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互損
第二天早上,我先去陽台把那盆花拎了一下。
盆輕了,土面上那層是乾的。
我拿杯子倒了半杯水,順著盆邊澆下去,澆完把托盤擺正——她說隔三四天、半杯、拎起來輕了就澆,我按她說的做。
602的門還鎖著,屋裡沒有聲音。
八點多林晚發來一條消息:「雨停了。我今天見他。」
我看了一眼沒回。林晚是一個非常有分寸的女孩。
她出發那天說過,回來那天她自己拆那個袋子。
這兩天樓里安靜,我按她的規矩給那盆花澆水,把窗台上落了灰的托盤擦乾淨。
她走之前還交代過一句話:那盆花怕淹,澆完要把托盤里積的水倒掉。
我把水倒了,托盤擦乾,放回去。
做這些事的時候我沒多想,做完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這層樓里住過的人,一個一個都給我留過一兩句這樣的話——上一任說乾蔥別多澆,這一個說托盤里的水要倒掉;有的話我照著做了兩年,有的話我今天頭一回做。
這兩天天好,風也不冷。
我把客廳那扇窗的紗窗拆下來刷了一遍,把她臨走前留下的那只白杯子洗乾淨扣在瀝水架上——她那只杯子一直在茶几上擱著,我洗了兩回,洗完還是擱回原處。
那天上午葉柔(小護士)在家。
她白班,本來打算睡到中午,九點多就起來了——她說在科里睡慣了硬床,回屋反而睡不長。
她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出來敲我的門。
「哥。」她說,「你那根晾衣桿,我晾了兩件衣服,它歪了。」
「歪了你自己扶正。」
「我扶不正。」她說,「它是釘在牆上的,螺絲滑絲了。你是房東,你得管。」
我拿工具過去。
晾衣桿在604陽台那道橫梁下面,一頭已經垂下來了半寸,她晾的兩件衣服全堆在另一頭。
我踩著小板凳上去看,她站在下面抱著胳膊看。
「你這螺絲是十字的。」她說。
「我知道。」
「你擰的是反的。」
「我還沒擰。」
「我就是提醒你。」她說,「我在科里見過不少大夫,一個比一個自信,扎針扎不進去才叫人。」
「你意思是我扎不進去?」
「我可沒說。」
她把小板凳往我這邊挪了半寸,挪完退回去,仰著頭看,看得比剛才還認真。
我把滑絲那顆換下來,換上一顆長一點的,又把另一頭也緊了一遍。
她在我腳下報進度:「往左一點。」
「你別指揮。」
「我這不叫指揮。」她說,「這叫會診。」
桿子扶正以後我把兩件衣服重新掛上去,她伸手把衣服袖子抖開,抖完拍了拍手。
「你乾活是利索。」她說,「就是話少。」
「你話多。」
「我話多是拿命換的。」她說,「我一個夜班要說幾百句,說著說著就習慣了。你今天跟我說了七句話,我數著呢?」
「你還數這個。」
「我甚麼都數。」她說,「我上夜班數吊瓶,回家數樓梯,到這兒十四級,我上次就數過了。」
她把小板凳收起來靠牆放好,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哥。」她說,「你這層樓住的人怎麼都是女的。」
「之前也有過男的。」
「巧了。」她說,「我上回租房子,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他只招女的,理由是他媳婦不許他招男的。」
「那你住了嗎?」
「我住了半年。」她說,「住了半年我才知道他媳婦在外地,一年回來一趟。」
「所以你搬走了?」
「我是被漲租漲走的。」她說,「他一次漲三百,一下就把我漲沒了。你這人漲租嗎?」
「合同里寫多少就是多少。」
「那你這房東算講理的。」她說著又看我一眼,「講理的人一般都不好相處。」
「你這話甚麼意思。」
她說,「我們科里最講理的那個大夫,全科都不跟他吃飯。」
「對了。」她說,「我床頭那盞壁燈,開關要按兩下才亮。」
「你那間屋的線路我上個月才換過。」
「那你換的是假貨。」
「你這人說話。」
「我這人說話難聽,吃飯好養。」她說,「你給我換個開關,我晚上給你帶一份飯。」
「我不吃你帶的飯。」
「為甚麼?」
「你帶的飯是科里食堂的。」
「我們科食堂三塊錢一份。」她說,「三塊錢你還挑。」
「你要真給我帶,我就按三塊減你的房租。」
她愣了一下,接著就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晃。她笑完把門帶上回屋補覺,走之前從門縫里探回來半個腦袋。
「師傅。」她說,「我下午補覺,三點以前別敲門。」
「我沒事找你。」
「你有事也寫微信。」她說,「我給你留過話的。」
「你留過。」
「那你還答應得這麼快。」
傍晚她去上夜班之前,我把她那盞壁燈的開關也換了。她站在門口看著,一邊看一邊報數。
「一顆螺絲,兩分鐘。」她說,「你在我們科就是那種扎針不用找血管的人。」
「你這誇獎咋聽著不像好話。」
「這是最高評價。」她說,「我們科評先進就看這個。」
開關換完我按了兩下,燈一下就亮。她把燈關掉又按開,按了三回,才把手指頭收回去。
「行了。」她說,「這燈我忍了十天。」
「你早說。」
「我早說了你能給我換嗎?」
「能。」
「那你怎麼不早說?」
「你說甚麼。」
「沒甚麼。」她說,「你這人不好玩。」
下午三點多,我上樓頂去看那幾棵乾蔥。
土乾了兩天,葉子又黃了幾片。
我拎著一把瓢上去,澆了半瓢,把牆邊那排磚頭又碼了一遍。
太陽能桶響著,鐵絲上還掛著韓蕾走那天沒帶走的那只夾子。
鐵門響了一聲,她上來了。她換了家常的衣服,一件淺灰色的衛衣,腳上是拖鞋,手裡捧著一碗面。
「你怎麼上來的?」我說。
「走上來的啊。」她說,「你也沒鎖門。」
「這樓頂沒人來。」
「沒人來你更該鎖。」她說,「我在科里最怕的就是病人家屬說我們那屋從來沒人丟東西。」
她走到欄桿邊上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