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互損
她看得很久,還往下摁了一下欄桿,摁完把身子往後收了半寸。
她這棟樓里住的那間是604主臥,朝南,從這上頭能看見整條街——兩排梧桐、一個賣棗的車、對面那棟樓的陽台上掛著七八床被子。
「你怕高麼?」我問她。
「我不怕高。」她說,「我怕它塌。」
「它是磚混的。」
「你別跟我講結構。」她說,「我一個同事,家裡陽台上放了兩袋水泥,三年沒動,最後樓板真的裂了一條,她賠了兩萬。」
「你這人怎麼甚麼都往壞了想。」
「我是乾這行的。」她說,「乾這行的人,看見一個人先看他臉色黃不黃,看見一棟樓先看它有沒有裂縫。」
「你上來幹甚麼?」
「我看看這樓頂能曬甚麼。」她說,「我們科那棟宿舍樓頂上有人曬被子,一排七八床,曬一天晚上收回去,那味道跟剛洗過一樣。你這樓頂上沒別人曬,那鐵絲就你自己用?」
「隨便用。」
「那我下禮拜把被罩洗了拿上來曬。」她說,「我先跟你說一聲。」
她捧著那碗面在欄桿邊上站著吃。
她吃面跟別人不一樣——她先把面挑起來吹兩下,吹完先喝湯再吃面,吃完還要把碗端起來喝湯底。
她一邊吃一邊看這樓頂上的東西:兩台太陽能桶、晾被子的鐵絲、牆角那排磚頭、磚頭邊上那幾棵乾蔥。
「這蔥誰種的?」她問。
「上一個租客種的。」
「她走了叫誰澆?」
「我澆。」
「隔幾天?」
「三四天,半瓢,她說多了會淹。」
她端著碗把那幾棵蔥看了一遍,看到葉尖上那點黃,點了點頭。
「這樓里走了的人還挺惦記。」她說。
她吃到一半忽然說了一句正經的。
「哥。」她說,「我在你這兒住得挺舒服的。」
「嗯。」
「我租房子租了七年。」她說,「最好的時候住過一間兩室,主臥是一個孕婦,次臥是我,客廳里有另一個人睡。三個人一個廚房,誰做飯誰排班;我上夜班回來想煮一碗面,鍋是別人在用的,我就回屋泡泡面。」
「你七年都在城裡上夜班?」
「我念完護校就來了。」她說,「七年,換了五個地方。我沒甚麼大願望,我就想有一間自己的廚房——灶台是我一個人的,鍋是我自己的鍋,我上夜班回來半夜兩點煮一碗面,誰也別排隊。」
她說這一句時,是看著樓底下那條街說的,說得挺平。她平時說話全是段子,說正經事的時候反倒短。
「我攢了二十萬。」她說,「我手機備忘錄里有一欄叫本錢,每月往里加一筆,加了四年。這錢我不買房,我就想租個能自己開火的地方,或者換個不用上夜班的崗——門診的崗我排了兩年,等多久不知道。」
「兩年都沒輪上。」
「排隊的人多。」她說,「我不著急,我才二十七。」
她輕聲笑了笑,接著往下說一下,補一句。
「你別拿你還年輕這句話哄我。」她說,「我最不愛聽這個。」
「我可沒打算哄你。」
「你現在這屋有廚房。」我說。
「這是你們604的廚房。」她說,「冰箱上貼著一張紙,寫著誰五點四十到六點,誰二十二點洗十分鐘。我晚上兩點燒水,都得掂量。」
「你燒。」我說,「這張紙從今天起不算數了。」
「怎麼不算數?」
「之前的人搬走了,陶佳上夜班,你上夜班,」我說,「這張紙上是三個人排的。現在就剩你們倆,你們兩個自己定。」
她捧著碗看了我兩秒,沒接話,把剩下那口湯喝了。
「那我把紙撕了重寫一張。」她說。
「你寫。」
「我寫上去你又說我在算賬。」
「你寫你的班,你算你自己的。」
「行。」她說,「我這就當上二房東了。」
她端著空碗往鐵門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把欄桿上那只夾子拿起來看了看。
「這是誰的?」
「上一個租客的。」
「她為甚麼不帶走?」
「她忘了。」
「她還回來拿嗎?」
「她不回來了。」
她噢了一聲,把夾子夾回鐵絲上,甚麼也沒再問。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這一句不帶玩笑。
「哥。」
「嗯。」
「我在醫院裡學的東西就一樣:能自己弄的事,不叫人幫忙。」她說,「你這棟樓里,你是我頭一個自己開口叫的人。」
「你叫哥,我不虧。」
「我還沒虧呢?」她說,「我兩天叫了你三回。」
「你要虧了我也不認賬。」
「你看。」她說,「又來了。你這人嘴上從來不讓人。」
「我這人嘴上讓過誰。」
她說完就下樓了。
我從樓頂下來的時候,陶佳正從樓下上來。她今天上白班,剛下班回來,工裝外套搭在胳膊上,頭髮壓著一道印。
「哥。」她說,「考場我去看了。」
「怎麼樣?」
「城東技校,坐17路四十分鐘,中間要過兩個紅燈。」她說,「上午八點半點名,我八點以前到就行。我把路線寫在紙上貼我那間屋門後頭了。」
「復習到哪兒了。」
「第七章做完了。」她說,「我把實操那本借的參考書墊在枕頭底下,睡前翻兩頁。」
她把包往上提了提。
「我今天來回走了一趟。」她說,「回來的時候我在廠門口看見一件事——」
「甚麼事?」
「貼了一張通知。」她說,「說下個季度,二組和四組並線。並線以後那個技術組的名額要不要撤,組長說他去問。」
「你去問過組長沒有?」
「我今天去找過他一趟。」她說,「他讓我把證拿來,我拿了。他看了一眼,說先放著吧。」
「放了就放著。」我說,「他說先放著,沒說不給你。」
「我知道。」她說,「我不急。我跟自己說了,要是並線以後名額沒了,我明年再考一個證。」
她說得很平。
她說自己的事,從來不抬高也不壓低,一句一句往外擺,像在報一台機器的參數,不像是報一件跟她的飯碗有關的事。
說完她抱著包回她那屋去了。
鐵門關上以後,樓道里靜下來。604那邊葉柔已經在寫她那張新紙了,筆尖在紙上蹭了兩下。她寫完那張紙,出來看了我一眼。
「哥。」她說,「你過來看。」
紙上原來那三行被她撕掉了,新的一張上寫著兩行字:
大夜,晚十點半出門,早八點回來,白天不敲門。
半夜兩點燒水,誰也別敲門。
第二行下面還畫了一道橫線。
「第二行是你自己加的。」我說。
「對。」她說,「我加的時候心裡特別痛快。」
她把那張紙貼在冰箱門上,貼完退後兩步看了看,抬手把右上角壓了一下。
602的門鎖著,裡頭那盆花我今天上午澆過;樓下那條街上有人拉著車賣棗,喇叭一遍一遍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