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一條帶時間的路
值機那排櫃台剛開,前面排了七八個人,箱子都往傳送帶上放。
她辦得很快。行李只有一個箱子,托運完還剩電腦包。
「給個過道的座位。」她跟櫃台里的人說。
「靠窗的還有。」
「不要窗。」她說,「我在飛機上坐不住,得出來走。」
櫃台給了她一張長條登機牌。她拿著那張紙看了兩眼,折了一下,塞進風衣口袋。
安檢口前面那一截是她這一趟最難走的一段。她排到隊尾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下,又轉回去;輪到她的時候,她停下來等我走上去。
「哥。」她說。
「嗯。」
「我回來那天,你下樓接我一下。」她說,「我大概半夜到,我不想半夜一個人拖著箱子爬六樓。」
「行,你發消息,我下來接。你幾點到都行。」
「你別在手機上寫一個字就完事。」她說,「你說一遍。」
「我下來接你。」
她點了一下頭,把電腦包從肩上換到懷裡,從裡面摸出一個牛皮紙袋——不是很大,封口上貼了一層透明膠,邊上還壓了一道,壓得很齊。
「這個你替我收著。」她說,「你別拆。」
「裡面是甚麼?」
「回來我自己拆。」她說,「我出門帶它不方便,放你那兒我踏實。」
我把袋子接過來。
袋子有點分量,捏上去是軟的,像一疊紙;封口那兩遍膠帶也不是隨手貼的,先貼一層,又把邊折進去貼第二層,貼完還拿指甲沿著邊壓了一道。
她做這個袋子的手法,跟她擦鏡子、擺鞋是一個手法。
「我放抽屜里。」我說,「我不動它。」
「我知道你不會動。」她說。
她站在安檢口那條線外面看了我兩秒,沒再說別的,轉身進了隊伍。
她把電腦包脫下來放上托盤,走過去,抬手讓工作人員在身上掃了一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她沒找人,就是往後看了看,然後接著往里走。
她進到裡頭轉過那道彎就看不見了。
我在那兒站了三四分鐘,看著那排行李托盤一圈一圈地轉,看大屏上她那一班從值機跳到安檢,又跳到登機口。
旁邊一排椅子上坐著一對送兒子的老兩口,老太太手裡攥著一袋水果,一直往安檢口那邊看;兒子進到裡頭以後,她把手裡的袋子放在椅子上,坐了兩分鐘沒動。
我最後轉身走出來。停車樓三層,車門一開,裡頭還是凌晨那股味道;副駕上是空的,座椅上留著一小塊她坐過的褶。
回城的路上,天已經全亮了。貨車一輛接一輛,早高峰在另一頭排起來。這一趟我開得比來的時候慢——不是沒勁,是車里空著。
路過她上回帶去辦事的那片寫字樓,我沒往那條路口拐。
車載音樂是關著的,我一路把這半個鐘頭裡的每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過到她那句「你別在手機上寫好」的時候,我把車停在路邊的應急帶上,掏出手機,給她把那句話打了進去:
「你到了給我發消息。回來那天我下樓接你。」
打完我沒有發。她這會兒在飛機上,手機沒開。我把那句話存進草稿箱,重新上了路。
我想起抽屜里那把鑰匙。
那把鑰匙的主人當年也是從這棟樓里走的,走的時候說不想走,走了以後一直沒回來;鑰匙留在我這兒,我一次沒使過。
我這輩子送過人下樓、送人上車,都只送到樓下那幾步路。
今天不一樣——今天送到的是安檢口外面,看她把電腦包放上托盤、走過去、回頭看一眼,然後轉過那道彎就看不見了。
送到門口,和送到一道關口外面,是兩種送法。
到家八點四十。樓道里碰上葉柔。
她剛下白班回來,護士服外面套著那件薄外套,頭髮壓得塌,臉上是熬出來的白。她看見我從樓下上來,停了一下。
「你這麼早出門?」她說。
「送人。」
「602那位?」她說,「我昨天晚上聽見她門口有箱子響。」
「嗯,她出趟遠門。」
「出遠門好。」她說,「我在科里最煩的就是常年不動的人,那種人一張嘴就說累。」
她說完打了個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自己笑,笑完掏鑰匙開門。她進門之前回頭說了一句。
「你要是中午做飯,別十一點半剁東西。」她說,「我十一點半剛睡著。」
門帶上了。
三扇門,這會兒住著兩戶人家:604那邊葉柔回來睡了;604次臥的門關著,陶佳快回來了。
602的門我按她說的沒進,走到陽台上把她那盆綠植拎了一下——盆輕,土面上那層是乾的。
下午我把那個牛皮紙袋放進抽屜,挨著那兩把鑰匙擺著,擺完關上;下樓把單元門那盞壞了半個月的燈換了,回來又把她那盆綠植轉了個方向,讓葉子朝著陽台那頭。
這半年我一個人的時候不多。今天下午是頭一回,屋裡空得能聽見冰箱的聲音。
三點多陶佳發來一條消息,說實操的名報了,考場在城東,她下禮拜去看一眼路線。
我回了一個「行」。
四點多曉萌打來電話,說了兩句學校的事,末了問一句「602那位姐姐是不是走了」。
我說走了,出趟遠門。
她那邊停了一下,說「那她甚麼時候回來?」,我說不知道。
掛了電話,手機安靜下來。我坐在客廳里看了一會兒窗台上那盆她養了三年的花。
今天早上四點多這層樓三個門都還是活的。
這會兒有一扇門鎖著,要鎖幾天。
那條帶時間的路,我今天是頭一回走——早上七點二十起飛,多哈停兩個鐘頭,到那邊是當地的傍晚;等她把行李從傳送帶上拎下來,北京這邊已經是後半夜了。
後半夜一點多,手機在床頭響了一下。
「我到了。」
隔了一會兒又響了一下。
「這邊在下雨。」
又過了幾分鐘,第三條。
「他那邊在開會,我明天見他。」
我回了兩個字:到了就好。
發完我把手機扣在床頭,看了一眼抽屜那一頭——她讓我收著的那個袋子在裡頭,明天早上我還得給那盆花轉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