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說完
「不知道。」她說,「就是想讓它乾淨點。它是我上衛校那年買的,我一次沒拖出去過。」
「不用拖。」我說,「搬家那天我一塊兒給你拎下去。」
她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點頭的動作比剛才快。
「我這個本子抄滿了。」她說,「明天我休班,你陪我去買一個。」
「買。」
「要那種一頁能寫滿的。」她說,「別跟這個一樣,這個格子太小,我抄到下頭就寫不下。」
「明天上午去。」
「哥。」她說,「那你以後幹甚麼去?」
「歇一陣。」我說,「這一層交出去以後,我先歇一陣,別的沒排。」
「你歇著好。」她說,「你這三年沒歇過。你每天六點多就起來,我聽得見你洗那個杯子。」
「這個月跟班完,我還得回學校一趟。」她說,「學校那邊要開會,老師說到時候通知。」
「通知了跟我說。」
「哥。」她說,「那你以後要是哪天不打算在這兒住了,你別最後才跟我說。」
「跟你說的事,我不放到最後。」我說,「你問我,我就答。」
「那我不問也行。」
「你不問我也說。」
她今天問的每一句都是問以後的。她一句都沒問我為甚麼這個時辰還穿著這身衣服坐在她這屋裡。
她把膝蓋抱住,下巴擱在膝蓋上,人比剛才矮了一截。
「哥。」她說,「我今天在醫院,真的可厲害了。」
「你說。」
「六點四十出門的。」她說,「我是一路跑回來的。」
「三床。」她說,「就是我上禮拜被擋回來那一床。我今天去的時候先在床邊站了一下,我先跟裡頭那個老太太說了一句——我說我要給您換藥,涼一點。那個人這回沒攔我。」
「哪個人?」
「上禮拜把我擋回去那個家屬。」她說,「他就站在床尾,兩只手插在褲兜里看著我。我換的時候手沒抖,按本子上那七步走的,一步沒落。換完了老太太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小護士手輕。」
「手輕。」
「我洗手洗到腕上,洗了兩遍。」她說,「我不願意人家聞見手上的味兒。」
「我先綁的袖帶,綁了兩圈半,我怕綁松了量不准。」她說,「量出來一百三十八,八十二。我把數記在本子上了。」
「我今天從那個家屬跟前走過去的時候,他往邊上讓了一下。」她說,「我上禮拜不敢從他跟前過。」
「陳老師從我後頭走過去的時候沒說話,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在我那個本子上寫了一筆。我們護士長從走廊那頭過來,腳步在我旁邊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把桌上那個本子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遞給我。那一頁最下頭有一行鉛筆字,就一筆,像隨手勾的一下。
「這就是那一筆。」她說,「我看了八遍,看不懂。可他是當面畫的。」
「留著。」我說。
「我留著。」她說。
「我走的時候那個老太太問了我一句。」她說,「她問我明天是不是還是我來。我說我明天休班,後天我來。」
「葉柔姐那句話,我這禮拜才用上。」她說,「她說你別跟人家爭,你站邊上看著。上禮拜我就照著她說的站著,甚麼也沒乾;這個禮拜我先跟人家說了一句,人家就讓我乾了。」
「我上禮拜站在那張床邊,站了五分鐘,甚麼也沒乾。今天我站在同一張床邊,我一個人乾完了。」
八點二十,樓道里響起葉柔那雙白皮鞋的聲音,一級一級上來,在604門口停住。我出去,站在自己門口。
她一手拎著保溫杯,一手在布袋里掏鑰匙,掏出來先看見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後那扇門。
「我今天連了半天門診,下午又被叫去開會,站了一天。」她說,「我這兩條腿今天不認識我。」
「會開到幾點?」
「七點半。」她說,「念了一下午文件,我一句沒記住。」
「吃了沒有?」
「科里那個五塊的盒飯。」她說,「好累,我進去就躺下睡覺,別打擾我。明早上還有半天班。」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下,進門前又回頭看我一眼。
她說,「明天六點半我還得起來。」
她進門的時候布袋口那截紙角露出來一點,被門框蹭了一下。那點白我沒問。
604那扇門合上。隔著門能聽見她把鑰匙掛在門後那只掛鈎上,金屬碰了一下。
我回屋門口,曉萌已經把鞋穿上了,一隻腳還踩著拖鞋後跟。602那邊的門開著,林晚站在客廳那張桌子邊上,手機拿在手裡,屏幕亮著。
「今天不做飯。」她說,「我點了。」
「點的甚麼?」
她把手機翻過來,屏幕對著我們。那【必勝客】三個字是紅的。
「二十分鐘。」她說,「我下樓拿。」
她說完把手機扣在桌上,拿了鑰匙出門。
回來的時候一手拎著兩個扁盒子,進門先把盒子擱在桌子正中,撕開那一層紙,把裡頭的紙墊一張一張鋪平,鋪完才把盒子推開。
曉萌從我胳膊後頭探出腦袋,看見【必勝客】三個紅字,嘴裡拖出一聲長長的「哇塞」,人已經從門口躥出去,一隻拖鞋掉在我們這門口,她沒回頭撿。
「林晚姐。」她站在602門口這麼叫了一聲。
她進了屋先繞著桌子轉一圈,數了兩遍盒子,問了一句幾只雞翅,又問有沒有那種卷邊的餅。問完她兩只手撐在桌沿上,腳尖一點一點地顛。
「叫不叫葉柔姐?」她問。
「你去敲。」林晚說。
我去604門口敲了兩下。裡面過了幾秒才出聲。
「我不吃了。」葉柔說,「我這一身味兒,進去就想躺著。你們吃你們的,別給我留。」
那聲兒悶在門板後頭,像是從頭底下說出來的。
602那張桌子平時就坐一個人。
今天擺了三雙筷子,一隻白杯子旁邊添了兩只玻璃杯。
盒子蓋一掀開,熱氣往上走,油透到紙墊上,紙上亮了一片。
曉萌先動的筷子,她把最大那盒往自己跟前拖了一下,又推給林晚;林晚把裡頭切開的那塊撥到她碗里,自己在旁邊的小碟子里按了一下番茄醬。
「哥,這個底是薄的。」她說,把一盒推到我手邊,「你吃辣不辣?不辣的我給你留了。」
她抽了兩張紙遞到林晚手邊,遞的時候是兩只手。林晚接過去,看了我一眼。
她抓著一隻雞翅啃了一半,手指頭上油亮亮的,抬手往自己褲子上蹭了一下,蹭完看一眼林晚,又把手縮回來,改成去抽桌上的紙巾。
「我這月的補助下來了我請你們一頓。」她說。
「行。」林晚說,「你請的時候我點貴的。哈哈。」
我坐在她們兩個中間,手裡那杯水是溫的。
林晚把那只白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往桌子中間推了推,讓出那一塊地方。
「以後就這麼擺。」她說。
吃完曉萌把空盒子摞成一摞,剩下的往一個盒里倒,倒完抽了張紙,繞著桌子把那圈油擦了兩遍;林晚站在水槽那邊洗那只杯子,水一直開著。
我坐在椅子上等她們把這桌子收乾淨。
收完曉萌說了一句,明天買了本子,她要先把今天那七步抄一遍。
這一層樓還剩下四十天。這四十天裡頭,這屋裡頭一回坐得下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