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情迷樓宇間
「別翻了,報紙已經被梅克倫堡搶走了。」
「她怎麼能這樣!那可是我收集了好久的!」印第安納氣憤地把手從背囊里拿出來。
「那些都過去的陳年舊事了,真的傳奇就在你面前你不看,非要看報紙上的照片?」
「……」她轉過頭打量了我許久,搖了搖頭。「傳奇……落幕了……」
「……我還沒死呢。」
「略略略。」她朝我吐了吐舌頭。
離開灰木嶺以後,身後的山勢漸漸低了下去。
那些糾纏了我們許久的赤紅山岩與密林一點點退向天際,馬蹄下破爛的土路也逐漸舒展開來。
風裡不再混有腐敗落葉和樹木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草原被陽光曬過後的清香。
越過最後一道緩坡,視野驟然開闊,起伏的草原一直鋪向遠方,幾條淺淺的車轍沿著坡地順延而下。
而在那片綠色盡頭,一條寬闊得近乎看不到彼岸的大河橫在天地之間。
——金脈河。
陽光落在河面上,被水流揉碎成無數跳動的金光。低沈悠長的汽笛聲順著水面傳了過來。
嗚——
一艘碩大的蒸汽輪船正從河灣後緩緩駛出。
高聳的煙囪不斷噴出灰白色蒸汽,巨大的水輪拍擊著河水,在船尾拖出一道翻騰的白浪。
甲板上擠滿了旅客、貨箱或牲畜,幾名水手站在船舷邊大聲呼喊著甚麼。
更遠處,更多的輪船正沿著金脈河上下穿行,一頭頭喘著粗氣的鋼鐵巨獸,將河流沿岸的港口串在一起。
再往前走,河岸上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磚砌的跨河大橋橫在水面上,岸邊則是一座座倉庫、貨棚和高聳的吊臂,沿河鋪開的河港幾乎連成了一片。
運貨馬車擠在岸邊,工人推著小車在貨棧間穿梭;成捆的木材、煤炭與裝進麻袋的貨物堆成小山。
河船剛剛靠岸,工人便一擁而上開始卸貨,轉手裝上停在一邊的馬車。
一陣比輪船汽笛更加尖銳的鳴響從遠方刺破天空。
轟隆作響的蒸汽機車拖著長長的車廂從河道旁橫穿而過,黑色車輪碾過鐵軌,一節接著一節。
它噴出的煤煙在風中向後拉出一道長長的陰影,越過貨場,越過河港,又一路鑽進遠方逐漸濃重起來的煙霧之中。
我望著那個方向,勒了勒繮繩,讓馬慢了下來。
記憶里本該空曠的地平線上,如今已經竪起了一座座煙囪。
更遠處,是連成片的廠房、倉庫與層層疊疊的屋頂。
鐵路像黑色的血管一樣從四面八方匯入其中,蒸汽、煤煙在城市上空混在一起,將半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灰色。
偶爾還能從建築的縫隙間看見更高的鐘樓、後面的旅館與辦公樓,在陽光下閃著截然不同於荒野的光。
「你之前說這地方叫甚麼來著?」印第安納直勾勾地盯著那邊的貨輪。
「鐵樞……縣,至少之前我從這地方離開時還是。」我又看了一眼地圖上的標識。
「那得多之前啊……那個河上面吐煙的是甚麼,沒見過這東西啊?」
「那東西叫輪船,能用它的河沒幾條,沒見過很正常。」我把那過時的地圖塞進包里,讓馬繼續前進。
「之前俾斯麥就說要搞這東西,看來她成功了。」
「哦~」
越靠近城市,道路上的人和車便越多。
馬車、載貨板車和騎手擠在一起,我們隨著人流緩緩前進。
記憶里那條進城的土路早已不見蹤影,腳下變成了平整的石砌大道,兩旁的建築也從零散的木屋變成了整齊的磚樓。
等真正隨著人流進入城區,我才不得不承認——記憶中的鐵樞縣早已不在,已經發展為城市了。
站在街口,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行其間,沿街的商鋪一眼望不到頭,各式招牌看得人目不暇接。
「先解決一下午飯吧。」我的視線開始掃過兩邊街道。
遠處火車站的出站口站著幾個推著餐車的小販。推著行李的遊客,帶著工具的工人來來往往。餐車的生意絡繹不絕。
「老闆娘,這個是甚麼?」印第安納指著餐車上擺著的一個個方形的塊狀食物。
「這是火腿三明治,女士。」
印第安納轉頭看我。
「想吃這個?」她點點頭。「那你買唄。」她又翻翻自己的口袋,搖了搖頭。
「……老闆娘,這些錢能買幾個?全換了。」我掏出幾個銅幣。
坐在街邊的椅子上,印第安納捏著手上的三明治一直盯著,半天沒咬一口。
「這是麵包嗎,居然能做這麼軟。」她掰開外面的麵包,好奇地打量著裡面層層疊疊的生菜和火腿。
「以前吃的都是粗糧,這才是細糠啊。」我三兩口吃了下去,這比乾麵包好多了。
「嗯~這感覺,我感覺我再也不會啃乾巴巴的面團了。」印第安納也咬了一口。
嗚————
又是一聲尖銳的汽笛聲。印第安納從長椅上彈了起來,衝向身後的火車站。
印第安納剛想往站台里鑽,便被檢票員攔了下來。她摸遍口袋也拿不出車票,只好趴在欄桿邊,看著軌道上的列車緩緩進站。
「喔哦!你看!」她興奮地指著火車。
「怎麼了?」
「是火車哎!」她雀躍得像個孩子。「好想坐一次啊……」眼中滿是期待。
出站口的人群中,一個金髮女人似乎朝我們這邊看了許久。
我下意識回望過去,可等視線重新落到那裡時,那道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里。
「走了,我們先去周圍逛逛,找找有沒有住的地方。」我把印第安納從欄桿旁邊拉走。
「唔……可是我們現在是不是沒錢了啊?」
「我還有一些,不夠的話那我們只能睡大街了。」
「好吧。」
十字路口處,我們停在一家報刊亭前。
「老闆娘,報紙怎麼賣?」我從櫃台上拿起一份報紙。
「一金幣一份。」老闆娘抬了抬帽子,讓我能看清她的臉。
「你搶錢——法戈?你怎麼在這……賣報紙?」我有些驚喜,在這裡能遇到熟人。
「剛好,人生地不熟的,這附近有沒有便宜旅館?我身上沒多少錢了。」
「偽裝的身份罷了。」她悄聲說道。
「鄧肯也在這裡,她現在在一家酒館當酒保。你的問題,她會給你解決。」法戈給我說了一個地址。「賣報紙嘍!一銅幣一份!」
「太好了,這下不用睡大街了。那有沒有甚麼新消息?」
「約克伍德的人在這裡不好直接把你帶走,她們派人滲透進來了,我暫時沒有查到是誰,總之你多留意。」
「哎指揮官,這上面沒有你的懸賞哎。」印第安納拍了拍我,把報紙遞過來給我看。
我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魯爾公司與自由貿易商會進行新一輪合作談判……劇院節目上新……確實沒有我的懸賞。
「俾斯麥小姐念舊情,把你的懸賞從鐵樞城的報紙上撤掉了。」
「這麼好。」
根據法戈給的地址路線,在一條繁華的街道旁找到了那家酒館。
推門進去,角落里的鋼琴正彈著輕快的曲子。
酒館裡遠比我想象中安靜,客人們三三兩兩坐在桌旁,說話時甚至刻意壓低嗓子。
和我以前待過的那些酒館相比,這裡簡直體面得不像同一種地方。
我和印第安納風塵僕僕的衣服與這裡的整潔對比顯得格格不入,很快便吸引了她們的視線。
沒有理會她們,我們徑直走到吧台。那個熟悉的淺灰色短髮身影在裡面細緻地擦拭著玻璃杯。
「鄧肯。」我和印第安納坐到吧台前。
「指揮官?」鄧肯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她愣了好一會兒,像是懷疑自己認錯了人,直到我衝她笑了笑,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才終於有了變化。
「真的是您……」她把玻璃杯放回吧台,繞出來快步走到我面前。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替我拍了拍肩膀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領,又仔細看了看我身上的傷痕。
「比我預計的時間晚了兩天,是路上遇到甚麼事了嗎?」
「說來話長。」
鄧肯皺著眉,手卻沒有停下。她替我理好歪掉的衣領,又抬手取下沾在我頭髮上的一小片枯葉。
「衣服破了,臉上都是灰……」她上下打量著我,語氣里多了幾分不滿,「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剛從哪個匪窩里爬出來。」
「差不多。」我苦笑道。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真的?」
「真的。」
「……」
鄧肯盯著我看了幾秒,想說些甚麼,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抬手輕撫過我的臉龐。
「不省心。」
「至少還活著。」
「這可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她嘴上這麼說,神情卻明顯松了下來。
站在旁邊的印第安納看看她,又看看我。鄧肯這才注意到我身後還有個人。
「印第安納小姐,我們也算有過一面之緣,沒想到你真的跟著他來了。」
「你好。」印第安納朝她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她還撫在我臉上的手。
鄧肯像是甚麼都沒察覺一樣,很自然地把最後一點污漬幫我拂去,這才收回手。
她轉身回到吧台後面,從掛鈎上取下一串鑰匙,又跟旁邊正在調酒的女人說了幾句。
「今天幫我看一下。」
「你去哪?」
「我等的人來了。」
「跟我來。」她轉身朝酒館後面的樓梯走去,我跟印第安納急忙跟上。
樓梯不算寬,鋪著深色的木板。樓下的樂聲與酒杯清脆的碰撞聲隨著我們往上走逐漸變輕。
來到三樓,鄧肯停在盡頭的兩扇相鄰的門前。
「這一間,印第安納的。」她打開左邊那間。
房間很乾淨。
床鋪、衣櫃、小桌和洗漱架一應俱全,窗戶正對著外面的街道,從這裡還能看見遠處火車站升起的白色蒸汽。
「那我呢?」
鄧肯將左邊房的鑰匙交給印第安納,又打開隔壁那一間。
「這間是您的。」
我往裡面看了一眼。明顯比旁邊那間大不少,還有人居住的痕跡。
「待遇差這麼多?」
「有甚麼問題?」
「沒有。」
印第安納從後面探過頭來。
「為甚麼他的房間這麼大?」
鄧肯面不改色。
「因為這間是我的。」她把鑰匙塞到我手裡。「這幾天您跟我住一起。一會會有人送飯過來,那麼就先各自休息吧。」鄧肯把我推了進去。
「好了,指揮官,先去洗澡吧。」她走到我面前,先替我脫下沾滿灰塵的外套,見我連抬手都顯得有些無力,乾脆順手替我解開了領口的扣子。
「您的衣服衣櫃里我已經備了幾套,這些您直接放到浴室里,我會幫您清理。」
之後進到浴室,鄧肯教我怎麼使用這個叫淋浴的新奇東西,又出去教印第安納怎麼使用了。
衝掉幾天積在身上的灰塵,換上乾淨衣服,總算找回了些身處文明世界的感覺。
站在窗前,看街道上的電燈,時不時閃爍,樓宇中間燈紅酒綠,街上人流不斷。
鄧肯回來了,她還帶了晚飯上來。
「吃吧。」她將晚飯放到我面前,還是三明治,多了一根熱狗和一杯熱牛奶。
「槍我就先幫您收起來了。」她轉身拿起靠在牆邊的槍。當她拿起那把手槍時,頓了一下。
「這把槍不是我給您的那把……」她又看到握把上魯梅的名字,停頓一下,若無其事地撥開彈巢取出裡面的子彈。
「看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確實不少。」
鄧肯將手槍輕輕放到桌面上,又把另外兩把長槍一並收好。
「你不在意?」
「在意甚麼?」她走過來,將已經空掉的杯子從我手裡拿走。
「這位魯梅小姐是誰?還是您每次出去一趟,回來的時候身邊總會多幾個陌生女人?」
我看著她。
「你果然還是在意。」
「哼。」她伸手在我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我們的日子還長著,現在在不在意不重要。」
她將餐具收到一邊。我則是坐上那張柔軟的床,幾日積攢的疲憊在這一刻爆發,我的眼睛不自覺地閉上了。
「指揮官。」
「嗯?」鄧肯站在我面前。
「這樣睡很難受。」我勉強睜開眼,剛想撐著床沿挪一下,她已經托住我的肩膀,將我慢慢放平。枕頭被她重新拍松,塞到我的腦後。
「我自己……來……」
「我知道。」
房間安靜下來。窗外被鄧肯關上了,街道的噪音減弱了許多。
鄧肯卻沒有離開。她坐在床沿,垂眼看著我。她伸手撥開我額前還沒有完全乾透的頭髮,指尖順著鬢角緩緩落下。
我睜開眼。她也正看著我。彼此之間的距離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近了許多。
「鄧肯……」
「噓……」她俯下身,一枚很輕的吻落在我的嘴角。
床頭的燈滅了,房間頓時暗了下來,只剩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留下淡淡的輪廓。
床鋪另一側輕輕陷了下去。
沒過多久,一隻手從被子下面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歡迎回來,指揮官。」
意識徹底沈下去之前,我感覺她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
再次睜開眼時,窗簾縫里已經漏進了一道刺眼的晨光。
街道上不知道甚麼時候又熱鬧了起來,馬車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人群模糊的交談聲,還有遠處火車站時不時傳來的汽笛,把我從最後一點睡意里拽了出來。
我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這大概是這些天來睡得最沈的一覺。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鄧肯不知道甚麼時候起的床,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旁邊還壓著一張紙——「醒了就下來吃東西,不許空著肚子亂跑。」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
簡單洗漱後,我換上鄧肯提前準備好的衣服下了樓。
酒館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卡座都空著,幾名店員正推開窗戶換氣,陽光落進大廳,在木地板上鋪出一片明亮的光。
角落里的鋼琴安靜了下來,只剩杯盤碰撞的清脆聲響。
印第安納已經坐在吧台旁。她面前擺著一盤煎蛋、麵包和香腸,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看到我下來,抬起手衝我揮了揮。
「早——」
話還沒說完,她就被嘴裡的東西噎得咳了起來。
「沒人跟你搶。」我在她旁邊坐下。
鄧肯將一杯牛奶推到我面前,接著是一份和印第安納差不多的早餐。
「睡得怎麼樣?」
「不錯……」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這幾天睡得最好的一次。」
「這還差不多。」
看我吃完早餐,鄧肯從吧台底下拿出我的槍套,放到我手邊。
「手槍先帶著,長槍還沒保養,晚些再給你。」
「動作這麼快?」我抽出那把手槍,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連握把上的細小划痕都像是淡了不少,魯梅的名字也金閃閃的。
「城裡少用槍,這裡的警察可不是吃乾飯的。」
「行。」
陽光已經完全照進街道,商鋪陸續開門,送貨的馬車堵在路邊,報童抱著一摞摞剛印出來的報紙沿街叫賣。
遠處工廠的煙囪已經升起黑煙,成群的工人沿著街道朝工業區走去。
頭頂縱橫交錯的電報線一直延伸到街道盡頭,再與那些高大的磚樓混在一起。
印第安納依舊東張西望。
「今天去哪?」
「辦正事。」
「甚麼?」
我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遠處已經隱約能看到的警局徽記。
「灰木嶺的事還沒解決呢。你還想著那邊?」 她臉上的輕鬆稍稍收了起來。
「魯梅還要找她們復仇。光靠她們自己,還是太困難了。」
印第安納沈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準備回去?」
「不。」我搖了搖頭。
「我們兩個人回去解決不了問題。」
「那你想怎麼辦?」
我朝街道另一端抬了抬下巴。
一棟厚重的磚石建築立在十字路口後方,門前懸著鐵樞城警署的徽記,幾名穿制服的人正在台階上進出。
「搖人,總會有人願意賺這筆賞金。」
印第安納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要懸賞塞壬?」
「嗯。」
「可是我們有錢嗎?」
「……」
我停了下來。
印第安納撞到我後背上。
她看著我。我開始摸身上的口袋。
「回去。」我扭頭回到酒館。
剛進門就看到鄧肯戲謔地看著我。
「呃……鄧肯,能不能……」話還沒說完,一個小袋子便拍到我面前。
「省著點花。」
「你怎麼知道我要錢?」
「每次你那樣跟我說話要麼就是沒錢要麼就是惹麻煩了。」
「那這次呢?」我掂了掂袋子,裡面傳來金屬碰撞聲。
「都有。」
「謝謝。」我主動吻了上去。
「……」鄧肯顯然沒想到我會這樣,呆在那裡。
「幫大忙了鄧肯!」我把袋子塞進懷裡,朝外面走去。
到了門口,有幾個警員在門口吃早餐,幾個已經騎著馬出發去執勤了。
「你敢進去嗎?」印第安納縮在我後面。
紅磚和粗石砌成的大樓透露著粗獷的感覺,塔樓和拱門顯得威嚴而沈重,儼然一座城堡。
「這有啥不敢的。」
「萬一……你那懸賞……」
「不能吧……人家都給我撤下來了。」
推開警察局厚重的木門,混合著墨水、皮革和咖啡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大廳里,一排排長辦公桌,警員在上面埋頭處理文件,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不絕於耳。
時不時有電話鈴響起,牆上釘著市區的地圖,各種通緝令,委託。
印第安納四處打量。
「哇……我們那小地方就一兩個治安官,這裡居然這麼多人。」
我走到一邊的前台。
「你好,我想發佈懸賞。」
「目標?」台子後面的警員抬起頭。
「灰木嶺一帶的塞壬匪幫。」
「嗯……跨區懸賞需要局長過目,您稍等。」說完她拿著文件朝樓上走去。
我靠在桌子邊,掃了一眼周圍。
然後————
我看見了她。
二樓的欄桿旁,一個紅色的身影正站在那裡跟身旁的警員說著甚麼。
紅黑的獨特製服貼合她的身形,腰間的槍套和子彈帶整齊得無可挑剔。
深紅色的長髮從身後垂落,帽檐底下的惡魔角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細長的尾巴在她身後輕輕晃動著。
興登堡。
我腦子嗡的一下。
更絕望的是,剛才那名警員正帶著我的委託朝她走去。
跑。
現在。
立刻。
我開始往大門那邊挪動。印第安納察覺到我的動作。
「怎麼了?你腿不舒服?」
「走。」
「啊?」
「快走!」興登堡已經拿到那份文件了。那名警員正在解釋著甚麼。
印第安納被我撞得踉蹌了一下。
「回頭跟你解釋。」我拉住她的手轉身往大門走。只要……只要到達大門!
「站住。」
樓上傳來一道熟悉到讓我頭皮發麻得聲音。
我的腳步停了。
印第安納也停下來,疑惑地回頭。
我沒有回頭。
「她在叫誰?」
「不知道。」
「這裡就我們在往外走。」
「那也不一定是我們。」
我繼續往前邁了一步。
「指揮官。」
「……」完了。
大廳安靜了下來,正埋頭處理文件的警員都抬起頭望過來。印第安納也回過頭看我。
我閉上了眼睛。
「她認識你哎。」
「我跟她……不熟。」
二樓傳來靴跟踩過木板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不急,越來越近。
「幾年不見。」興登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見到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跑?」
我緩緩轉過身。
她已經走下樓梯。
那張熟悉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一隻手拉了拉衣領,將乳溝更多的暴露在我眼前,一隻手稍稍扶正了帽子。
猩紅色的眼睛從我身上掃過。她鞋跟踩在地上的聲音也一下下踩在我的心頭。
她又掃了一眼旁邊的印第安納。視線重新落在我的臉上。
「長本事了?嗯?」
「……」
「進了我的地盤……」她走到我身前。「招呼都不打?」她的嘴唇靠近我的耳邊。「轉身就想跑?」說罷她朝我的耳朵呼了口氣。
我打了個冷顫。
「興登堡……」
「叫局長。」她笑了,指尖點在她胸口醒目的盾徽上。「這裡現在歸我管。」
我更想跑了。
「所以……指 ? 揮 ? 官——」她的手指點在我的胸口。
「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了~」
「塞德利茨,去把這片區域的門關了,任何人不能進來……把她也帶出去。」興登堡指了指印第安納。
「你要對他做甚麼!放開他!」印第安納被那名警員強制扭送出去。
「只是敘敘舊,小姑娘。」她壓根沒回頭看一眼。
印第安納被塞德利茨強制扭送出去。隨著大門砰的一聲關上,這下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你就是這麼對待老朋友的?」
我坐在椅子上,雙手被反銬在椅背後面。
興登堡坐到我面前的桌子上,兩腿交疊,一隻靴底抵在我兩腿之間,踩實了,另一隻靴尖則輕輕托起我的下巴,逼我看她的臉。
「幾年?」她歪著頭,思索著甚麼。「重逢後的第一反應,跑。你那一晚插到我裡面宣洩的時候你抱的那叫一個緊啊,那時候怎麼不跑?」
我沈默著。
「拿了我的心就跑,指揮官?你膽子很大嘛?」她踩著我下面的力度重了幾分。
「呵呵~看來你底下還記得我?跟你的嘴一樣硬。」靴底碾了幾下。
「委託寫的挺清楚——灰木嶺、塞壬。誰教你把私事往公函上寫了?」
「沒誰。」靴底又踩實了幾分。
「叫我。」
「興登堡。」
「嗯?」 靴尖在我臉上點了一下。
「……局長。」
「嗯~~」
她滿意地笑了。
尾巴從桌後繞上來,冰涼的觸感掃過銬住的手,又松松纏住。
腿被她的靴子分開。
她把腳收回去,人從桌上滑下來,跨坐到我身上。
警服下擺掀開,裡面沒有那層該有的東西。已經濕了,隔著我的褲子坐實,印了一片水漬。
「還認識這裡嗎?」她俯下身,角擦過我的臉。「跑的時候想過會在哪天再見到我嗎?」
「想過。」
「你那一天騎馬遠去的樣子可不像想過。」她熟練地解開我的皮帶,動作利索不減當年。
她握住我的陰莖,對準了自己濕透的小穴。
「現在,它回家了~」
她坐下去的時候吸了一口氣,一下子頂到最深處。裡面又熱又緊,形狀依稀還是那晚的樣子。
「你開發過的~熟悉嗎?」她沒動,只是坐在上面,猩紅色的眼睛近得能看清裡面自己的臉。
「嗯~這種感覺~你知道我這幾年多想念你嗎?」
「你想念我還是想念它?」
「合在一起才是你~」她左右磨蹭了一下。「好了,該辦點正事了。」
「跟你後面那個,是誰?」興登堡臉色一正。
「印第安納。」
「上過?」
「沒有。」
「嗯。」她這才抬腰,落下。
每一下都坐滿,水聲在空蕩的審訊室里清楚得過分。
尾巴纏緊了一點,像怕人再從椅子里逃出去。
「魯梅呢?槍上的那個名字。」
「灰木嶺認識的。」
「所以……你來用我的手下去殺她的仇人?」她坐得更深,每一下撞擊在子宮上。
氣息噴在我的耳朵上。
「用我的騎警幫你撩妹?指揮官,你倒是會找法子。」
「局長……」我喘道。
「現在知道我是誰了?」她輕輕咬了一下我的喉結。「晚了!」
後面她不再問,就按著我的肩膀往最裡面坐。
第二輪、第三輪,去了也不起來,穴內壁還在抽,她已經把下巴擱到我肩上,像要把這幾年缺的重量一次補進這張椅子。
「又要射了?」她命令道,尾音發顫。「射裡面,我知道你還有。外面那小姑娘你猜她聽不聽得見——這裡隔音可不好~」
最後幾下她坐得最凶,恨不得讓我捅進子宮。手腕上她尾巴的力度更緊了。
射進去的時候她再次繃直身子,穴里還是絞著不松,額頭頂住我,喘的熱氣打在我的臉上,角不時擦過我的太陽穴。
緩過來的時候她沒下去,還連在一起,就摟住我吻了起來,急切、熱烈,已經不是吻了,她已經抱著我的腦袋在我嘴上亂啃。
嘴上啃不夠,一直向下啃到脖子、肩膀。全是被她啃的紅印子。
「你的懸賞……哈……我接了。」她還是微微喘著。
「不用你付錢,只是想讓騎警隊進山……哈……這幾天別從這消失。再跑——」她輕輕抬起腰,裡面積的好幾發精液一股腦向外湧,又坐了回去。
「下次可不是這幾發這麼簡單了~」
尾巴松開,收到裙後。她掏出鑰匙一轉,手銬掉在地下。我終於能活動了。
興登堡站起來,她想要將精液憋在裡面,可惜她做不到——精液一股腦順著腿間流下,要麼滴到地下,要麼灌進兩只靴筒里。
她看了一眼,沒管,任由精液繼續順著靴筒內襯流進腳底。靴筒口那一圈皮革濕了。
興登堡把重心換到右腳。
踩實,靴跟和靴底之間,粘稠的一聲悶響。
她眉梢動了動。
左腳跟著落下去,同樣的一聲。
兩只靴子在地板上站穩時,裙擺貼著大腿,想把那條往下走的痕跡擋住,但小腿間那一道痕跡擋不住。
兩只靴子踩在滴到地上那一攤精液上。
她走回桌子後面。
步子邁得很慢,高跟點地,不是很穩,腳底那層還沒被她踩開,有些打滑。
她腳踝一轉,碾了兩下,將腳底的精液踩實。
尾尖在裙後輕輕甩了甩。
地上是她踩出來的痕跡。
坐到椅子上的時候,她把腿交疊。
上面那只靴子懸著,靴底對著我。
上面有一道被踩開的白蝕,已經不成形狀。
她用那只懸著的靴跟,在另一隻靴面上慢慢刮了刮,刮完,懸著的那只落回地面。
又是一聲極輕的悶響。
用靴跟碾了幾下,地上出現一道痕跡。
她攤開我的那份跨區委託,從墨水瓶里取出筆。開始在文件上寫些甚麼,桌下那兩只靴子卻還在不安分地動著,一下一下把剛才沒踩完的碾平。
「出去。」她低著頭寫著文件。
「叫塞德利茨給你開門。那小姑娘問你,你自己想怎麼答。還有——」她抬起眼盯了我幾秒。
「俾斯麥把你的懸賞下了,別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這幾天不要讓我好找。」
我站起來。手腕被勒出一圈紅印子。經過桌角時,看見她的靴筒口暗了下來,精液乾了,被她整個人的重量按進她要去上班的那雙腳里。
從審訊區出來的時候,印第安納正在門口來回踱步。看見我出來立馬過來。
我擺了擺手,腿稍微一軟。印第安納及時攙扶住了我。腦袋現在有點暈乎乎的。
「回……回酒館……」我有氣無力地,感覺全身被掏空了。「慢點……」
印第安納把我的胳膊架在肩膀上。我大半個身子壓到她身上,她晃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穩。
「她到底在裡面對你做了甚麼?」
「敘舊……」
「你管這個叫敘舊?」
她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勒痕,又看了看我亂七八糟的領口,表情更加古怪。
「……她比較特殊。」
「能看出來。」
外面陽光正烈,街上的人來來往往。
我每走一步,腦袋就暈一下,只剩下意志和印第安納的肩膀撐著我邁開腿。
「堅持一下,馬上到酒館了。」她吃力地架著我。
推門進去時,午後的大廳里沒甚麼客人。角落里彈鋼琴的人沒來,只有幾名店員在那裡打掃,整理。
吧台後面,鄧肯正低著頭核對賬本。聽見了門口的動靜,她抬起頭。
目光掃過印第安納落到掛在她身上的我。她手裡的筆停下了。
「……」
「……」
緊接著鄧肯的視線從我凌亂的頭髮一路向下,掠過脖子、領口,停在手腕上的勒痕。
「上午出去的時候,您應該還是能自己走的吧?」她緩緩開口。
「嗯。」
「衣服也是我早上剛給您的。」
「是……」
「您出去……」她抬眼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不到六個小時,就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我也不想啊。」
「他被那個警察局長——唔!」印第安納搶著想說,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警察局長?」
「沒有!」
「唔!——紅頭髮,惡魔角和尾巴!」印第安納扒開我的手。「叫興登堡!」
鄧肯沒有說話,從吧台後面繞出來到我面前,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領。
指尖碰到脖子的時候,她的動作停了一下,那裡還有幾塊沒消下去的紅印子。
「鄧肯……我——」
「上樓。」她架住我另一邊。「休息去,你腿都站不穩了。」
回到房間,我幾乎剛沾到床就不想再動了。
鄧肯替我拉上半邊窗簾,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
「睡吧。」
她俯下身,替我把被角拉好。
「您留下的情債,您得自己還。」
「……」
房門被輕輕關上。
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暗下來了,街道上的電燈亮了起來,比白天更加熱鬧,還傳來了街頭藝人賣藝的聲音。
我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至少腿不酸了,腦袋也沒有中午那麼昏沈。
不過午飯沒吃現在肚子已經在叫了。
「醒了?」門被推開,印第安納探進來半個腦袋。
「嗯。」
「鄧肯讓我上來看你死了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