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一夜之後,江念雪表現得比任何人都要正常。
第二天清晨,她仍是第一個坐在餐桌前的人,烏木發簪綰得一絲不亂,白色襯衫的領口翻得筆挺。
凌雲下樓時,她正端著青瓷杯喝豆漿,聽見腳步聲連頭也沒抬,只淡淡說了一句:「今天十點,圖書館有新版《校讎通義通解》的講座,你去聽。」
語氣平靜得像是昨晚從沒發生任何事。
凌雲應了聲好,坐下後連拿筷子的動作都輕了三分。
沈清和照例給他夾菜,又念叨起書言昨晚打遊戲到凌晨的壞習慣。
江念雪聽了,只冷冷笑了一聲:「自己沒出息,還耽誤別人。」凌雲聽出她話里有話,卻沒敢抬頭。
接下來幾日,江念雪對他的態度始終維持著一種「冷卻後的嚴厲」。
她在課堂上依舊會點他回答問題,但不再有額外的點評;在家裡碰見,也只談課業,絕不多說一個字。
凌雲一度以為,那件事會就這樣被時間慢慢掩埋,像書頁里夾著的一片薄霜,用不了多久便會自行化去。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是化不掉的。
比如,每當他夜裡經過書房門口,看見門縫下漏出的那一道光,就會條件反射地屏住呼吸;比如,江念雪偶然彎腰去拿書,衣領便會微微松開,他便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視線。
他依然會在深夜醒來,喉頭髮乾,胸口發緊。
某些時候,他不再掙扎,只是把臉埋進枕頭裡,動作極輕地疏解自己,然後在黑暗裡睜著眼,等待呼吸一點一點平復。
他以為自己是唯一被這團暗火燒灼的人。
直到第二周的週六。
沈清和受邀去外地參加一個為期三天的學術研討會,週五下午便收拾行李離了家。
沈書言逮住這個機會,約了高中同學去城西新開的沈浸式劇本殺館,早晨出門前還在客廳里對著手機大喊「今晚通宵,誰先睡著誰是狗」。
江念雪沒有攔他,只在他出門前冷淡地補了一句:「明天中午前必須回來。」沈書言滿口答應,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了院門外。
家裡空了下來。
那天的雨從傍晚開始下,起初是細細的雨絲,後來敲在院中白玉蘭葉上,發出大片大片的碎響,像有人從高處往下撒豆。
凌雲吃過晚飯後便回了房間,攤開一篇準備投稿的課程論文。
沈清和不在,廚房冷清得不同以往,連帶著整棟樓都像少了三分溫度。
晚上九點多,他下樓倒水。
客廳沒開主燈,只有玄關一盞暖黃的壁燈亮著。
江念雪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也沒看書。
她手邊放著一隻白瓷小盞,旁邊是半瓶沒開封的梅酒。
見他下來,她側過臉看他一眼,目光不像往日那樣清凌凌地帶著審視,倒像蒙了一層雨天的潮氣。
「過來,坐下。」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幾乎落進窗外的雨裡。
凌雲猶豫了一下,走到她斜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
茶几上那盞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挺直,一個略微前傾。
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氣,混著白茶與雨水的氣味。
「江阿姨……」他張了張口,想說些甚麼緩和這微妙的氣氛,卻又不知該說甚麼。
江念雪沒看他,只望著窗外被雨打得模糊的庭院。很久以後,她忽然說:「那天你不是有意的,我知道。」
凌雲脊背一僵。
「可這件事不能假裝沒發生過。」江念雪轉過頭來,目光在昏暗裡顯得格外的深,像把許多翻湧的情緒都壓成了一口極靜的井。
「我試過了,沒有用。」
凌雲喉嚨發緊,手指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膝蓋上的褲料:「對不起。如果我能做得更多來彌補……」
「你不需要彌補。」江念雪打斷他。
她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允許松下來一點。
「你甚麼錯也沒有。是我自己……把自己弄得太緊了。」
凌雲怔怔地看向她。
沙發那頭的江念雪和平日里的江教授像是兩個人。
她仍梳著發髻,仍穿著那身白色真絲睡衣,可肩頸的線條不再那麼凌厲,像被甚麼柔軟的東西從內部浸化了。
她的眼尾有些薄紅,分不清是酒意還是別的甚麼。
「凌雲,」她喚他的名字,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我能相信你嗎?」
凌雲沒有遲疑地點了頭:「能。」
江念雪看著他,足足有五秒。
然後她慢慢站起身來,繞過茶几,走到他面前。
他微微仰起頭,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正輕輕攥著睡裙下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像在下定某種決心。
接著,她彎下腰,很慢地探出手,指尖輕輕落在他鬢角,碰了碰他微卷的黑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