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週一晚上六點四十分,天色已經暗得只剩西邊一線蟹殼青。
教職工公寓區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白玉蘭樹的影子投在紅磚牆面上,像一片片緩慢浮動的水墨。
沈書言下午的專業課又出了狀況。
課堂上他手機沒關靜音,一條遊戲推送在教室後排清脆地響起來,連帶震動了半張課桌。
講課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鏡,點了他一句「有些同學上課比上班還忙」。
沈書言倒沒太在意,下課後還拉著凌雲去南門買了杯冰檸茶。
真正讓江念雪知道這件事的,是輔導員發來的課堂紀律通報。
她到家時,臉色就有些不對。
凌雲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沈書言新買的遊戲設定集,聽見玄關門鎖轉動,便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江念雪走進來,一身鉛灰色西裝還沒換下,烏木發簪依舊把頭髮綰得紋絲不亂,可嘴唇抿得像一條繃緊的線。
她把包往茶几上輕輕一放,目光掃向樓梯,而後又落到凌雲身上。
「書言呢?」她問,聲音不大,但屋裡的溫度好像驟然降了兩度。
「在樓上,說有些頭痛,先回房了。」凌雲如實答。
江念雪沒說話,換鞋時背對著他。
她的外套下擺隨著轉身划出一道冷硬的弧。
凌雲看見她脖頸處有一小截皮膚,被門外冷風吹得發白。
她直直朝二樓走去,高跟鞋敲在木樓梯上,每一下都像在叩問甚麼。
三分鐘後,樓上傳來江念雪隔著房門的訓斥聲和沈書言一句拉長的「知道啦——」。
那聲音不尖利,卻冷,每一個字都像從冰水里撈出來。
沈書言最終沒頂嘴,只是把門關上,房間里又響起了隱約的遊戲音效。
江念雪沒有再進去。
七點整,沈清和從學校學生食堂帶回了飯菜。
他說今天系里臨時加班,沒來得及做飯。
江念雪吃得很少,半碗米飯只動了幾口,便放下筷子說飽了。
沈清和憂心忡忡地看著她,到底只是嘆息著搖了搖頭。
凌雲能感覺到,這個家對沈書言的教育,似乎一直是江念雪一個人在頂的巨石。
沈清和不是不關心,而是他的溫和無法真正制住兒子,更無法分擔妻子心口上那道日積月累的焦灼。
飯後,凌雲敲了敲沈書言的門。
門開了,沈書言戴著耳機,正坐在電腦前無意識地敲著空格。
凌雲把一杯水放在他手邊,沒有說教,只在他床上坐下,問:「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別的事?不是單純想玩。」
沈書言怔了一下,拔了半邊耳機:「沒有。就是煩。」
「煩甚麼?」
沈書言抓了抓頭髮,沈默幾秒才道:「你說,我是不是很不像江教授的兒子?她搞了半輩子學術,我連個《藝文志》序都講不明白。老頭在課堂上說我,其實無所謂,我本來就不喜歡。但我媽每次那種表情,就像我是甚麼次品一樣。」
凌雲安靜地聽完,沒有急著安慰。他說:「你講不出《藝文志》,不代表你是次品。你只是還沒找到願意用自己的方式說明白的東西。」
沈書言苦笑:「你這解釋,安慰得可真像我媽寫論文時說的話。」
凌雲笑了笑:「所以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繼續躺著,讓她每天進門都發一次火;要麼明天開始,每天中午我陪你過半小時專業課。我不講大道理,就幫你把那些東西翻譯成你能聽懂的話。」
沈書言看著他,喉結滾了一下,低聲說:「哥,你真的夠義氣。」
凌雲拍了拍他的肩,回了自己房間。
晚上九點四十分,他聽見書房門開了。
江念雪叫他和書言吃水果。
沈書言難得沒在遊戲里應戰,而是和凌雲一起下了樓。
客廳里已經切好兩盤橙子和香梨,整齊地碼在白瓷碟里。
江念雪坐在單人沙發上,披著一條薄薄的灰色羊絨披肩,手裡翻著當天的《燕京學報》。
見兩人下來,她抬了抬眼,語氣比傍晚平和了不少:「書言,把手機放下,坐好。」
沈書言竟真的把手機反扣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