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勝於藍
可面對高大威猛的強良,聲勢絲毫不遜。
鐘聲齊開陽甚是熟悉,正是立在易門大門外兩桿光陰絲線織就得旗面之上,預測吉凶的銅鐘。
齊開陽平日聽得慣了,此刻聽來精神大振。
他心中本暗暗擔憂,不知來敵比鳳宿雲如何,更擔憂她撕開虛空時虧損過大。
見她游刃有餘,遂凝神專注,與三名巫族周旋。
強良的嘯聲被小鐘化去,他越發癲狂,一雙虎目里滿是嗜血的光芒,似乎面對強敵戰意滔天,興奮無比。
那嘯聲不停轉做狂笑,迎著道劈落的雷霆不閃不避,銀白光芒閃動,身形在空中消失。
強良消失,鳳宿雲跟著橫掠而出,下一刻在空中僵住。雷矛憑空而現,頓在她的眉心前,強良現出身形沈聲道:「滾,否則死!」
滋啦啦的電光在眼前閃動,鳳宿雲甜甜笑道:「實話實說,我沒想到你會停手。把東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呵!」齜出兩根尖牙殘忍一笑,手中雷矛刺出,眼看要穿透眉心時,強良忽又在劈落的雷光中消失。
鳳宿雲刺斜里掠去,兩根雷矛現在她前進之途,一指咽喉,一指小腹。
鳳宿雲咯咯一笑,目運神光如桃瓣漫天飛舞,雷矛不得寸進:「我試試你的,還不走?」
強良在雷光中現身,退後三丈,赤紅的眼睛凝重地瞪視鳳宿雲,道:「你看得見我?」
「是雷遁嗎?不是很難。」
「你是甚麼人?」
「不重要,雷夔是我朋友,你在他的地方偷雷霆,我扣下你的罪證難道過分了?」
「自尋死路。」強良落在地面將兩根雷矛一插,雙手高舉仰天長嘯。
天空中的雷雲開始劇烈翻湧,只兩眨眼時分,無數道閃電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強良頭頂凝聚成一團巨大的雷球。
雷球越變越大,聚作一個方圓十丈的銀色光球,懸浮在半空散髮出刺目的光芒。
鳳宿雲只手指動了動,最終沒有出手,煙雨桃花目奇異地看著強良雙手往下一壓。
雷球轟然炸開,化作無數道銀色的電弧。
雜亂無章的電弧頃刻一縮一放一罩,形成了一座巨大的雷陣將她困在其中。
「以自身為陣眼,以天地雷力為源?」鳳宿雲喃喃道:「生平僅見,大開眼界。」
強良站在陣眼,雙手發出雷霆連接控制著整座雷陣,猙獰道:「你很強,死在狂雷天牢里是我對你的尊重。」
「未必吧?」鳳宿雲嫣然一笑,伸手一碰雷獄,電弧竄起,將她震退數步。
「大言不慚。」強良雙掌虛握,雷獄驟然一縮。
裂隙里隱約可見電弧活物般游走,時而化作雷矛刺向鳳宿雲,時而化作雷網從天而降,時而化作雷球在地面滾動。
配合著雷獄越縮越小,十丈方圓頃刻間只余一畝大小,鳳宿雲逃無可逃:「死!」
話音剛落,強良雙手一合,雷陣中驟然凝聚出數十尾奇形怪狀的罕見異獸,張牙舞爪地撲向鳳宿雲。
漫天飛舞的桃瓣在鳳宿雲頭頂凝結成一朵桃花雲,雲上五盞金燈大方光明,燈光里又有瓔珞垂珠,無窮紅氣。
那些雷電所成的罕見異獸為紅氣所阻,張口撕咬,紅氣穩如泰山。
桃花雲護住己身,鳳宿雲嬌聲笑道:「我沒那麼容易死的。」
雷獄已縮至五尺見方,鳳宿雲伸手去推雷網,嬌軀又是一震,雷網分毫不動。
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電弧,竟自有其排列的規則與門道。
鳳宿雲從未見過這樣的陣法,雷電異獸雖奈何不得自己,想要脫困亦屬難能。
她掃了眼齊開陽,見他雖漸處下風仍進退有度,一時不顯敗像。
先前布下的劍陣青光雖不如【狂雷天牢】,相去不遠,強良想要破陣非尺寸之功。
鳳宿雲收回心神,凝望每一條雷網電弧,專心破陣。
齊開陽以一敵三。
這三名巫族若是仙,妖,皆有清心境界的戰力。
金丸曾一擊吞沒朱小泉,打在巫族身上只能留下灼燒的傷痕。
且這些巫族與他相似,不需多久傷口便可自行愈合,讓齊開陽無計可施。
交手至今,齊開陽漸感左支右絀,攻少守多。
雖處下風,凜然不懼。
酣戰之間,印證八九玄功與巫族的戰法頗有相通之處。
巫族的拳腳幾無花巧,每一下都似力劈華山般精准,有力。
齊開陽深知這是在無數次生死之戰中磨礪而出,最簡單有效,最能對敵手施以致命殺手的經驗。
單以武技而論,這三人皆在見過的劍湖宗弟子之上,就算當年的洛芸茵,以武技論也不及他們。
這些巫族行動如風,身上並無真元流動,只是他們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都久經焠鍊而強化,堅不可摧。
巫族血脈傳承至今,靠的就是這些與生俱來的天賦。
齊開陽在重壓之下越戰越勇。
相比巫族的血脈天賦,他的一身修為靠的是在曲寒山時無數次在天雷地火,風刀霜劍,水淹山壓地磨礪而出。
靠的是出山之後,從不間斷,絕不自滿的刻苦修行精雕細琢。
一步步地打熬,將這具肉身煉至如今遠超同階修士的境界。
一個靠天,一個靠己!
豈有不如之理?
「你的功法,是甚麼?」為首的巫族嗓音生澀低沈地問道。
齊開陽驚,他們更驚。
這個看似瘦弱,實則精壯的半大青年力量比他們還強,趨近避退比他們還迅捷。
曾經引以為傲的自愈之能,依然不足他。
三人已盡全力,拳打腿掃,雷電交加,除了逼得他轉攻為守之外,一無所得。
——那些被雷電劈出,拳風掃出的傷口,數息之間就已自愈。
「比你們的強。」
齊開陽矯若游龍地扭身閃開一拳,言語似是觸怒了對手,兩名巫族取出柄雪亮晃眼的鋼刀,為首的巫族胸口亮起一道雷光。
鐺鐺兩聲脆響,鋼刀砍在齊開陽肩頭如中金石反震出去。
齊開陽身受兩道巨力,胸口發悶,強忍著欲嘔之意,足下卻慢了些,一道雷光迎面劈來。
三名巫族配合嫻熟無比,這一套連環攻勢間不容發。齊開陽避之不及,單臂一橫擋在臉前,接住粗大的藍色電弧。
這道電弧自為首巫族胸口的圖騰紋路所發,威力更勝從前。
齊開陽不願硬拼,借著一擊之力向後滑步飛退。
電弧如影隨形,齊開陽雖快,怎快得過雷霆?
電弧旋即趕上,帶著巨力與雷霆之力重重打在臂膀上。
齊開陽如斷線的風箏被擊飛,身在半空,雷霆改擊為壓,將他鎮入地面。
雷光蓋頂,齊開陽單膝跪地如托山嶽將雷霆舉在頭頂。
於入夢之中,在幽冥地府,無數次面對不同的雷霆,十餘年的歷練與苦修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
雷光雖烈,只在頭頂怒吼,再下不來半寸。
為首的巫族正傾力催動雷光,另兩名巫族持鋼刀攻到,卻被齊開陽驚得呆了。
雷霆在他頭頂如同實質,像一座雷山。
雷霆何來實質?
這絕非巫族所能。
定睛看去,才見齊開陽掌心裡有淡淡的金光,雷霆電弧劈至頭頂皆朝他掌心奔湧而去。
「他能吸取雷電?」
「吸來做甚麼?」齊開陽嘴邊流出一縷血線,英俊的面容於惡戰中平添一股狠勁。
他咬牙切齒地緩緩站起,托舉著雷霆道:「早說了,比你們的強。」
駭然中的巫族又露出暴怒的神色,齊開陽心念一動。
這些巫族數度受到觸怒,每一回都因【辱】。
曾辱及那根黑柱,黑柱或許是他們的聖器?
辱及他們族人,或是尊嚴?
齊開陽一時難以辨清,見鋼刀攻到,大喝一聲將雷霆拋起,飄然後退。
雷光與鋼刀一同轟在地面落了個空,齊開陽甩甩雙臂,眼珠子一轉道:「難道不比你們巫族那些勞什子的功法強?」
三名巫族啞然卻不肯自承下風,一同咬破唇皮,將滴落的鮮血在臉頰兩側各斜斜畫了一道,看上去既顯詭異,更是可驚可怖。
齊開陽目光一縮,三名巫族只是低沈地喘息,不似先前虎吼連連,可殺意大盛,讓齊開陽透骨生寒。
真刺激到他們了?此刻鳳宿雲已被困入狂雷天牢之中,齊開陽撓撓頭,暗道好像惹了天大的麻煩……
手還未放下,三名巫族喃喃祈祝,胸口圖騰符文光芒大放,同時放出雷光來。
無序的雷光瀰漫天地,射向天空的被鳳宿雲的劍光青氣所阻,三名巫族人不管不顧,只盡全力地催動著雷光。
齊開陽眼睛一瞪,就被雷光埋沒。
鳳宿雲在狂雷天牢之中信步而行。
這方牢獄初時在電弧之間還有縫隙能看到外界,不多時就已閉合,自成一方天地。
美人不慌不忙,煙雨桃花目如空山新雨後地迷蒙左右打量。
「這是你的絕招?我若破了,你肯心甘情願把東西留下,老老實實地退去,永不再來麼?」
寂寂無聲,鳳宿雲心知強良必定能聽見,既無回應,輕嘆一聲道:「那只好把你也一起留下了。」
七隻玉簽從她水袖之中魚游而出,竪立於眼前,發出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光芒。
鳳宿雲屈指一彈,綠光飛出,向著一隻異獸射去,直沒入眉心裡。
張牙舞爪的異獸如泥雕木塑般呆立,盞茶時分過後,這只異獸如冰雪遇火消融。
「大體懂了些,足夠!」鳳宿雲最擅推演卜算,再繁復的陣法在她眼裡,就如文字般一筆一划簡單易懂。
洞天七簽曾助齊開陽於大道迷惘中脫困,她親手使來,威力更加不可同日而語。
強良的狂雷天牢雖不同於仙妖魔陣法的任何一種,終是有跡可循。
用了盞茶時分摸清些許脈絡,狂雷天牢已是足夠高明。
洞天七簽依次彈出,化作七彩光柱沒入狂雷天牢之中。
整座雷陣開始震動,雷霆所化的異獸身形開始遲滯,不住收縮的雷光變得虛浮。
洞天七簽像一柄柄小刀,精准地切開狂雷天牢中的每一個關節,每一條筋絡。
強良竭力催動雷霆,注入雷力,可狂雷天牢中的每一道雷光都在潰散。
原本凝練無比的條條雷柱像一團亂麻正被抽絲剝繭,再寸寸斬斷地消弭。
巫族數萬年的雷法傳承,至此被破得一乾二淨。
強良愕然,因恐懼而顫慄,因不忿而低喝,因不服而咬牙切齒。
兩炷香時分,狂雷天牢轟然潰去,鳳宿雲一現身收回洞天七簽向身後一拋,七色神光沖天而起,如雲如霧地朝強良席捲而去。
強良借助無盡的雷光劈落身形消失,又在七色神光附骨之疽般的追擊下無奈現身。
「這是雷遁嗎?的確了不起。」
由衷的稱贊,在強良聽來卻是如此刺耳。所謂的了不起,只是在她的追拿之下如喪家之犬般東躲西藏。
鳳宿雲破去狂雷天牢,回眸見齊開陽盤膝而坐,金光如鐘罩定身周,在一片雷光中屹立不倒。
兩條只燕眉一揚,露出個狡黠笑意嬌聲道:「開陽,吃了它,拿人!」
彈手甩出枚火紅色的丹丸。
劍影青光為丹丸讓路,雷光絲毫無阻,齊開陽伸手接過。
丹丸表面上瀰漫著金色紋路,如同火焰中跳躍的符文,正是鳳宿雲先前拍下的那枚巴蛇妖丹。
齊開陽想也不想一口吞下,頓覺腹中如同火燒,無窮無盡的氣力從四肢百骸中奔湧而出。
一丹之力,竟至如斯?
齊開陽這才知曉,巴蛇妖丹並非拿來用以煉製法寶,或是提升修為的丹藥之用,而是喚起潛能,臨危鏖戰之用。
妖丹喚起的潛能奔湧,八九玄功對此絲毫不斥,齊開陽大喝一聲,聲如雷震。
劍光青氣之內滿是雷霆,原本壓得齊開陽難以起身,此刻神完氣足地跳起,只兩步便躍到為首巫族身前。
那巫族七竅溢血,見雷光於齊開陽如無物,仍是死死瞪視著他,不退,不進,只發個聲沈悶的低吼。
三名巫族同時雙手舉天,雷光更強了數倍而下。
巴蛇妖丹帶來的力量無窮無盡,縱使強了數倍的雷霆,於齊開陽毫無阻滯。
他一拳勾在為首巫族下頜,將他打得凌空飛起。
身形電閃趕至他背後,一個肘錘正中腰際。
這一肘力大無窮,直將那巫族打得骨斷筋折。
巫族首領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地摔在沼澤中,濺起大片泥水。
料他就算有自愈之能,一時無法起身。
齊開陽電閃至另一名巫族身前,尚未出手,那人七竅同時噴出血來,直挺挺地倒下,竟是嚥氣而亡。
齊開陽一呆,回身望去,見三名巫族皆已鮮血狂噴著氣絕。
「著!」借雷遁閃躲的強良被七色神光掃過,只碰了身上一片鱗角便被牢牢粘住。
鳳宿雲笑吟吟聲中,七色神光將強良牢牢束住舉在半空。
強良竭力掙扎,卻是所有的氣力都打在空處。
「還不束手就擒?」
鳳宿雲玉手一握,神光收束之時,強良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開始發出亮光,刺目得讓人無法逼視。
那光芒自他的胸口湧出,順著他的四肢蔓延,最終匯聚到他的頭頂。
「轟」地炸雷聲起,強良身化一道金色天雷。
他的身軀在雷光中炸裂,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
鳳宿雲詫異之中,七色神光猛然收緊,卻只抓住了一件空蕩蕩的,由金色雷光凝聚的外殼,強良不知所蹤。
「替身術?用金色雷霆?」鳳宿雲收回七色神光,伸指在那件外殼上敲了敲,觸手虛浮如無物,片刻後便即開始潰散。
「鳳姨,他們都死了……」齊開陽有些遺憾與愧疚地說著,對雷光凝聚的外殼一臉好奇地湊了上來。
不過五六步,就覺足下一軟……巴蛇妖丹激發的潛能先前如潮水般用來,現下如潮水般褪去,眼冒金星,頭暈目眩。
「都死了?」這一點同樣在鳳宿雲意料之外,當下不及細想,揮手將黑柱與三具屍身收入法囊,攙住齊開陽道:「喲,站都站不穩啦?」
「怎會這樣?」齊開陽哭笑不得,手足軟軟的,身體里空空的,默運元功,真元雖在流淌,卻甚是緩慢,慢得懶洋洋的。
「服丹一時爽對吧?本來就是拼命時用的東西,讓你感受感受,往後別老想著借助外力。」鳳宿雲扁唇嬌笑道:「有甚麼感覺?」
「沒力氣。」齊開陽責怪地看了鳳宿雲一眼,道:「你們說的我又沒有不聽,乾麼非讓我試試。咦……」
「怎麼啦?」鳳宿雲召出引星舟扶著齊開陽上船,口中雖問,煙雨桃花目早已笑得眯了起來,顯是心知肚明。
「我……」齊開陽滿臉通紅說不出口,憋得臉更紅了。
「不僅是妖丹,所有激發潛能的丹丸都有無數後患。除非走投無路,沒人會輕易嘗試。且這些後患以丹丸不同,妖丹不同而不同。」鳳宿雲眨著媚眼催動引星舟,道:「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人雲人心不足蛇吞象,這枚妖丹的後患是甚麼?你猜一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