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她屋裡的燈
早上我起來先看了一眼門縫。
602那邊是暗的。
我下去買了兩個包子和一袋豆漿,回來的時候順手把樓道里那只袋子提下樓——昨天夜裡她放在垃圾桶邊上的,袋口是我按平的,我沒往里看。
上午我把地拖了一遍。
下樓的時候順手把四樓那盞燈修了一遍,換了個燈泡,還是閃——這樓的線路就這麼老。
回來把她那盆花端到靠窗那一頭,土面上還是濕的,葉子有兩片卷著。
瀝水架上扣著她那只白杯子。那天她走得早,杯子留在茶几上,我洗過兩回,扣回原處。今天我又拿下來洗了一遍,擦乾,還扣回去。
九點多小王打電話來。
「哥,那張登記表你填了沒有。」他說,「下禮拜一他們就要收。」
「填了。」
「他們說還得要個戶口本復印件。」
「我自己送。」
「你別跑一趟了,我給你捎過去。」他說,「這一片我天天在門口轉。」
「我送。」我說,「表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小王在那頭嗯了一聲,又說這一片又簽了一戶,是西邊那棟的。我記在收租本上,沒往下問。
下午四點多曉萌回來了。她拎著一個帆布包,樓梯上走得快,走到六樓喘了兩口。
「哥。」她先把包放地上,「我回來了。」
「腳上磨了泡沒有。」
「磨了兩個。」她說,「我買了創可貼。」
她一邊說一邊往602那邊看了一眼。門口那雙鞋擺得很正,鞋尖衝著牆,跟她前天回來的時候一個樣。
「那位姐姐回來了?」她問。
「回來了。」
「她怎麼不出門。」
「她請假了。」
「哦。」曉萌把包拎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哥,花澆了沒有。」
「澆了。」
「那你澆著。」她說,「我這就當沒問。」她說到這兒自己先樂了一下,進了她那間屋。
傍晚我把碗洗了。六點多,604次臥的門開了,陶佳出來倒垃圾。
「哥。」她說,「我們下禮拜五出結果。」
「知道。」
「我今天跟我們組長說了一句。」她說,「我說我實操考完了,證下禮拜五出來。他說知道了。」
「他說知道了就行。」
「我也是這麼想的。」她說,「他說知道了,是他先知道了。」
她倒完垃圾回屋,樓道里那盞燈閃了兩下。
十點半,604主臥的門響了。葉柔出來,保溫杯夾在胳膊底下,一身外套,頭髮盤著。
「哥。」她在樓道里站住,「你看我這個杯子。」
她把保溫杯擰開又擰上,倒過來晃了兩下,杯口底下滲出一圈水。
「墊圈老化了。」我說。
「你還有墊圈?」
「抽屜里有。」
「那你明天給我換上。」她說,「我一個班要喝兩壺水,今天漏了我一兜子。」
「行。」
「哥,還有一件事。」她眉毛一挑,「那張表你填了沒有。」
「填了。」
「我那欄你寫的是甚麼。」
「租客。」
「還行。」她說,「你要是寫親戚,我明天就得改口管你叫叔。」
她說完自己樂了,樂完又往602看了一眼。
「602的燈今天亮得早。」她說。
「嗯。」
「你站這兒看了半天了。」她說,「我也是。」她把保溫杯夾好,下樓了。
樓道里靜下來。我回屋坐了10分鐘,把手機拿起來。
我先打了五個字:你有咖啡麼。看了一眼,刪了。
我又打了七個字:你那兒有咖啡豆麼。也刪了。
最後我發出去的是六個字,帶一個問號:
「有咖啡喝麼?」
發完我手機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把瀝水架上那只白杯子拿下來,用乾淨毛巾包著。
手機亮了一下,是九點十五。
「有,來吧。」
我換了鞋,拎著那只杯子出門,走過去敲了三下。
門開得很快。她頭髮是剛洗過吹過的,垂在肩上,穿了一件米色的針織衫,腳上是拖鞋。她看見我手裡那只杯子,愣了一下。
「這是我的那只。」
「在我那兒擱著。」
「我找了它兩天。」她接過去,「我以為落在公司了。」
「在我瀝水架上。」
她拿著那只杯子看了兩秒,側身讓我進去。
這是她這趟回來以後,我第一次進602的門。
進來先聞見豆子味。
她那一套家什擺在餐桌上:手磨、濾杯、細嘴壺、小電子秤;沙發上堆著書,五六本摞在一起,最上頭那本夾著一張便利貼;牆邊立著那個登機箱,拉鍊開著一半,裡頭是沒拿出來的衣服。
「你坐。」她說,「我給你衝一杯。」
她洗了手,把豆子倒進手磨里。手磨轉起來的聲音很實,一圈一圈的。她把濾杯架上,紙折了一下淋濕,倒粉,拍平。
水溫她說九十二度,悶蒸三十秒。
她往濾杯里倒水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壺嘴在濾杯邊上磕了一聲,水線歪出去一點。
「今天手不准。」她說。
「我自己來就行。」
「你不用來。」她說,「我這套東西別人碰不了。」
她說完自己也笑了一下。兩杯咖啡衝好,一杯推給我,一杯自己捧著。
我們聊的都是閒事。
她說她今天在家看了十幾份簡歷,有一個人把自己的自我評價寫了三頁,最後一句寫的是「我不是來打工的,我是來共創的」。
我說我今天修了樓道里一盞燈,還有一盞怎麼修都不聽話。
她說我這層樓的燈是聲控的,她第一晚回來在樓道里跺了三次腳才知道。
說到這兒我們都沒話了。
屋裡只剩冰箱響一陣停一陣,還有桌上那兩杯咖啡的味道。她低頭看著自己那只杯子,兩只手在杯壁上換來換去。
窗外過去一輛車,燈從天花板上掃過去一條。
「哥。」她說,「我跟你說說我這三天吧。」
「嗯。」
「第一天他在開會,我一個人在民宿睡了一天,睡到下午三點,起來把窗簾拉開,那邊天黑得早。」
「第二天我們吃了頓飯。他把他的合同拿出來給我看,一份英文的,一份中文的,他指給我看上面那行日期。」
「第三天我哪兒都沒去。我把一本書讀完了——他兩年前送我的那本,我一直沒讀完,這回從頭讀到尾。」
「讀完我出去走了一趟,走的是我以前住的那條街。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沒上去,走了三站地才打車回去。」
她說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擺,像在跟人念一份總結。
「下午他來找我,在樓下那家咖啡店坐了四十分鐘。他問我這趟待幾天,我說三天。他說早知道你多待幾天。」
「我問他,你到底回不回來。」
「他說他那邊簽了兩年。他把這句話又翻了一遍給我聽,說這兩年走不開。」
「我說那我呢?」
「他說,你要不要過來。」
她停在這兒,把杯子放在桌上,兩只手從杯子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我上回跟你說過一樣的話。」她說,「我說我這邊走不開。」
「他說那就這樣吧。」
她說完這句,肩膀先抖了一下,接著第二下、第三下。她把手背抬起來壓在眼睛上,壓得很緊,鼻子里出來一聲,很短,壓回去了。
她沒出聲哭,就是肩膀一下一下抖,抖到自己撐不住,往我這邊傾了一下。
我挪過去,坐得離她近了一掌。她靠過來,額頭頂在我肩膀上,一隻手抓著我袖口,越抓越緊。她頭髮還是潮的,搭在我脖子那一片,涼的。
她哭了挺久。我一句話沒說——我這人不會勸人,我也不打算今天學。
哭到後來她抖得沒那麼快了。
我側頭看了看旁邊的她:頭髮是濕的,眼睛是腫的,臉上一層洗過的白。
我心裡起來一股憐惜。
我說不清它是從哪兒來的,反正我這會兒就是不想看她這樣。
我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
吻完,我心裡冒出來一句:她會不會打我?
她沒打我。
她愣了。她抬起來,從我肩膀上離開,兩隻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眼睛里的水還沒乾,睫毛粘成幾縷。我就這麼跟她對著看,誰都沒開口。
五下。
我吻了上去。
她往後一退,把一隻手撐著我胸前,推我。推的那一下不輕,也不重。
「你別這樣。」她說,「我今天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