沒答上來。這句話兩個禮拜以前也有人問過我一回,那次我答的就是這四個字;這四個字後頭那一截,到今天還是空的。
她等了等,沒追。
「你手裡那筆錢呢?」她說。
「先放著把。」
她點了一下頭,像是這句話她認得。
「你這一層的人呢?」她說。
「走了兩個。」我說,「一個回老家開店,一個搬到南方城市去了。後來那間屋換了個護士。」
「你那個小的還住著。」
「住著。」
「她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