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亡命灰木嶺
我與印第安納沿著黃土路疾馳,身後的追兵早已經被甩沒影了。
小溪很淺,馬踏進去只能濺起渾濁的水花。
我們在岸邊勒住繮繩,馬俯下去喝水。
印第安納把披肩掀到後面,蹲下去捧水拍臉。
水順著鎖骨往下淌,濕了的內衣貼在上面,沿著乳溝流到小腹上,腹肌的輪廓一下子清楚起來。
她沒穿外套,風一吹她直打哆嗦。
「看甚麼呢?」她頭也沒抬。我把目光挪開,從口袋里摸出子彈,一顆顆壓進步槍。
「看你槍口有沒有進沙子。」
她嘖了一聲,拍了拍胸口的水,挺直腰。「那你仔細看看——」
「先看看你子彈滿不滿吧。早上那群人就是賞金獵人,約克伍德的人還沒見影呢。」
印第安納轉頭掏子彈去了。
我把地圖攤在膝蓋上。
路在這位置就斷成一條淺道了,兩邊都是小腿高的黃草,遠方那一條赤紅的山脊向遠方延伸。
地圖上那幾條線對不上這裡的任何一塊石頭,灰木嶺三個字就寫在山脊附近,近得不到一個指節,遠得不知道還要跑多久。
「哎,那邊來人了。」印第安納肘了我一下,我順著她的方向望去,遠處有兩個騎手正在順著這條路過來。
紅色的制服在草海裡格外顯眼,我架起了步槍。「約克伍德的人。」
那兩人也看到了我們,繮繩一扯準備回去。
「她們要回去報信!打掉她們!」我說著扣動了扳機,為首一人直接掉下馬,滾了幾圈。
印第安納慌忙開火,只激起了地上的土。
我再次扣動扳機,那人栽到草叢里了。
人沒了,空著鞍子的馬沿著來路狂奔回去,很快就剩一串煙塵。
「你槍法真爛。」說著我跨上馬。「走了。馬跑回去,要不了多久就來人找了。」
印第安納咬著牙翻身上馬。
太陽升到頭頂,地面被烤得發白。
我們不知道又跑了多遠,一路上只有幾節斷掉的路標,上面的字早已經磨得不成樣子。
午飯就在馬背上嚼了幾口肉乾,咸得舌頭髮苦。
印第安納把她的水壺遞了過來,我忙灌了幾口,水已經熱了。
「咱現在去哪啊?」印第安納看向我。
「先往草里走,這土路純留印子讓對面追的。」我把地圖重新捲起來,塞回懷裡,把馬扯向一邊的草地。
「好吧。」
一路走來,草地漸漸變得荒涼,遺棄的屋子倒是逐漸變多,偶爾還能看見斷掉的籬笆。
傍晚前,我與印第安納找了間還算完整的屋子紮營,門不知道哪去了,灶台上全是灰塵。
把馬牽到陰影里,趴在地上聽了一會,沒有馬蹄聲傳來,才敢生火,架起小鍋,水燒得很慢。
太陽慢慢藏進那條赤紅的山脈里。
「說起來,」我往鍋里扔了塊肉乾,「你為甚麼想做賞金獵人,這一行可不好乾。」她把那沓剪報攤在膝蓋上,手指摩挲著那張最舊的,已經起毛邊的報道。
她盯著那張報道幾秒,才答道:「一開始……我覺得很帥。」出乎意料的答案。
「揣著槍闖荒野,做做委託,賺大把賞金,名揚天下。」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後面才發現根本不可能……我最開始打工攢錢很久才買了這兩把手槍,後面接的委託也都是給人家放放牧,找找走丟的牲畜,沒幾個錢可拿。」印第安納手指撫摸著報道上我的照片。「沒甚麼名氣,人家大單子也輪不到我……我只好回去打工,看看甚麼時候能出頭。」
「然後從報紙上看到了我,然後覺得這人很厲害,很崇拜?」
「嗯……後面我就開始找你了,想看看傳奇是怎麼樣的……」印第安納把報紙收起來。
「現在呢?還覺得我是傳奇嗎?」
「是啊!雖然被通緝了,但你乾過的那些事,還是傳奇。」她頓了頓,把披肩裹得緊了些。「雖然見到你之後,感覺……你就是個色胚。」
「……水開了。」
肉湯沒甚麼肉味,對付著喝完。我又出去聽了一圈,沒有馬蹄聲。把槍放到手邊,裹緊毯子。
「睡吧。」
天蒙蒙亮,我把印第安納叫起來,清掉了地上火堆的痕跡,重新上馬。
臨近中午,草地盡頭起了一片樹林。樹很高,遮住了大半邊天,樹林的影子壓在那條赤紅山脈上。
「這應該就是灰木嶺了。」我對著地圖看了兩眼,握緊了槍把。「灰木嶺過去之後有個鎮子,咱就去那。進去之後機敏點,這片地可不太平。」
「我們真的要進去嗎?」印第安納遲疑著說道。
「旁邊都是荒原,這一片就是沒人管的法外之地,連村子都沒有,後面還有人在追咱。」我盯著地圖,又看向她。
「……你要是害怕了就回去吧,她們目標是我,應該不會為難你。要是在裡面出事了……連仇都沒人給你報。」
「我做過決定了,要跟著你。臨陣脫逃可不是傳奇的作風。」印第安納也把槍握在手裡。「不就幾個土匪。」
這條林間的道已經快被雜草和落葉佔滿了,馬走在上面深一腳淺一腳的。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這裡不至於那麼昏暗。
一路上我們沒人說話,端著槍巡視著四周。
落葉的脆響從腳下傳來,樹幹灰白色的樹皮上零散的有幾個彈孔。
回過頭,好像有一道黑影從深處閃過。
沒走一會,馬不肯走了,蹄子焦躁地踏著地面。
我下馬,把繮繩遞給印第安納。
前面有一輛側翻到溝裡的馬車,頂棚被刀划了幾道口子,幾個車軲轆不知道跑哪去了,箱子上被砍得亂七八糟,裡面的東西已經沒了。
散落的賬本躺在泥里。
「不捨得花錢雇人保護就這種下場。」我搖了搖頭,轉身回去。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哨響。我連忙把印第安納拽下來隱蔽到那輛馬車後面。
道上出現兩匹馬,然後是三個人。領頭那個帶著個單邊眼罩,步槍橫在鞍上,沒有要開火的意思。
「出來。」她的聲音不大,卻穿過樹縫傳來,「槍放下,把手舉起來讓我能看到。」
印第安納手指已經搭在扳機上,我連忙按住她的腕子。
「別開火,」我眼睛轉了一圈。
面前五個,樹上多了兩個,回過頭一看還有一個,這估計就是之前跟著的黑影了。
「這麼多人,你第一槍再打土里,下一槍就在你腦袋上了。」
領頭的好像聽見了,冷笑一聲。
「明智的決定。」她朝後面招呼一聲。「綁了,活的,那臉我在紙上見過,人比腦袋值錢。」
樹上那兩個跳下來,槍口先頂在印第安納後腰上,她還想掙扎,但繩子已經勒上來。麻袋扣下來的時候她罵了一句。
一片黑。
人把我橫著甩上馬背,鞍子磕到肋骨上,我悶哼一聲,馬每一步都往一個地方撞。
旁邊那匹馬上有麻袋摩擦的聲音,應該就是印第安納,她沒再罵,呼吸又急又淺。
前面的人已經開始討論怎麼分錢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人聲密了起來,炭火味也重了。
我被掀了下來,肩膀磕到地上。
麻袋揭開,光扎得眼睛發酸。
等能看清的時候,眼前已經是她們的營地——棚子、火堆、還有一圈指著的槍口。
那帶著眼罩的銀發女人走到我面前,捏起我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
「長得還挺俊。梅克倫堡,把之前拿的那張賞金令給我。」
「頭兒。」那名被稱為梅克倫堡的粉頭髮女人把那張賞金令遞給她。
銀發女人眼睛在我和那張紙之間反復確認。
「就是他。姐妹們!乾完這一票我們就可以收手了!」
「哦!」其餘人歡呼起來。
梅克倫堡在我臉上左摸摸右戳戳,把我的槍下掉了。印第安納也被下掉武器。然後我們兩個被扔到一個棚子里。
「我們還能活著出去嗎。」印第安納有些擔心。
「活應該能活,至於活的好不好那就不好說了。」我開始閉目養神。
「你就不能說點好話?」
「有用嗎?」
外面飄來燉菜的香味,聽到印第安納咽口水的聲音,我的肚子也叫了起來,這兩天都沒吃過正經飯。
這時,那個粉頭髮的女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燉菜進來了。
「餓不餓?」她問道。我沒回答,印第安納也沈默著。
「不回答也沒用,頭兒說了,把你顧好才能換錢。至於你……」她又看向印第安納。「你沒得吃。」
說完梅克倫堡開始一勺一勺往我嘴裡餵湯,甚至燙了還吹一吹再餵。
餵完她就端著空碗走了。我踹了一腳旁邊閉著眼睛的印第安納。
「幹甚麼!」她有些生氣,莫名其妙挨了一腳。
我沒說話,嘴裡含著一口湯,裡面還有幾片菜葉子。我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嗯嗯的聲音,示意她把嘴張開,她看不懂我的意思,一臉疑惑。
我只好把頭仰起來張開嘴給她看裡面的食物,又用腳指了指她的肚子。
「你別告訴我……你要給我吃你嘴裡的……噫……」印第安納一臉嫌棄地把頭別過去。我繼續踢她,讓她把嘴湊過來。
「行行行我吃我吃!你別踢了!」她連著挨了好幾腳,受不了了。緩緩把嘴湊了過來。
兩唇相吻,湯帶著菜葉子湧進她的嘴裡,舌頭難免碰到一起。艱難地餵過去了。
「給你留吃的還挑三揀四,人不給你吃的你餓死了找誰說理去?」我有些氣憤。
印第安納喉嚨動了動,把湯咽了下去。
「我……我的初吻……本來應該更浪漫的……」她像個鵪鶉一樣把頭埋進懷裡。
這一夜格外漫長。
被外面的喊聲吵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
「送加急!讓約克伍德的人拿著錢來交易!」
「梅克倫堡!去看好他們!」聽出來是那個領頭的女人的聲音。
梅克倫堡掀起簾子進來了。
「你已經醒啦?要吃的不?」她遞過來一塊麵包。我想都沒想直接吞進嘴裡。
「???」梅克倫堡哼著歌蹲在一邊看著我。
我坐起身,開始打量眼前這個姑娘,她蹲得很近,靴頭快碰到我的小腿。腰側那把左輪沒拔出來,槍套卻沒扣死。
牛仔帽壓得低,兩根角從帽檐兩側彎出去,她一笑,角尖跟著她的腦袋輕輕晃。
帽檐底下左眼藍、右眼粉,異瞳。
粉頭髮披到腰,有幾縷貼在鎖骨上。
格子衫敞著,馬甲銀扣卡在胸口,短牛仔褲毛邊刮著大腿。
她把帽檐往上一推,角也跟著往後仰。
「看夠了沒?」尾音還連著剛才沒哼完的調子,嘴裡兩顆小虎牙露了出來。她又捏了捏我的臉。「告示上那張可沒這麼俊。」
「哎,你真幫魯爾公司那群人把對家全乾掉了?」她掏出來從印第安納身上搜出來那一疊報紙,指著最上面那張問我。
「報紙瞎編的。」
「那這個呢?」她又掏出來一張。
「假的。」
「你殺過多少人?」
「不知道。」
「你有女人嗎?」
「你咋這麼多問題?」
「那——麼多錢,我這輩子怕是都賺不到,總得看看你到底哪值錢吧?」
「你不會想知道的。」
「我想。」
「你不想。」
「我想。」
我不說話了,她也不氣,開始撥弄我的頭髮。
當俘虜的感覺真不好受。
第二天一早,被梅克倫堡叫起來。我們又被架在馬後面顛簸了一路,到了林子里一片空地。
不一會,遠處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一群穿著紅色制服的騎警到了這裡。為首那人下馬,從馬背上取下來一個大箱子。
「單邊眼罩……魯梅是吧?」她問道。銀發頭領點點頭。
「錢帶來了?」
「都在這裡了。」那只大皮箱被放在地上打開,裡面全是支票,數額看不清,那一串零倒是很顯眼。
比這串零更顯眼的,是後面樹林里瞄准鏡的反光——對面不止這點人。
我低下頭,重新活動了一下手腕。
一路上我都沒敢亂動,只趁馬顛簸的時候一點點磨著繩結。
梅克倫堡綁得不算松,好在繩子昨晚在棚子里已經被我磨開了一點。
再扯兩下,應該就能掙開。
印第安納察覺到了我的動作,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繩子。
我用胳膊碰了她一下。
別動。
魯梅卻壓根沒注意這邊,眼睛幾乎長在了那只皮箱上。她招呼一個手下過去核對,直到那人翻了幾張支票,朝她點點頭。
「人呢?」
「在這。」
梅克倫堡牽著我們往前走。那名警長拿著賞金令,在我臉上來回比了幾眼。
「沒錯,是他。」她又歪過頭看向印第安納。「這個呢?」
「附贈的。」
印第安納狠狠瞪了她一眼。
經過魯梅身邊的時候,我壓低聲音。
「別看錢了。」
「甚麼?」
「看看樹林。」
魯梅皺了皺眉,終於抬起頭。
樹葉在動。可今天沒有風。
她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一手交錢,一手……」警長說著抬起手。我盯著她那只手。魯梅還在往樹林里看。那群警員的手已經放到槍上,那只手開始往下落。
「開火!」
「趴下!」我猛地掙開繩子,一頭撞在魯梅腰上。
砰——!
槍聲幾乎貼著我的耳朵炸開。魯梅被我撲倒在地,一髮子彈穿過她剛才站的位置,後面一個土匪胸口猛地炸開一團血花,整個人仰著栽了下去。
緊接著,整片林子都響了。槍聲從兩邊同時壓過來。
魯梅的人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有一個剛摸到槍便倒在箱子旁邊。那個裝滿支票的皮箱被撞翻,白花花的紙散了一地。
「他媽的——!」
魯梅終於反應過來。
我已經從她腰間抽出了左輪。
「借一下。」
警長正在拔槍。
我抬手就是一槍。
她肩膀猛地一歪,踉蹌著撞到馬身上。受驚的馬嘶鳴起來,揚起前蹄,把旁邊的人撞得滾進草里。
「找掩體!」魯梅吼道。這時候她的人才徹底散開。
有人滾到石頭後,有人撲向馬車,還有一個直接趴進了草溝裡。我拖著魯梅往最近的岩石後面爬。
「放開我!」
「你想死就自己出去!」
一髮子彈打在石頭邊緣,碎石濺了她一臉。魯梅頓時不說話了。
另一邊,印第安納不知道甚麼時候也掙開了繩子。她趴在地上爬到剛才那個警長旁邊,一把搶過掉在草里的左輪。
砰!
一槍打在樹上。
「……」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他媽還有空看我!」她罵道。
又是一槍。這次對面有人縮回了樹後。
「有進步!」
「閉嘴!」
梅克倫堡已經翻到馬鞍另一側,把步槍抽了出來,找了塊石頭當掩體。
「頭兒!左邊林子里有人!」
她剛探出半個身子,一髮子彈就削掉了牛仔帽邊緣。梅克倫堡嚇得立刻縮回來。
「我的帽子!」
「命都快沒了還管帽子!」魯梅吼道。
梅克倫堡咬著牙,把帽子按緊,趴低身體,探出頭尋找槍聲傳來的方向。
遠處樹後閃過一道影子。她扣下扳機。
槍響。
那邊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第二個槍手從另一棵樹後探出來。梅克倫堡已經拉動槍機。
又是一槍。
那人沒動靜了。
「右邊!」我喊道。
魯梅想搶過我手裡的槍,我一腳把她踹回去。
「那是我的!」
「現在是我的!」
我摸向她腰間。
空的。
「子彈呢?」
魯梅甩過來幾發。我縮在石頭後,把子彈一顆顆壓進去。繼續開火。
槍聲已經沒有最開始那麼密了。對方顯然沒想到第一次齊射沒有直接解決我們,現在反倒被壓在林子外圍。一名騎警吹了聲口哨。
「她們要撤!」梅克倫堡喊道。
剩下的人開始往馬那邊跑。印第安納剛想追,我一把把她拉回來。
「別出去!」
幾發子彈立刻打在她前面的土地上。泥土濺了她一褲子。
「……知道了。」
馬蹄聲開始遠去。
我剛想松口氣,卻看到側後方還有一個人沒走。
她半跪在樹後,槍口對著梅克倫堡。
而梅克倫堡正背對著她,忙著給步槍重新上彈。
我瞥了一眼彈巢,最後一髮。我舉起左輪,扳動擊錘。
「梅克倫堡!趴下!」
她茫然地回頭。對面的槍已經抬了起來。
我扣下扳機。
砰——!
幾乎同一時間,對面也響了一槍。
那名騎警向後一倒。子彈擦過梅克倫堡耳邊,削斷幾根粉色頭髮,打進後面的樹幹。
她僵在那裡。
斷掉的發絲慢悠悠飄到肩頭。
林子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受驚的馬還在不遠處嘶鳴,還有魯梅的人躺在地上的呻吟聲。
火藥味混著血腥味瀰漫在空氣里。
魯梅踉蹌地站起來,開始看傷員。我過去把對面的制服扒了下來遞給魯梅,她接過後撕成布條開始給中彈的傷員止血。
「深呼吸!你死不了!」那人疼得直吸氣。
梅克倫堡的手在抖,還沒從剛才死亡擦肩而過的感覺中脫離。我走過去拿掉她手裡的槍。
「別走火了。」
梅克倫堡扶著旁邊的石頭勉強站立。
印第安納手抖著丟掉了槍。我把槍別到自己褲子上,去看對面的情況。基本已經嚥氣了,有一個捂著傷口倚靠在樹幹上,我拿掉她的槍。
「誰讓你們滅口的。」她不說。
「魯梅是你們本來就要除的?」她還是不說。我舉起左輪對著她的腦袋。
「我說我說!魯梅那一伙人!除掉她們這片地就是我們的了!」
「你們哪個勢力的?」
「塞壬!」
「制服哪來的?」
「自己染的!」
「還能騎馬嗎?」她沈默了。
「你自生自滅吧。」
魯梅剛剛處理完傷員,梅克倫堡沈默著。
「死了幾個?」
「兩個,傷了三個,頭兒。」
「……就地安葬吧。」
魯梅撿起地上一張沾著泥土和未乾血跡的支票,沒章,假的。這伙人壓根不是衝著交易來的。甚至不是約克伍德的人。
「你交易錯對象了。」我走到魯梅身旁,「這伙人不是條子。」魯梅身體抖了一下。
「那是誰?」
「那人說是塞壬。」
「又是她們!」她雙拳緊握。
看了一眼正在給傷員包扎的梅克倫堡,她拿著繃帶的手顫顫巍巍地,又看向地上蓋起來的兩具屍體。
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
「……先回去。」她頓了一下。「塞壬的賬,以後再算。」
回到營地的時候,其他人原本熱熱鬧鬧的,興奮地討論著美好的未來。看到我們回來,多了幾個傷員,少了幾個熟面孔,都沈默了下來。
魯梅開始組織人手處理傷員了。我跟印第安納不會插手她們的事,便坐在火堆旁邊取暖。誰也沒有說話。
天色黑了下來。沒人來綁我們。
魯梅安置完傷員,走到火堆旁。
「……可以聊兩句嗎?」
「可以啊,坐吧。」
「換個地方。」
「那我先去休息了。」印第安納說完回棚子里了。
魯梅帶著我走進她那明顯大些的帳篷。
「生活條件不錯啊。」
「你當時……為甚麼救我?」
「你死了我找誰拿槍。」
「我認真的。」魯梅盯著我。
「因為她們殺了你,下一個就是我。」
「可是你懸賞上不是寫著……」
「你想想她們那時候開火像是顧及這玩意的嗎?」
「確實是塞壬的作風。」魯梅說得很短,不願意多提這個名字一秒,「以前碰過。今晚不算完,也不是算賬的時候。」
帳外隱約傳來傷員哼哼的聲音。她把左輪從抽屜里取出來遞給我,槍口朝下。
「拿著吧。再綁你也沒意思,剛才那一場你看見了。」
我撥開彈巢,是空的。她數了六發子彈推過來,剛好填滿。
「營里現在缺人。你要走,等傷員能幹活、風聲過去再走。你從這經過,是去嶺東那鎮子吧?鎮子不會跑。」
「行,我那兩把大槍呢?」
「先在我這放著。」
「印第安納呢?」
「跟你一起那個?一起留。」魯梅頓了一下,那只露出來的眼睛看著我,「還是你急著走?」
「不急。」
「行。今晚就到這……等等,把你那時候搶我的槍還我。」
我掀開簾子。火堆還在。印第安納棚子里沒有燈,簾子卻動了一下。
白天,營地裡充斥著傷員的呻吟聲和威士忌的味道。
有經驗的土匪開始組織給傷員做手術把子彈取出來,給她們灌了幾口酒,嘴上塞了布團,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開始動傷口,呻吟聲變成哀嚎聲。
魯梅正在貨車旁邊清點剩餘的物資。
我和印第安納則坐在篝火旁邊無所事事。
「哎,昨天打的時候你怕不怕?」印第安納說起這件事,聲音還有點顫。
「怕啊,只是習慣了而已。」
「我真害怕我昨天就死在那……」她說著,我握住她的手。
「還能抖,說明沒死透。」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天上的雲晃晃悠悠飄過,幾只鳥落到樹上。傷員兩個已經挺過來了,一個發燒了在那胡言亂語,魯梅讓人輪流看著。
這時梅克倫堡走過來坐到我旁邊。
「昨天那一槍……謝謝。」她聲音很低。那一節斷發垂在那裡。
「別謝,下次你得自己看後面了。」梅克倫堡愣了一下。
「那你為甚麼救我?我……我還把你綁了……」
「順手的事。」那雙異瞳盯著我,明顯對這個回答不滿意。「那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挨槍子兒吧?」
梅克倫堡的腿輕輕晃起來。
「不說這個,你要表示感謝……總不能只有口頭感謝吧?不得表示一下?」
一聽這話,她的臉紅了起來。
「你……你想要甚麼……」
「你懂的?」
我等著她去貨車上拿點稀罕東西給我。
梅克倫堡的臉慢慢變紅了,她的視線時不時瞟我的嘴唇一眼。
沒等來好吃的,等來的,是臉上那一瞬間濕潤的感覺。梅克倫堡臉紅得跟蘋果似的。
「我要吃的,你親我幹甚麼?」
「!」梅克倫堡臉更紅了,啥都沒說跑走了。
「你真是個色胚!」印第安納錘了我一下。
「我本意可不是這樣的!是她誤會我意思了!」
沒吵幾句,梅克倫堡回來了。
「這個給你!我偷偷拿的,別告訴頭兒!」她把一個桃子罐頭塞到我懷裡,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跑了。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罐頭?」印第安納兩眼放光地盯著罐頭。
「這才對嘛,跑了這麼幾天,總算能吃點甜口了。」我掏出匕首扎開罐頭,露出裡面肥美的桃子果肉和晶瑩的糖水。
「能……能給我嘗一口嗎?」她可憐兮兮地看著我。
「想吃啊?」我戳起一塊,在她面前晃著,她的腦袋也跟著果肉走。
「剛誰揍我一下,不給!」我把果肉送進自己嘴裡。
正準備咬下去,比果肉先碰到我牙齒的,是印第安納的舌頭。她兩只手捧住我的臉,吻了上來,粗暴地用舌頭撬開我的牙齒把果肉捲走了。
回過神來,她已經美滋滋地咀嚼起來。
「嗯~好吃~」
我盯了她幾秒。
「你剛剛說我是啥來著?」
「不記得了。」
晚飯後,我騎上馬去周圍溜達一圈,沒甚麼好看的,這地方實在人跡罕至,時不時跑過去幾頭鹿。
還有身後那個嘗試隱藏自己的粉頭髮身影,這姑娘跟了我一下午了。
回到營地,印第安納不知道從哪找出來一副撲克,非要跟我對決。
「不跟你玩了!哼!」印第安納氣急敗壞地把牌一摔。
「哈哈哈!玩這麼菜就別學人家打牌了,你這技術能輸的褲衩子都不剩!」我出掉最後一張牌。
睡覺的時候,梅克倫堡搬來一個睡袋放到我的睡袋旁邊,說是要看著我們防止我們逃跑。印第安納哼了一聲面朝另一邊了。
傷員的帳篷里有人咳嗽了一下,那個白天發燒的也沒在胡言亂語了。
用過早飯,魯梅又走到貨車旁邊。
「你都點了多少次了?銀行點的都沒你這麼細。」我靠在車上看著她。
「我們已經很久沒開張了,這些存貨也就還能撐幾天……」魯梅頭也沒抬,繼續照著筆記本核對那些物資的數量。
「那你準備咋辦?」
「我……我不知道。」她手上的動作停了。「原本想著把你交出去,那些錢夠我們所有人金盆洗手了,結果……」魯梅又握緊了拳頭。
「你得再想一條出路了。」我搖了搖頭,走開了。
印第安納把梅克倫堡的帽子要了過來,正坐在篝火旁邊忙活著。
「你還會針線活?」我湊過去,看印第安納手指靈活地穿著線。
「你這話甚麼意思!你覺得我以前一個人的時候是衣服壞了就扔嗎!」她瞪了我一眼。
「沒啥意思,手挺巧的。」印第安納頓了一下。
「哦……」她的耳根泛紅了。
午飯過後,我繼續騎馬去周圍巡一圈,這次梅克倫堡沒跟著,直接坐我後面了。
「你老跟著我幹甚麼?」
「怕你被人襲擊。」
「行吧,你抱松一點,角戳到我了。」
一路上沒甚麼異常。
「梅克倫堡。」
「嗯?」
「你們打算一直呆在這兒嗎?」
「我跟著頭兒走,她去哪我去哪。」
「要是……她一直不知道去哪呢?」
「她只是沒想好。」梅克倫堡沈默了一會。「那你呢?」
「甚麼?」
「你會留下來嗎?」
「不會,等你們的傷員能動了,我跟印第安納也差不多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