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說完
我在她門口站了半分鐘。
602那扇門剛才合上的聲音還在我耳朵里,樓道里那盞聲控燈滅了一次,又亮起來一次。
六樓就三個門:602住林晚,604住葉柔,603是我和曉萌。
這幾年我在這三個門口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加起來能寫滿一個本子;今天要說的這句,是頭一回要往門裡說的。
她住我隔壁那間屋,我沒在這扇門前站過這麼久。我平常來都是敲兩下就推,她那屋裡從來沒有我不敢看的東西。今天不一樣。
樓道里那盞燈又滅了一次。
我敲了兩下,第三下還沒落下去,門就開了。
她站在門裡,臉洗過了,額前那點頭髮是濕的,在耳朵旁邊壓出一道印。
她身上是那件舊T恤,底下一條睡褲,褲腳堆在腳面上。
屋裡燈開著,桌上攤著她今天那個本子,寫到一半,筆橫在紙上;帆布袋掛在椅背上,帶子垂到地上一尺長。
她沒說話,往邊上讓了半步。我進去了。
她那間屋不大。
單人床鋪得平,被角掖進去;書桌還挪在窗底下,窗台上立著兩個本子,一個寫著她的名字,字是她自己寫的,橫平竪直。
我拉了那把椅子坐在書桌跟前,跟她隔著兩步。
「今天的事我不繞。」我說。
她沒抬頭。
「我跟林晚在一塊兒。」我說,「她是搬進602以後的事。我今天跟你說這個,不是要給你圓,是不想在你背後瞞著。」
她的手指在本子邊上捻了一下,紙邊被捻起來一小塊。
「我知道了。」她說。
「你知道甚麼?」
「我今天看見了。」她說,「看見了就是知道了。」
她抬起頭的時候眼睛是紅的,可那口氣還穩著。她看著我,等我往下說。
「是林晚姐讓你來的嗎?」她說。
「她先說的。」我說,「她讓我哄哄你。她也說我們沒有錯,讓我別跟你說錯了。」
曉萌低下頭想了一下。
「那她今天沒生氣。」曉萌說,「她要是生氣,她不會讓你過來。」
我說,「林晚說她在這兒坐著難受,讓我自己來跟你說。」
「這三年我送走多少人,你數得過來。你那個屋我一次沒往外租過,誰問我都說不租。」
「你書包帶子上那根紅線,是你自己縫的。」我說,「這個書包你背了這麼久,你沒換過。」
「你進來那天,被褥是我從樓下那家鋪子上拎上來的,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她說,「門口那個塑料袋,你拎上來的時候手上有一道繩印。」
「我頭一晚一宿沒睡。」她說,「樓道里那盞聲控燈一會兒亮一會兒滅,我數了七回。第二天早上你在我門上敲了兩下,問我水卡在哪兒。」
「我記得。」
「我搬的時候帶你一塊兒走。」我說,「你的屋我給你留一間,那間我不讓別人住。錢的事你不用管,我不缺那點錢。你把你的證拿下來,本事學到,那是正事。」
她把那個本子抱到懷裡,抱得很緊,像抱著一個書包。
「哥。」她說,「那我們以後怎麼相處?」
她把本子換了個手。
「我不是說今天。」她說,「我是說以後。你們……她住602,我還住你這屋。我進進出出碰見她,我叫她甚麼?」
「你想叫甚麼叫甚麼就行。」
「那我吃飯的時候坐哪兒?」她說,「桌子就那麼大。」
我聽出來了,她問的不是桌子。
「哥。」她說,「那葉柔姐知道嗎?」
「不知道。」
「那我也不說。」她說,「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她停了一下,把本子往腿邊上推了推。
「上回我值半天班,買了兩個包子和兩斤橘子。」她說,「我開門進來,沙發上搭著一件白大褂,左胸口別著工牌,洗手間里水響著。我一步沒往里走,把東西放在鞋櫃上就退出來了。」
「那天你沒進來?」
「我坐在樓下那個花壇沿上,把兩個包子吃完了。」她說,「橘子我一個都沒動。晚上我跟你說我不愛吃橘子。」
「你說過。」
「我說謊了。」她說,「我愛吃橘子。」
這一天她說的話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都多。
這一年多我一直當她甚麼都不知道。
她甚麼都知道,她只是沒說;她每天照樣按點出門,按點回來,把包往鞋櫃上一放,站在我跟前講醫院的事。
「那天夜裡我拿了一個橘子去敲你這扇門。」我說,「你吃了。」
「我隔了一夜才吃的。」她說,「放在枕頭邊上,第二天早上起來吃的。」
「你喜歡林晚姐嗎?」我說。
她愣了一下。
「喜歡。」她說,「上回她衝咖啡,她先問我能不能喝苦的。我磨那幾顆豆子的時候手抖,撒了幾顆在台面上,她沒催我,也沒替我掃。她給我那杯,是兩只手遞過來的。」
她說到這兒自己抿了一下嘴。
「她遞東西都是兩只手。」她說,「我們帶教老師說過,遞東西兩只手的人心裡有別人。」
「以後具體怎麼過,我還沒想好。」我說,「這個我不騙你。我連自己那點事都沒排明白。可我喜歡你們,這句話是真的。」
她看著我,眼睛里的水在底下轉,沒掉出來。
「今天下午林晚還跟我說你。」我說,「她說你剛搬進來那會兒,進門先站在門口看我一眼,我不點頭你不敢坐;今天你把包往鞋櫃上一放,人還沒坐下就開始講。她說這是好事。」
她低下頭,鼻子里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出來的時候肩膀塌了半寸。
「她是這麼說的?」
「嗯。」
「哥。」她說,「我問個事兒。」
「你問。」
「下個月房子賣了,我住哪兒?」
她問得很平,像問明天早上幾點出門。這一句她大概在心裡放了很久,今天借著這個由頭才拿出來。
「我搬的時候帶你一塊兒走。」我說,「你的屋我給你留一間,那間我不讓別人住。你跟我一塊兒搬,別自己去找房。錢的事你不用管,我不缺那點錢。你把你的證拿下來,那是正事。」
「那我用不用自己找。」她說。
「不用。」我說,「這個事我排。排好了我告訴你。」
她把懷裡那個本子放到桌上,翻了兩頁,又合上,把筆壓在本子上。
然後她兩只腳從地上收到床上,背靠著牆坐,肩膀往後一靠,床板吱的一聲。
「哥。」她說,「我那個箱子,早就擦好了,就在床底下。」
我看了她一眼。那個箱子是去年她自己從衣櫃頂上拖下來的,我幫她抬過一次。
「擦它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