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語氣恢復了白日的清冷與不容置疑。
凌雲站在走廊里,聽見主臥的門極輕地合上。書房燈關了,整棟樓終於徹底沒入黑暗。他回到房間,把杯子放好,躺在床上,卻久久沒有困意。
月光從窗簾邊緣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銀色。他忽然覺得,江念雪剛才光腳站在書房門口的樣子,是他從未見過的一種真實。
那種真實讓他隱隱有些不安,又說不清為甚麼。
第二天清晨,六點五十分,凌雲準時起床。
他洗漱完,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和淺灰色長褲,輕輕推開房門。
樓下已經傳來豆漿機在工作時低沈的嗡鳴聲。
沈清和正把蒸好的雜糧饅頭從竹蒸籠里夾出來,看見他,便笑:「起得這麼早?你江阿姨在餐廳看報,先過去坐。」
凌雲走到餐廳,江念雪已經坐在桌前。
她換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內搭柔白的絲質襯衫,頭髮依舊用那根烏木發簪綰在腦後,露出修長而線條分明的脖頸。
桌上攤著一份晨報,她的手邊是一杯冒著熱氣的豆漿,旁邊是兩片切得極薄的烤麵包。
「江阿姨,早。」凌雲在她對面坐下。
江念雪從報紙後抬起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確認他夜裡到底休息得如何,但最終只淡淡道:「昨晚沒睡好?」
凌雲微怔,隨即搖頭:「睡得很好。」
江念雪沒再追問,把報紙折起來放在桌角,端起豆漿喝了一小口。她沒化妝,皮膚在晨光里白得幾近透明,眼尾有一層很淺的倦色。
早餐吃到一半,樓梯上傳來沈書言匆匆跑下來的聲音。他校服領子還翻著,手裡抓著手機,嘴裡咬著一片吐司,看到江念雪後明顯放慢了腳步。
「媽。」他含糊地叫了一聲。
江念雪看了他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衣服穿好。你這樣子,像甚麼學生。」
沈書言連忙把領子翻好,朝凌雲使了個眼色,似乎在求助。
凌雲只當沒看見,安靜地喝自己的豆漿。
江念雪放下筷子,看向凌雲:「昨晚讀到哪裡了?」
凌雲抬起頭:「《校讎廣義》第一章前三節過了一遍,版本目錄學那冊讀了序論和凡例。」
江念雪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語氣稍緩:「說說你的理解,校讎和目錄學最本質的區別是甚麼?」
沈書言聽到這個就頭疼,低頭猛啃吐司。
凌雲思忖片刻,條理清晰地答:「校讎偏重文本的比對、錯訛的糾正和版本的考訂,核心在‘真’;目錄學則更多在‘辨章學術,考鏡源流’,重心在於整理知識的結構與源流,核心在‘序’。一個是回到文本本身,一個是建立知識的秩序。」
江念雪安靜地聽完,沒有立刻評價。她用筷子夾起一片極薄的烤麵包,沾了一點豆漿,動作慢而穩。
「能抓住‘真’與‘序’兩個字,算是入了門。」她說,「但校讎並不只是尋找文本之真,它還是一種學術態度,是對傳承過程中每一處變異的審慎面對。」
凌雲認真地點頭,沒有插話。
沈清和端著一碟剛拌好的小菜過來,笑道:「大早上的,別太嚴肅了。凌雲說得挺好,孩子比書言省心多了。」
沈書言委屈地抬眼看了看父親,卻沒敢反駁。
江念雪對丈夫的話不置可否,只對凌雲道:「上課別坐太靠後。我講課時會隨機點名。」
七點四十分,凌雲和沈書言一起出了門。
沈書言一出院門就長出一口氣,像解除了某種封印,拉著凌雲說個沒完。
凌雲回頭看了一眼,江念雪正站在門口,與沈清和低聲說著甚麼。
她抱著公文包,身影被初秋的晨光拉得筆直。
他收回視線,跟著沈書言朝文學系大樓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紅磚樓漸漸遠了,可他總覺得,江念雪剛才看他的眼神里,還帶著早上那個「真」與「序」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