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兩張桌子
禮拜四晚上,陶佳過來的時候手裡還帶著線頭。
她在打包那邊坐了一天,工裝袖子上沾了一層白灰,指甲縫里也是。
她進門先在門口的地墊上蹭了兩下鞋,才進來坐。
她先把工牌摘下來,放在茶几上,擺正。
「第一天怎麼樣。」我問。
「哥,我今天這一天,比我上個月一個月還長。」她說。
她說今天早上八點到那邊的時候,人家已經在開工了。
她的位置上站著兩個四十來歲的女的,一個抬頭看了她一眼,問她是不是趙班長說的那個新人。
她說是。
那人「哦」了一聲,就沒再說話。
「我那排機器換人了。」她說,「從我跟前過去的人,一半跟我點頭,一半不點。」
她的新活是貼標、裝箱,坐著乾,一天八個鐘頭。她的位置在打包那頭的最里側,靠著兩塊玻璃隔斷——玻璃那邊就是她原來那條線。
「隔著一層玻璃,能看見,聽不見。」她說,「我看得見我原來那台機器,看得見我們組那幫人。她們過來搬箱子,從我身後過,有的叫我一聲,有的不叫。」
「誰不叫。」
「也不是不叫。」她說,「是不看我。她們以前見了我喊我小陶。今天有兩個喊我陶師傅。」
她嘴上說著這一句,眼睛看著茶几上那個工牌。
「趙班長倒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她說你以前那條線我知道,你乾活不挑。我說我不挑。她說那你在這兒就穩住。」
中午她在食堂排隊,打完了菜,端著盤子轉過身來,原來跟她一塊兒吃飯的那幾個已經坐滿了。
她端著盤子從頭走到尾,最後坐在最邊上一張桌子上。
「我一個人吃的。」她說,「我在這廠裡三年,頭一回一個人吃中午飯。」
「她們是故意躲你。」
「有沒有故意的我不管。」她說,「人家有人家的想法。這事換了我,我也得想想。」
下午她去了一趟洗手間。那排四個位置,她進去的時候外頭兩個女的正說話,說的是廠裡的事,說著說著繞到了她身上。
「她們沒說我的名字。」她說,「她們說的是,就是那個,你說她哪來的照片。我在裡頭沒出聲,等她們走了我才出來。我出來的時候一個都沒看見。」
她把手在褲子上貼了一下。
「我不怕她們說。」她說,「我就是有點悶。我今天一整天說的正經話,加起來五句半。」
我沒接這句。我給她倒了一杯水,她捧著,沒喝。她說那邊活輕,就是少了四十塊津貼,她算了一下,一個月少四十,一年少四百八。
「四百八能幹甚麼。」
「夠我報兩次名。」她說,「我今天才知道,我在這個廠裡就這麼點分量。」
我沒接這句話。我給她倒了一杯水,她捧著,沒喝。
一整天里,我在樓下看見的比這更直接。
上午十點多我下樓買菜,單元門口擺開了兩張桌子。
折疊桌,紅布一鋪,桌上一本登記冊、一個印泥盒、兩支筆,一個裝文件的塑料筐。
兩個人坐在桌子後頭:一個女的戴眼鏡,負責念名字;另一個男的負責把表格遞過去,指給人看在哪一行簽。
桌前一溜站著七八個人,隊不長,可一個接一個沒斷過。
有人簽完站在旁邊不走,背著手看後面的人簽;一個大爺簽完把手心在褲子上按了按擦,印泥沾紅了半只手。
那個男的一張一張遞表,遞的時候會拿筆尖指著簽字那一處,說一句「簽這兒,按這兒」。
念名字的是那個戴眼鏡的女的,她念的都是不帶姓的叫法——「三單元的老張家」,「五單元西邊那家」,念完就翻冊子找那一頁。
她手裡那支筆一直在動,誰簽完她就用筆尖在那行字前頭挑一下,挑完往下一頁翻。
她那本冊子不厚,可翻到我們院這一頁的時候,紅勾已經勾了一半。
有個女鄰居在隊伍里問她男人:「他給的這個數到底算不算高?」她男人說:「你別問我,你問人家簽了的。」
我從邊上過的時候,那個戴眼鏡的女的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去翻冊子。
「六樓的吧。」她說。她的口氣跟聊天一樣。
「是。」
「你們六樓那三戶。」她說,「甚麼時候方便都行。我們在這兒等。」
她把一張表遞過來,遞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把冊子翻給我看——那一頁上是咱們這個院的名單,前頭一半打了勾。
「別人家都簽了。」她說,「你們六樓不著急,慢慢來。」
她說完就低下頭繼續念名字,一點沒催的意思。那個男的也沒看我,正彎著腰給一個老太太指簽名的地方。
我站在邊上看了十分鐘。那個名單冊就攤在桌上,攤著的那一頁能看見一半的紅勾。
簽的人里有幾個我認得:二單元底下那個開小賣部的老周,四單元那對夫妻,還有從前的一個鄰居,那個姓王的,他簽完抬頭看見我,點了一下頭,又轉回去跟人說話。
我從他們跟前站過去的時候,聽見那個戴眼鏡的女的念了一句:「二單元西邊,已簽。」
王姓那個鄰居簽完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六樓那位。」
「嗯。」
「你簽沒簽?」
「沒簽。」
「我也不想簽。」他說,「我兒子讓我再等等。他說這個價不是最後一口。」
「那你等等。」
「等也有等的壞處。」他說,「我昨天聽人說,前頭簽的比後頭簽的多拿兩百一平。我拖了半個月,等於白丟兩萬。」
他掏煙給我遞了一根,我接了。他點著以後又說了一句。
「你那一層三戶,你一個人扛得住。我就一間。」他說,「我不是不想扛,我扛不起。」
老秦沒在隊裡。我在人堆里找了找,花壇那邊沒人。
我回屋的時候十一點多。
我把三樣東西攤在桌上:那張公告(我拍了照、抄過一行)、收租本、還有一張紙——那張紙是之前那個姓吳的留下的,上面四行字,最後一個電話號碼。
我坐下來算。
公告上寫著公示期七日,起算的日子我記得清楚——那天我在人堆里站了十來分鐘。
七日過了,程序就往下走:先是簽,簽完是交房,交房有期限。
樓下那一戶前天搬走了,第二輪跟著就有人簽。
我這一層三戶的租約還在我抽屜里,602主臥簽一年,604主臥簽一年,604次臥到年底。
合同在我手裡,誰也推不動我——可這是我的籌碼,不是我的路。
我又算另一頭:這一層三戶,每套八十平上下,整層二百四十出頭。
前頭那家給過兩萬六,後來加到兩萬六千二。
要是按這個數算,二百四十平,六百二十多萬。
這個數放在這一片,是老樓里最高的那一檔。
我拿筆在紙上寫了兩行。
第一行是他們最後給的價;第二行是我這一年收租的錢。
寫完我把筆擱下——租一年多少錢我算得出來,可租十年也追不上那兩行之間的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