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週五下午的陽光從半舊的木格窗斜切進來,在二樓走廊的地板上鋪出一塊暖黃的光斑。整棟紅磚樓靜得只剩風穿過白玉蘭葉子的沙沙聲。
凌雲是三點四十分左右回的家。
下午第二講原本有選讀課,老師臨時接到學術會議通知,提前下了課。
他想起昨晚整理筆記時,把一本《說文解字注》落在了房間,便沒有和沈書言一起拐去電玩城,而是獨自回了教職工公寓。
院門虛掩著,客廳玄關處的鞋櫃上放著一雙黑色細高跟,鞋尖朝內,擺放得很齊整。
沈清和的涼拖不在,只有一雙深藍色的室內拖鞋孤零零地擱在鞋櫃邊。
凌雲以為是沈清和出門買菜時不巧把鞋換亂了,並未多想,輕手輕腳地換了鞋,沿著樓梯往上走。
他本可直接回自己的房間,可當他經過主臥門前時,腳步忽然停住了。
主臥的門半掩著,從門縫里正對著一面寬大的穿衣鏡。
鏡中映出的是連著主臥的浴室方向。
水汽還沒散盡,玻璃鏡面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只中間被擦出了一道弧形的清明。
就在那道清明裡,他看見了江念雪。
她像是剛從浴室出來,身上沒有一件衣物。
凌雲的第一反應是以為自己看錯了。
可視線像被釘在了那面鏡子上,連移開都來不及。
水珠從她修長的頸項滾下來,滑過鎖骨,一路蜿蜒著沒入更深的陰影里。
她側著身,正微微低著頭,手中拿著一塊雪白的毛巾,慢慢擦著發尾。
烏黑的濕發披散在肩後,沒了發簪的約束,像一道還沒來得及被日光曬乾的墨。
她的腰很細,臀部卻有著成熟女人才會有的豐盈,兩條腿筆直而勻稱,在水汽里白得幾乎要發光。
凌雲從沒在現實中見過一個女人的裸體,更沒想過第一次會是她。
他的大腦有短暫的空白,耳朵里嗡地響了一下,像有電流從後頸直竄向四肢。
他想挪開視線,身體卻不聽使喚,握住門把的手指關節都泛了白。
就在這時,江念雪擦頭髮的動作停了。
她的頭慢慢抬起來,通過鏡子的反光,視線準確地朝門口投來。
兩道目光隔著水霧、隔著半開的門縫撞在一起。
凌雲看見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連同剛剛出浴後的那一點紅潤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眼尾極輕地抽動了一下,隨即整張臉繃成一塊冷白的玉,沒有尖叫,沒有慌亂的遮擋,只有從骨子裡往外滲出的、極致的冷怒。
「出去。」
這兩個字輕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卻比任何高聲喝斥都更讓人膽寒。
凌雲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整個人猛地一震,立刻閉上眼,低著頭往後退。
他退得太急,後腰撞在走廊的牆稜上,一股鈍痛從尾椎漫上來,他卻沒有停,胡亂地點了一下頭。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他的聲音又乾又澀,帶著從未有過的狼狽。
門內沒有回應。幾秒後,他聽見浴室滑門被拉上的聲音,接著是臥室門被用力推上、繼而反鎖的「咔噠」一聲。
他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掙脫出來,耳邊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
手裡那本《說文解字注》徬彿變成了一塊燒紅的鐵。
他閉著眼,拼命想把剛才鏡中的影像從腦子里抹去,可越是壓制,那些畫面就越發清晰:濕潤的皮膚、滴落的水珠、她側身時胸前那一閃而過的豐盈弧度。
他知道,自己觸到了這個家最不能被觸碰的界限。
凌雲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