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兩張桌子
我又想起小王那句話:他們不急。
他們不急,是因為這個片區里剩下的人家不多了;我不急,是因為我手裡還有三份合同。
可這兩樣東西不是一回事——他們不急,是等著收;我不急,是等著熬。
守住和不守住,不是一回事;賣得早和賣得晚,也不是一回事。
我做事只有一條規矩:一碼歸一碼。
房子是我自己一磚一瓦住出來的,不是誰賞的。
今天我心裡冒出兩個字,是我頭一回把它們擺在一塊兒想——高點。
我不守到最後,我要賣在高點上。
收租本翻開是這個月的頁。
上面三行名字:602主臥,林晚,3000;604主臥,葉柔,3000;604次臥,陶佳,2600。
這三行名字我都認得,誰的字、誰的錢、誰甚麼時候交的,我閉著眼睛能說出來。
這三行要是划掉,這個本子就剩一頁紙。
這個念頭出來的時候,我把煙摸出來,抽了一根。抽完我把那張紙重新折起來,壓回收租本底下。
我又把手機翻到小王的號,手指頭停在那一頁上停了半分鐘,沒按下去。
夜裡八點多,陶佳又來敲門。
她這回帶著手機。
「哥,你看這個。」她說。
屏幕上是微信,一個頭像,備注是「小琴 南邊」——她以前的工友,兩年前去了南方。
小琴發來的是一張招聘的截圖:一個電子廠招技術組,包住,兩班倒,包吃一餐;底下幾行字她拿指頭划給我看——技術員,要求有中級電工證,工資到手九千,滿勤再加兩百。
「這個數是到手的。」她說,「她說那邊扣完五險一金就是這麼多。」
她自己算過一遍:她在這邊到手七千五,房租兩千六,水電攤兩百,吃飯三百,家裡一千,一個月剩三千三。
過去那邊包住、包一頓飯,房租那一筆直接省下來,她說她一個月能剩六千多。
「我算的都是最少的。」她說,「她說那邊加班多,加滿了能上一萬出頭。我不指望加班,我就按九千算。」
「她有中級證,我也有。」她說,「我今天下午在洗手間里給她打了個電話,打了八分鐘。」
「你問她甚麼。」
「我問了三點。」她說,「我問那邊甚麼時候能進,她說隨時,她那個組缺一個人已經缺了半個月;我問要甚麼材料,她說證、身份證、體檢表;我問住的地方,她說廠裡有宿舍,四個人一間,住廠裡不用花錢。」
她把手機收回去,攥在手裡。
「哥,我算過了。」她說,「這個月二十八我走。還有二十來天,夠我把這邊的事辦完。」
「你打算怎麼跟組長辭?」
「我提前三天跟他說,寫張紙遞上去。」她說,「我不吵架,也不求他。我把手頭的活交清楚,該交接的交接,走的時候我打個招呼。我在這廠裡乾滿三年,我走的時候要乾乾淨淨地走。」
「你那些東西怎麼運?」
「兩個紙箱,一個行李箱。」她說,「我這兩年攢的東西不多。舊衣服我不帶,書我帶走,那張折疊椅我說了擱你這兒。」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她說,「我不是賭氣走的。我今天坐在打包那邊八個鐘頭,我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我留在這兒,我的名字已經定死了——就是那個他的把柄去要章的人。我在車間里乾活乾得再好,明年評先進也沒我的份。」
「那你媽那邊你怎麼說?」
「我還沒跟她說。」她說,「等她那邊定了工資我再跟她說。我要是現在跟她說,她得問我辭沒辭、押沒押、有沒有人欺負我。她問一句我能答,問三句我就答不上來了。」
「你那間屋的事我給你說清楚。」我說,「押金兩千六全退,房租按天算,你想哪天走,提前三天跟我說一句就行。屋裡那些東西你自己收拾,你要是有不想帶走的,擱我這兒,甚麼時候要甚麼時候來拿。」
「那把椅子呢?」她說,「那是我自己買的折疊椅,二十八塊。」
「你帶走。」我笑著說。
「太沈了。」她說,「擱你這兒吧,你要是嫌它醜就扔了。」
「我不扔。」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看了有十幾秒。
「哥,那本書我想帶走。」她說,「那是我跟你借的,我還沒看完,我拿走看完,考完了我給你寄回來。」
「你拿走就完了,不用寄。」
「寄。」她說,「借的東西得還。」
她說完這句,忽然想起甚麼,抬頭看我。
「哥,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你幫我跟這一層的人說一句。」她說,「我走之前想請她們吃一頓飯。」
「你想請誰。」
「葉柔姐,曉萌。」她一樣一樣數,「602那位要是回來了,也請她。要是她沒回來,就下次。」
「你自己呢?」
「我甚麼?」
「你不請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跟著笑了一下。
「我不用請。」她說,「我坐你們旁邊就行。」
她把日子也報出來了:這個月二十號前後的一個晚上,她要挑葉柔休班那天,她說葉柔休禮拜二。
地方她說樓下那家小館子就行,四五個人一張桌,菜別點貴了。
「錢我出。」她說,「我算過,一桌兩百多塊,我請得起。」
「桌我去訂。」我說,「你把日子定下來跟我說一聲。」
「哥。」
「嗯。」
「我今天跟你說完這些,心裡空了一塊。」她說,「那間屋我住了半年多,我一想到月底裡面就空了,我晚上睡不著。」
「兩個紙箱,一個行李箱。」她說,「我東西不多。舊衣服我不帶,書我帶走,那張折疊椅我說了擱你這兒。」
「我給你留意著。」我說,「你那間屋退了以後,我不急著租出去。等你哪天回來,還有地方住,實在不行,來我房間,咱倆擠擠。」
她噗呲一聲笑,看著我,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把工牌從茶几上拿起來,裝進兜里。
「哥。」她說,「那我回屋了。」
「回去睡吧。」
「哥。」
「嗯。」
「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都得搬幾次。」
「我搬過兩回。」我說,「頭一回是我媽沒了那年,第二回是接下這兩間屋。」
「我都搬過三回了。」她說,「這一回是第四回。」
她回屋以後,我把收租本翻回那一頁,看了三行名字看了一會兒,把本子合上。
月底。這兩個字我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月,是這一層里第二個人要走。頭一個是韓蕾,第二個是她。
我在這層樓住了三年,收租收了三年,一間屋一間屋地看著人進來、又看著人出去。
這幾天里,第一次有人跟我說,走之前想請這一層的人吃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