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凌雲坐下時,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有驚訝,有佩服,也有一兩道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沈書言在旁邊小聲罵了句「臥槽,你真猛」,凌雲沒接話,只是低頭在筆記上記下了江念雪剛才補充的兩處義理。
下課鈴響後,江念雪沒有拖堂。
她收起材料,提起公文包,走到講台前又回頭看了凌雲一眼。
這次,她的目光不像在看一個學生,更像是在確認甚麼,測量甚麼。
「凌雲,下午沒課吧?」她問得突然。
凌雲一怔,隨即點頭:「沒課。」
「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帶上你上次說的那篇課程論文提綱。」
她說完便轉身離開了教室,高跟聲再次響起,這次被下課後重新湧起的嘈雜聲漸漸淹沒。
沈清和今天沒在學校,去市圖書館查一份民國期刊的縮微膠卷。中午的家裡便只剩下江念雪一個人。凌雲敲門時,正是午後一點十七分。
她開門時已經換了衣服,不再是最初的黑色西裝,而是一件自帶優雅灰調的柔軟針織上衣,搭配一條垂墜感極好的深色長褲,看上去少了點講台上的冷硬,多了幾分居家的沈靜。
她的頭髮仍然綰著,只是發簪的位置略偏了幾分,有幾縷極細的發絲拂在頸邊。
「進來,坐。」她轉身往書房走,顯然不打算浪費任何客套。
江念雪的書房不大,卻因為四面到頂的書架而顯得幽深。
書案上擱著一沓論文,最上面那篇正是凌雲的課程論文提綱。
他的字很清秀,段落之間還留著用鉛筆勾畫的修改痕跡。
「你的問題在於結構。」她坐下,直接進入正題,手指點在提綱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之間,「這部分你想談‘敘錄’的文獻學意義,後半部分卻跳向了‘目錄分類中的價值判斷’,中間少了一個必要的邏輯過渡。讀者跟到這裡會斷掉。」
凌雲站在她身側,微微俯身看向紙面。
他聞到江念雪身上極淡的香氣,像是老書的墨、白茶,還有某種很清冷的、幾乎無味的室內香氛混在一起。
那味道讓他不由自主地屏了一下呼吸。
「我的想法是,從《七略》到《隋書·經籍志》,敘錄的職能在變化,而分類背後的價值判斷恰恰是在敘錄的失效中被突出來的。所以過渡或許應該落在‘敘錄不再能承擔辨章功能’這個判斷上。」
江念雪沒說話,只伸出右手,用修長的食指在提綱邊緣輕輕點了兩下。凌雲看見她腕內側那顆很小的痣,淺褐色,靜悄悄地伏在冷白的皮膚上。
「可以。」她終於說,嗓音低而清,「回去按這個思路改。三天後交電子版。」
凌雲直起身,正想道謝,卻聽她忽然問:「今天課堂上,書言後來又和你說甚麼了?」
「他說您太嚴格,不過也知道自己是該補課了。」
江念雪輕哼一聲,似笑非笑:「他要是能像你一樣,把《藝文志》序讀三遍再來上課,我也不至於當眾點他。」她停了停,抬眼看向凌雲,「但你不是他的遮羞布。以後他若再上課玩手機,你也不必幫他打掩護。」
凌雲頓時有些窘迫,原來她早就看到了。他低聲應道:「我以後會提醒他。」
江念雪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低下頭,把凌雲的提綱合上,重新放回那沓論文的最上面,動作輕柔得像在整理甚麼容易破碎的東西。
「還有——」她頓了頓,「你上午的回答不錯。但不要因此自滿。你的問題從來不是讀不懂,而是讀得不夠深。」
「我會再深入。」凌雲說。
江念雪輕輕點了點頭,沒再看他。她側過臉,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開的文心蘭上,像是已經結束了這場談話。
凌雲識趣地離開。
走到書房門口時,他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
江念雪正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烏木發簪的末端,那是她思考時才會有的動作。
陽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側影勾成一道安靜的剪影。
他關上門,心跳卻比來時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