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疊彩鳳嶺
齊開陽盤膝坐倒,一肚子的悶氣,實想不通鳳宿雲為何如此待他?
那三名巫族雖強,他尚可應付,想一舉擒拿做不到,要穩守無恙不難。
鳳宿雲擊退強良後,收拾三人不是舉手之勞?
至於她說甚麼讓自己試試丹藥與妖丹,齊開陽根本不信。
——哪有這樣試的?
多半又是消遣自己來著。
曾運轉周天抵擋寒螭的寒氣,白川的毒酒,齊開陽卻覺當下全然不同。
巴蛇妖丹激發的是人的慾望,源於自身,發自於心。
八九玄功在體內運轉時,真元鼓蕩,氣血旺盛。
慾望卻是氣血越旺越強,越是運功越覺心跳砰砰,面紅耳赤。
齊開陽當即不敢再運功,只盡力凝心定性,深深吐息,試圖平抑心中慾火。
「生鳳姨的氣啦?」
香風如織,聞聲鶯啼燕囀,齊開陽心口噗噗亂跳,沒好氣道:「是!」
「人家有理由的,你都不知道聽一聽就生氣,哼。」鳳宿雲嬌嗔道:「你平日這麼待霜綾她們的嗎?」
「她們可不會乾這種事情。」齊開陽怨氣之下,驚覺慾火竟被克制了些,心下大樂,一腔委屈道:「鳳姨,你老實對我說到底在乾嘛?再這麼下去,我非得給你整成驚弓之鳥。」
「唉~這個人真是,好吧,把話跟你挑明瞭。咱們慢慢說。」鳳宿雲香肩一撞齊開陽道:「那三個巫族人命喪,想到甚麼沒有?」
「別碰我……」齊開陽近乎哀嚎,還有旁事分心,不至被軟綿綿的玉肩與香噴噴的氣味所蠱惑得墜落深淵,道:「我覺得很奇怪,巫族人一個個凶得很,但是……不是那種蠻橫不講道理。我說他們功法不行,他們才發了狂。」
「你侮辱了他們巫族,他們就拼死也要殺你。」鳳宿雲道:「你方才危險得很,若任由他們的咒言念下去,或有逐魂咒,到時候如附骨之疽,後患無窮。人家這才要幫你一下嘛。」
「他們在下咒?」
「否則為何會忽然暴斃?巫族的咒言傳聞可怖得很,我未必能化解。」鳳宿雲偷瞄齊開陽,見他鎖緊的眉頭漸展,嘻嘻笑道:「慕姐姐不是讓你萬事靠自己嘛,這件事情又不是天大,你服個妖丹就能做到。免得我出手相幫,被慕姐姐怪罪。」
齊開陽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太對頭,當下分心數用,一時無力想得透徹。怨念稍解,慾火又起,鼻尖飄來幽香陣陣,忙閉目屏息,不敢再想下去。
「這只是其一,還有其二呢。」
「願聞其詳。」齊開陽一本正經,不敢稍動念頭,一時之間覺得自己如老僧入定,已達到大哥無為僧的境界……
「你來南天池的日子不短啦,甚麼性子我算是看得差不多。」鳳宿雲露出回憶的笑意,悠悠道:「萬妖天這裡群妖匯聚,我小時候在這裡看到見多了鳥獸蟲魚,有件事特別有趣。你知道青蛙幺?」
「當然知道。」
「青蛙繁~衍的時候,會把卵都下到池塘,小溪里去。待氣溫適宜,蝌蚪就會破卵而出,順著溪流遊蕩,慢慢成長。」
「這個我也見過,曲寒山林有樹蛙,田裡有田雞。」一個轉音曼妙的繁衍二字,又讓齊開陽心浮氣躁,越來越覺難以寧定。
「池塘小溪里,還生活著一種蟲子,叫做水蠆。」
「這倒沒聽說過。」
「蝌蚪一身軟~肉嫩~皮,只能吃點水草,水蠆就不同啦。天生一張銳利的口器可隨意伸縮,前肢強壯還有倒鈎。就喜歡躲在溪池泥底,或是殘枝敗葉之下。」
鳳宿雲每回嬉戲齊開陽時,都見他臉漲得通紅,越發喜愛這麼做,道:「蝌蚪成群游呀游,經過的時候,水蠆的口唇會突然伸出去扎進蝌蚪的肚子,再用前肢將獵物擒住,美餐一頓。」
「跟我沒關係啊。」軟肉嫩皮,齊開陽滿腦子都是女兒家身上的香軟觸感與曲線玲瓏,恨不得往腦門上重錘幾拳。
「聽我說下去嘛。」鳳宿雲笑吟吟道:「逃過一劫的蝌蚪身體慢慢長大,有了四肢,縮掉了尾巴,就成了青蛙上了岸。這時候呢,長大了的水蠆也會上岸找個樹枝,蛻去外殼,成蟲從殼子里鑽出來。別看水蠆長得醜,就是只六足蟲子。一旦蛻殼斑斕五色,脅生四翅,還有對大眼睛,成了蜻蜓。」
「蜻蜓?水蠆長大了是蜻蜓?」齊開陽初次聽聞,一時好奇心壓過欲念。
「是呀。就算是一隻蛙,一隻蟲子,若是細心觀察,生命的過程一樣壯麗。不過呢~」鳳宿雲正色道:「我見過好幾回,停在樹枝上的蜻蜓被不知道哪裡蹦出來的青蛙吐出長舌,一口吞進了肚子里。天道好循環?」
齊開陽越聽越有趣,咀嚼著這段意味雋永的話,越品越是津津有味,欲念一時忘懷。
不知過了多久才回過神來,道:「鳳姨我聽明白了,但這跟我的性子有甚麼關係?」
「你的性子你自己知不知道?」
「知道一些,不太全。」
「當年在洛城,湘瑤帶茵兒回去的時候,你的眼珠子就不老實,我都看見了。這個不怪你,洛湘瑤的身段是個男人看了都移不開眼睛。」
「是個男人嗎,那也未必……」鳳宿雲又提起旖旎事,此刻想起洛湘瑤可不要了命了?齊開陽不住想起些怨恨之事平抑心火。
「那時的你,規規矩矩,老老實實。男人見了絕色浮想聯翩不奇怪,你很識實務,知道高不可攀,就不會想些有的沒的。莫小看這一點,世間男女能做到的不多。常人見了喜歡的人,不管是否門當戶對都會動念,你這個年紀的多半還會臆想,跟著了魔似的。最終茶飯不思,無端喜怒,只害自己。」
「鳳姨說的是。」
「但是後來呢?你本事大啦,有了些把握,膽子就跟著大了起來。有些人是屁本事沒有,膽子大破天,或是沒本事的時候是個慫包,有本事了還是個慫包。你不同,你本事越大,膽子就越大。湘瑤身中奴印,你知道你有辦法,你就甚麼都敢做。哼哼,一隻道生境的癩蛤蟆,居然明目張膽就想吃洛湘瑤的天鵝肉,還真敢下嘴!」
齊開陽啞然,回想往事,鳳宿雲所言無有不中。雖然自己是真心喜歡洛湘瑤的溫柔善良,但正如所言,一隻道生境的癩蛤蟆,說起來簡直囂張。
「再往後呢?我的小開陽。待你凝出道丹,初窺大道之門,一些不擅爭鬥的天機聖人都不是你對手的時候,你的膽子會大到哪裡去?到時候你的主意又要打到誰的身上去?有沒有……我呀?」
一席話說得齊開陽心驚肉跳,午夜夢回時,他不是沒有偷偷地想過,誰都不敢說,誰都不敢告訴。
可是少年人的這點心思,過來人怎會不知?
鳳宿雲這樣福慧雙修的女子哪會看不透?
「我……」齊開陽被戳中心事,又羞又急,連慾火都拋到九霄雲外去。
「好啦,不用辯駁,又不是甚麼壞事,我還要誇你呢。」
鳳宿雲遙望著長空。
此時引星舟已飛出雷雨不斷地沼澤,正向南飛去。
北望是一眼不見盡頭的玄冰境,南向接壤著北水域,齊開陽心中嘀咕:這是不回水晶宮?
要直接回四公主的行宮?
「生靈若沒有慾望就不是生靈。別的都不談,光是種族延續都做不到。智慧之所以稱之為智慧,就因會把慾望想方設法地實現。我懶得走路,就打造這座引星舟。舟成了,我的道一並成了。你有喜歡的女子,想方設法地追求到手有甚麼錯了?知道配不上就拼命地去配得上她,有甚麼錯了?」
齊開陽聞言心中稍定。偷偷喜歡些可望不可及的女子固然是羞事,但他一貫如鳳宿雲所言在做。
「鳳姨知道你的底子,知道你終究能成為你想成為的人,一日不達就不會停下。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你的腳步。除非……天有不測風雲……」鳳宿雲感念地道:「世事難預料呵,還記得我的婚約幺?」
「記得……」齊開陽頗感其傷,又覺心中酸酸的。那是怎樣的一個人,讓鳳宿雲念念不忘三千年之久……
「咦,我怎麼聽出你有點吃味兒的意思?看來不是完全不喜歡鳳姨嘛。」
齊開陽尷尬地笑笑,此時他的喘息越來越急,身上的熱感從小腹已蔓延至胸口。
心中酸意讓這股慾火稍褪,猶如捉住救命稻草,一門心思地酸下去。
「女孩子的第一段情感,若是遇見良人,哪怕最終有緣無分總是會懷念很久很久。我都快記不起他的樣子了,有時想起他說過的話,聲音是不是記憶里的模樣都不確定。可這段往事總歸會記在心裡。」鳳宿雲側眸嫣然而淒然地一笑,道:
「小傢伙,你現下風華正茂春風得意,珠圍翠繞的自不會去想這些事。」
齊開陽未歷生離死別,的確不懂,一時呆住了。鳳宿雲跳來跳去的話,東說一句,西扯半天,不明她到底要說甚麼。
「他死了三千年啦,天地又快回到三千年的樣子。沒有他,我還在。三千年前的死戰我沒趕上,三千年後,比我強的屈指可數。可是,我還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或許某一天,我就忽然之間毫無徵兆地折在某個人手裡,甚麼都來不及想,甚麼都來不及做。」
「鳳姨,不會的,我們都會好好的。」
「你還不懂戰爭的殘酷。卜天算地,自問無人強於我,有甚麼用呢?誰都不能全然掌控自己的命運,鳳姨不想和上回一樣留下甚麼遺憾。心既動,身就動。嘻嘻。」
齊開陽幾乎忍不住要跳起來。心動?近來鳳宿雲所作所為,戲耍得自己團團轉,難不成真的是因為心動?
「巴蛇妖丹一舉數得,我早對你說過。嘻嘻,鳳姨一向自私,最終還是為了我自己。」鳳宿雲呵氣如蘭,道:「我不想再錯過一回;我不想再蹉跎光陰;我不想等你長大成人了,轉過頭來迫得我東躲西藏。你這樣的壞蛋,現在是只小蝌蚪,我得搶個先手。否則等你長成了青蛙,還能不把我一口吞了?」
「我……老天爺……」齊開陽一時不知要想些甚麼,只覺暗喜,無奈而悲哀。
毫無還手之力的感覺,即使是鳳宿雲這樣的絕色主動追求都不那麼地好。
「怎麼樣齊小哥哥,要不要起來試試呀?這裡青天碧海,風輕雲淡,好像是個挺不錯的地方。」
齊開陽倔強地扭頭。
鳳宿雲將他一層層地剝得體無完膚,於一名少年而言,被騙得吃了妖丹激發慾望,再被她一口吃了,著實又氣又不爽。
——不該是自己悟透天機,終成有數的聖人,轉過頭來追求得她嬌羞不堪,最終不得不身心淪陷從了自己嗎?
豈有鳳宿雲這樣又勾又撩,把自己翻來覆去玩弄般倒反天罡的道理!
「你這個樣子,最討人愛了。知不知道戀情定下時當然甜美,可是未定之刻的輾轉反側,忐忑不安一樣醉人?」鳳宿雲居然丁點不急。
似是說出心裡話,胸臆大暢,玉臂向後一撐,修直的美腿平伸。
清風撩動,素白孝衫徐徐舞動,被吹偏的裙擺露出截纖美足踝。
齊開陽一瞥之下,見她腰肢微微前弓,微風吹拂這孝衫,完整地勾勒出胸脯的曲線。
執拗之心又起,頂著巴蛇妖丹激發的慾望,閉目沈心,每當綺念生出,就重咬舌尖,殘留一絲清明。
這一熬竟然熬了下來,齊開陽心性堅韌如鐵,倔強得偏執。待覺心神漸定,綺念不再亂飛時才睜開眼來。
海面上一盞明月空懸,其大如輪,不知不覺竟到了夜間。
冰涼微咸的海上夜風吹過,齊開陽神智清明,巴蛇妖丹引發的種種異狀似已平復。
他心中暗喜,頗為自家意志力之強韌自得。
鳳宿雲坐在船邊,一雙玉腿懸空一挑一蕩。
齊開陽深吸了口氣看去,見她裸著半截小腿,白花花地耀目直可與明月爭輝不說。
那腿肚子圓潤而結實,腿型修長而筆直,是一雙足可動人心魄的美腿。
她正於幼圓精巧的瑤鼻里哼著小調,曲聲婉轉悱惻,似嘆息而清幽,似感傷而綿綿,似情動而千回百轉。
見齊開陽睜眼,鳳宿雲嫣然一笑,螓首微揚,秀髮垂落被海風吹斜。
朱唇輕吐,將曲聲唱出天籟之音,響遏行雲。
「夜雨敲窗問歸期,我佔一卦算別離。卦簽里:相逢易,相守難。世間好夢最易醒,偏偏惹人迷。」
「曾見花開滿南陂,曾見花落水里去。花開時,人人都道顏色好;花落後,誰還記得那一枝?」
「月有陰晴圓缺時,人有聚散兩不知。莫等青絲成白雪,空對明月說相思。」
「人道是,來日方長慢慢等,卻不知,天意從來不由己。這一面,許是此生最後見;這一眼,轉身就是下一世。」
「我道是,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有情且惜眼前人,莫待無緣悔當時。」
「卦不敢盡,怕天怒;人不敢留,怕天妒。偏要,醉眼看花花下眠,醒時見你你在前。管甚麼天命難違,管甚麼有緣無分,管甚麼梨花海棠,管甚麼老媼弱冠……」
月光灑在她身上,像鋪了層薄薄的霜。
歌聲精純剔透,全無半點雜音。
其悠揚婉轉,內有嫵媚動人之意,又有無限愁絲。
齊開陽聽得入了迷,回味無窮,只盼再聽片刻。
俄而回神時,察覺鳳宿雲此時儀態萬方,綽約多姿,自己居然心若平湖。
巴蛇妖丹遺毒又被生生熬得盡去,男兒一時更加自得。
「不理人家兩天兩夜啦,終於肯睜眼?唱得好不好聽?」
「我見過的人里,只有鳳姨和大姐並駕齊驅,其餘都差得老遠。能不能再唱一段?」
「興盡了,哪有那麼多好詞好曲兒。」鳳宿雲眼珠子一轉,道:「人家還有一種聲音更好聽,想不想聽一下?」
齊開陽果斷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雖說巴蛇妖丹的後患遺毒已過,不至於一撩就是一口心火,此言傳來仍覺腦中咚咚如有鼓擂。
一想鳳宿雲曼妙如鶯啼,婉轉如竹風的媚音若是【那樣】叫起來,險些嘔出口老血。
「還是沒想透,你這人……就想著你掌控一切,我主動貼上來你還犟上了?面子那麼重要?」
「嘿嘿,重要,當然重要,不能輸。」齊開陽心念忽閃。
鳳宿雲這麼糾纏下去,以她的絕色風姿與無窮魅力,自己遲早要招架不住。
能勉力抵抗的日子,絕不可能長過自己修為升至凝丹巔峰,能力抗天機……於是索性一口承認,把話說死,免得鳳宿雲撩個不停,簡直要人命。
「你的面子重要,南天池聖尊親妹,易門門主的面子重不重要?她在你面前把臉都丟光啦,你怎麼說?」鳳宿雲板著俏臉,似羞似怒。
把齊開陽看得滿面慚愧,六神無主,再忍不住裂開朱唇,咯咯嬌笑道:「本該生氣的,不過這個樣子更招人喜歡,鳳姨饞得不行了。」
香舌在唇瓣舔了一圈,舌尖尖細,舌面圓融,色澤緋紅如桃瓣。齊開陽明明已不受巴蛇妖丹影響,還是差點背過氣去。
「這就兩天了?我們這是要哪兒?」抹去冷汗,齊開陽不敢再扯下去,慌忙問道。
「回腰腰的行宮去,巫族的屍身要給她過目。這件事可大可小,暫不能外傳,回去後我私下去見腰腰,你就當甚麼都沒發生。」
「嗯。」這一趟出行繞了小半個萬妖天,大開眼界,齊開陽道:「王上會不會見我?」
「不會。」
「唉!」齊開陽大失所望。
此行吃了不少苦頭,經歷不少考驗,每一樣都不太容易。
自己竭盡全力只為爭取一點機會,鳳宿雲的論斷如此簡單直接。
以她對萬妖天的熟識,齊開陽不得不信。
遙想師尊青春年少來到萬妖天,以絕世之姿征服了這裡。
自己來一趟傾盡全力,連燭龍王的面都見不到。
齊開陽不由頹喪,師尊當年來的時候悟透天機,自己一個清心境,放外面算是不錯,在仙聖面前全然入不得眼。
「你的考驗未完,王上為甚麼要見你?」
「啊?還有考驗?」聞難題反而大喜,齊開陽咧嘴傻樂道:「還有機會?王上還會怎麼考驗我?」
「首先,老白要首肯,他不給王上進言,王上連問都不會問一句。」
「啊……」齊開陽緊張得冒汗,當日飲下三杯酒後的堅韌與倔強,白川不知道滿不滿意。
「其次,北水境以南,萬妖天的中心有一座神木林。當年慕姐姐闖過……」
「師尊?」齊開陽聞言與有榮焉,意氣風發的往事總是讓人神往不已,急切道:「好鳳姨,跟我好好說說。」
「王上給她兩月時光,她十日而出,眾妖折服,當然能面見王上。至於裡頭發生了甚麼,只有她自己知道了。」鳳宿雲白了齊開陽一眼,道:「你就不用想啦,修為不到,進去如送死一般。」
「這……唉……」齊開陽嘆了口氣,不肯服輸道:「鳳姨怎麼知道我就不行?說不定不全靠修為呢?」
「我進去過呀。闖出神木林,我才能離開萬妖天,我用了月半。你不用發夢,一旦進去不是多少日子能出來的問題,你三日之內必定神魂俱滅。裡頭可不像老白那麼仁慈等著你化解毒素,早兩口把你吞了。」
「神木林我不夠格,其他還能怎麼辦?」
「多了去了,萬妖天又不傻,一個人現下甚麼修為當然重要,有沒有潛能又是一說。至於具體哪一種就不知咯,我幫你問問腰腰,或許她能透露一二?」
「那就好那就好。」齊開陽揮舞雙拳虎虎生風,先前一點頹喪無影無蹤。
鳳宿雲看他摩拳擦掌的模樣,嘴角勾起個神秘笑意,隨即隱去道:「王上就算肯見你,也就是見一見。你為何總是這般在意?」
「若我自己都不在意,不盡力而為,王上更不會在意。」
「好孩子……」鳳宿雲輕輕點頭,法訣一打,引星舟向前一衝,風馳電掣破雲而去。
又行兩日方才回到北水域,敖酥酥得了消息在行宮門口相候,見了二人道:
「水晶宮那邊傳了消息來,說二位結伴而來,悄然離去。你們倆到哪裡尋歡作樂去了?」
「當然是作一場甚是激烈的大戲啦,不能被旁人看見的。」
鳳宿雲眨著媚眼,如雨後迷蒙的桃花,讓敖酥酥一雙淚光點點的媚眼都眯了起來。
她上下打量二人一番,道:「能激烈到哪兒去?小鳳姐姐騙人。」
「沒騙你,跟我走,去你的靜室。」鳳宿雲輓起敖酥酥,回身道:「你自回去。」
齊開陽知道巫族一事的機密,萬妖天若有內應,絕不能被人提前察覺,於是自回客居。
到北水域時還是午後,不多時就到了傍晚,鳳宿雲依然未回。
妖僕送來餐食,齊開陽心事重重,隨意吃了幾口,便自行打坐運功。
運功並不順暢,齊開陽難以沈下心神,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無奈之下只得起身,等來等去直到月上中天,越等越是焦躁。
不知道敖酥酥會給自己出甚麼難題,更不知道白川是否向燭龍王諫言。
齊開陽一貫勇猛精進,不滿足於當下。
此刻心裡亂糟糟的,一會兒頹喪,一會兒希冀,一會兒疑惑,一會兒堅定。
忽然想起在新鄭為官時,那些科考的學子們。
學子們出了考場大都忐忑不安,和當下的頗像?
男兒拿起酒壺滿飲一杯,心中暗道:難怪世人都喜喝酒,滿懷心事時就算自斟自飲,亦可解憂。
又等了一個時辰,齊開陽覺得丹田中沒來由地一跳,他低頭看去,不見異狀。
忙內視己身,丹田中玄功真元瀰漫浩蕩,精純無比。此時異動再起,內視所見絕非來自丹田,而是小腹。
不過片刻之間,先前悶悶的煩躁之意傳遍四肢百骸。
燥意來得突然,卻又熟悉,正是先前巴蛇妖丹的遺毒之感。
齊開陽大駭,怎地遺毒依然未清?
這一回遺毒來得比初時猛烈數倍,只片刻間頭暈眼花,連手足都覺提不起一點力來。
踉踉蹌蹌奔到床邊一跤倒下。巴蛇妖丹遺毒之奇難以想象,不僅慾火燒得五內俱焚,四肢百骸如被泰山壓實了,連手指頭都難以動彈。
齊開陽處變不亂,竭力穩定心神。這才知遺毒發作並非僅在初時,或許還有
兩回三回四回?會否一次比一次猛烈?他試著低喝一聲,聲音無損。鳳宿雲與敖
酥酥商議要事不可打擾,料想自己一身銅皮鐵骨熬的過去,吃些苦頭罷了,遂咬牙忍耐。
不多時身上恢復了些氣力,齊開陽神情凝重,糟的不是肉身無力,而是滿腦子旖旎念想。
與柳霜綾在礦井里的玉床,與陰素凝在皇宮的鳳塌,與洛芸茵在魔界溪流邊,與洛湘瑤在陰司的府邸……還有那一夜躺在鳳宿雲身旁,聽她訴說著三千年來的苦悶……
這一輪的遺毒如此難以抵受,齊開陽死死咬著牙關,依然從喉間不自知的發出悶喝聲。
此時心中有氣,想起鳳宿雲,就恨不得狠狠將她報復一頓,讓她戲耍自己!
可念頭剛起,所謂的報復絕無半點痛揍之意,全是【欺凌】的旖旎。
這一回幾乎生死攸關,一旦失態後果不堪設想,在萬妖天的盤算一切再也休提。
男兒堅定的心智在此刻愈發強大,依著自幼苦修的凝心靜氣之法,齊開陽苦忍著內心的悸動,死咬牙關強自忍耐。
妖丹遺毒這一回來得猛惡,不知過了多久都未稍見平復。
忽然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齊開陽寒毛卓竪。
那輕巧的腳步聲,紗帳里透過的綽約身段,不是鳳宿雲是誰?
「出去!」
「偏不。」低啞的喝止聲並未阻止鳳宿雲,美人邁著娉婷的步伐來到床邊,揶揄笑著道:「又發作了?忍得這麼辛苦,為何要忍呢?」
「雷澤的事情,四公主都知道了幺?」齊開陽哪敢順著應答,鳳宿雲若再稍加挑逗戲弄怎生得了?慌忙問起要事,期盼能轉移些心神。
「都知道啦,當下只做不知道就好。」鳳宿雲目光流連,上上下下掃視著齊開陽,在他胯間停了好一會,吃吃笑了好一會。
「王上那裡,有沒有消息。」
「嗨~你這個人,說你呆吧,事情記得倒清楚。說你精明吧,又傻愣愣的。你是慕姐姐的親傳愛徒,真以為萬妖天全不拿你當回事情?小傻瓜,四公主的題早給你出好了,你自己不願,怪得誰來?」
「甚麼題?額……那個絕對不成。」
敖酥酥與齊開陽之間交集不多,唯有當夜遣了四名妖族美女陪侍。齊開陽身上的秘密哪能被外人知曉,當即拒絕。
「知道知道,四公主這回格外開恩。噯,你真看不上那四位妖女啊?知道她們原身幺?」
「一個蚌精,一個玉兔精,一隻蛇精?還有一個不清楚,像個禽鳥?」鳳宿雲的話旖旎無比,齊開陽心有所系,反而略覺慾火稍褪。
「是游隼精。」
齊開陽打個寒噤,妖族化形之後固然美艷妖嬈,可一想到原身,著實讓人覺得詭狀殊形,不寒而慄。
「別小看!她們各有好處,你與她們露水清歡一場,第二天若還能站著起來,四公主的題就算過關。這件事可沒那麼簡單。」鳳宿雲抿唇笑著,臉頰笑出兩朵紅雲。
不知是覺得羞,還是有些痴。
「能有多難?我不能這麼做而已,鳳姨你心知肚明的。」
「難難難,不簡單,不簡單。」鳳宿雲清音數轉,道:「原因我自然知曉,至於你瞧不上她們,我卻不信。」
齊開陽盡量將每一句話都憋成怒火,此刻想著鳳宿雲盡是瞧不起自己,被人看輕自是滿腔怒火。
「你想想啊,蚌肉粘滑軟糯,玉兔有個大屁股,蛇精舌頭的靈巧你該當見過。游隼之迅捷又是諸禽之冠,翅膀閃動起來又快,又有力,可想而知……」鳳宿雲在胸前畫個圓弧比劃了一下,幾讓齊開陽眼睛都凸了出來。
虛畫著弧度,卻分明是在勾勒著她身體的曲線。
虛划的弧線再圓潤,又怎及她嬌軀的曼妙?
至於描繪那些妖女的撩人曖昧之詞,比起她來更加不值一提。
齊開陽滿腦子里都是她胸前飽滿的線條,妖女如何的好連絲波瀾都無。
「鳳姨,我求求你。要麼幫我解了妖丹遺毒,要麼請你快走,等我自行解了毒再去尋你。」
「我選第一種。」鳳宿雲在床沿邊屈蹲,柔荑撐著俏臉,道:「我幫你解毒。」
齊開陽心生警兆。
鳳宿雲捧臉的姿勢,儀態之美像兩片修長的柳葉捧出一朵鮮花,嫵媚得不可逼視。
他始終嚴守本心不至失智,一個【幫】字令人浮想聯翩,忙道:「千萬別再戲耍我。」
「我很認真的,每一件事都很認真,由始至終沒有戲耍。」鳳宿雲噗嗤一笑,道:「好吧,我承認,還是黃瀟瀟的時候確實是戲耍。」
齊開陽啞口無言之際,鳳宿雲又道:「心事,你知了;歌兒,你聽了;心意,你明瞭。還是不願意相信?是不信我,還是不信你自己?」
「不信我自己。」齊開陽垂下目光,有些懊惱道:「我何德何能?」
「感情的事哪有何德何能?多少紈絝子弟都有人死心塌地喜歡呢。」鳳宿雲幽幽道:「其實剛開始呢,我是受……是想多瞭解你,看看你的底子本性。我鳳宿雲的姿容身份,追求者不說遍天地,萬兒八千還是有的吧?」
「萬兒八千少了。」
「嗯,雖然我那時是黃瀟瀟,居然被人拒絕,瞧不上,心裡多少有氣!生靈就是這麼奇怪,越得不到的,越想試一試。我就不信黃瀟瀟你能一點不動念頭,連便宜不佔。」鳳宿雲一會兒嬉笑,一會兒幽怨,一會兒又露出神往之色,道:
「你能做到,我很意外。嘻嘻,當時我就想無論如何試一試,到現在還是一樣。小傢伙,鳳姨確實很喜歡你。」
齊開陽苦笑無言,沈默以對。
「至於鳳姨為甚麼著急,已對你說過了。我不是姐姐,也不是慕姐姐。此後天地巨變,她們自保無虞,真天崩地裂覆水難收,她們還可找個無人打擾的地方,清靜自在。我沒有那個本事,三千年前我活了下來是運道不錯,三千年後的今天,我沒有一點把握。你也一樣,你比我還危險得多,活下來的可能小得多。三千年前的事情,我不想再經歷一回,帶著無盡遺憾,明白了沒有?天地巨變的日子不會太遠,不趁現在,還要到甚麼時候?」
此番話齊開陽第一次聽見,酷烈,無情而殘忍。鳳宿雲不等他多想,道:
「來吧,就是今夜,讓鳳姨嘗嘗你的味道,嘗嘗……男歡女愛的滋味。」
見俏臉笑吟吟的如綻鮮花,柔荑嫩生生地向自己伸來,齊開陽亡魂大冒乞求道:「鳳姨饒命。」
「饒命?咯咯咯,最後與你說兩件事。腰腰讓你征服四名妖族美女,是最實際,最符合你的考驗。人家嘴上不承認,很上心的,旁的事你做不了。不要以為簡單或是胡鬧,妖族一貫以力為尊。力者,精,氣,神。修為不到不打緊,你的精氣神如何,那四名妖族美女能給你看得明明白白。你想見王上,這一關必須要過。」
「這點絕無可能,我還想保命。」
「我知道,我也不捨得。哼,四個妖精算得甚麼?怎麼配得上我們家小開陽。她們不行,鳳姨難道還不行?腰腰網開一面說了,你要有本事讓鳳姨,咯咯……也算過關。」
齊開陽腦筋直打結,萬料不到一個侍寢竟有如許多的深意。
回想來到萬妖天後鳳宿雲種種親暱之舉,原來不僅僅是做戲給妖族看的?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盤算與計劃之內,至此順理成章?
你我是一類人,事剛起,算盤已打到十年後去……你萬妖天家大業大,凡事務求兼顧與妥協。
我呢,講究一個順水推舟,順勢而為,順手牽羊。
回憶著在萬妖天的次日鳳宿雲這番話,越覺意味雋永,越發驚異佩服鳳宿雲心機深沈。
「其二,小開陽呀,鳳姨不是在求你,在等你同意,等你心甘情願,等你哪天能力壓群雄再名正言順。現下我比你強,我為尊,我才不管你怎麼想的,今夜非得吃了你。你要是心頭有氣,簡單,好好活下去,將來有一天你比鳳姨強了,任你想怎麼報仇,想怎麼折騰,鳳姨絕無芥蒂,任你予取予求。」
鳳宿雲言罷起立,背對齊開陽,七色神光在身後招展,咻地一下沒入齊開陽身體,男兒頓覺四肢被牢牢束住動彈不得。
「你老說我在戲弄你,勾引你,哼,那算甚麼?」美人身上仍是那件素白長裙,清純無邪,出塵不染。
她指尖一彈,三枚夜明珠跳上房梁,將屋內照得明亮如晝。
鳳宿雲似覺不滿,柔荑一轉,夜明珠光華黯淡了些,灑落的光芒披著層朦朧輕紗。
她解開腰帶,緩慢而行雲流水地抹下左肩。
衣肩混不著力地滑落,露出半片背脊。
夜明珠光斜斜地打來,脊背的線條從肩胛處緩緩而下,骨肉勻稱起伏自然,宛如山間清泉沿著光滑的岩石淌滌,流暢得不著痕跡。
微垂的螓首令脖頸現出脊骨,淺淺的溝壑恰似竹節微痕,既不過分顯露,也不過分隱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