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早晨七點十五分,張家睿媽媽的車停在了校門口。
「家睿,你真的想好了?」張母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側過臉看副駕座位上的女兒,眼睛里的驚喜還沒有從早晨沈澱下來。
今天早上六點,張家睿敲開她臥室門,說「媽我想去上學」。
她先是震驚,以為自己聽錯了,讓女兒又重復了兩遍,確定了說的真是「上學」。
從那一刻起,她就好像天上掉了個大寶,樂得手足舞蹈,嘴角就一直沒有完全放下來過。
「嗯。」張家睿推開車門。
她早晨洗過了澡,從兩腿之間洗去了好多黏糊糊的東西,但是下面還是一直有溫熱的液體流出來——昨晚被灌得太滿了。
柔軟的內褲摩擦到她紅腫的陰唇,有微微的異物感。
乾淨底襠剛一穿上就貼上了不斷滲出的粘液。
她不由得加緊了雙腿。
她現在一身整整齊齊的藍白色校服,校服底下是一件白色襯衫。
她的長髮扎成了一個低馬尾,只套了一根普通的發圈。
腳上是白色棉襪和小白鞋。
從外表看,她是一個起得早、收拾得乾淨、準備去上課的高中女生。
她下了車。
車門關上。
張母從車窗里看著她慢慢走向校門。
張母的鼻子酸不溜秋的。
直到後面的車子不斷按喇叭催促,才駕著車子滑進了早高峰的車流里。
校門口到教學樓大概兩百米。
張家睿小心翼翼地邁出了第一步。
小白鞋踩在學校門口那塊刻著校名的青石板上,腳掌落地的時候她的脛骨從膝蓋往下傳來了一陣微酸。
昨晚的體力消耗在這個普通的行走動作里體現出來了,她的大腿內側肌肉在裙擺底下微微發緊,每走一步都會牽動腹股溝那片昨晚被反復摩擦過的皮膚,內褲的棉布底襠在行走摩擦中蹭過她仍然微腫的陰唇邊緣,那個觸感讓昨晚的片段像快進鏡頭一樣在她腦子里閃了一遍。
她最心愛的老師暴風驟雨一樣在她身體里進出,她一遍一遍登上快感的巔峰,全身麻酥酥,軟綿綿地。
被老師抱在懷中,好像泡在溫泉里,又好像輕飄飄地浮在天上。
沒有思考,沒有焦慮。
想到這裡,她瞳孔微微放大,紅暈泛上她的臉頰,微笑勾上了嘴角。
突然,她好像怕人看穿她心思一般,私下張望了一下,收斂了臉上的表情和心中的柔情蜜意。
第二步。第三步。第十步。校門口的人開始多了起來。
幾個騎著自行車的男生從她身後經過,車鏈條的「嘩啦」聲和他們的笑罵聲從她右耳掠過去,有人喊了一聲「快遲到了操」。
幾個女生手輓著手從她左側的便道上走過來,書包上的金屬掛飾碰撞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她們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調上揚,每一句話的結尾都帶著波浪形的笑聲尾巴。
更遠處有廣播在放甚麼通知,模糊的,像一個巨大的容器在遠處被人敲了一下,嗡嗡的回響覆蓋了整個校園的聲場。
她的耳膜開始痛了。
每一個從她身邊經過的人的說話聲、腳步聲、笑聲、咳嗽聲、拉鍊聲,都被她的耳朵一起收入聽覺皮層。
沒有權重,沒有過濾,所有聲音一視同仁地湧進她的大腦,嘩啦啦轟鳴著,像一百條河同時灌進一個杯子。
她的瞳孔在光線和人聲的雙重刺激下開始不穩定地縮放。
她從校門口的那段林蔭道走到了教學樓的台階前。
沿途經過的人從三五個變成了十幾二十個一起走的人群。
有人在台階上跳上跳下,有人從她身邊跑過去帶起一股風,有人在中庭的花壇邊蹲著系鞋帶,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真的在看她還是只是視線的無意識掃過。
但她一下子就慌了。
他看我了。
他知道我不一樣。
他知道我一年沒來了。
他知道我不屬於這裡。
他知道我在害怕。
她的手心開始出汗。
掌心的汗腺孔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的水膜,幾秒鐘內她的整個手掌就變成得濕漉漉冷冰冰的。
她的後背也開始出汗,從肩胛骨內側的那片區域往下蔓延,校服襯衫的棉布在她背上吸了一塊深色的濕痕。
汗液沿著她的脊柱往下流到了腰窩的位置,在腰帶上方積了一小窪。
她上了台階。
教學樓的大門。
推開。
門廳里有更多人了。
有人在通知板前面看通知,有人在自動售貨機前面買飲料,有人從樓梯上下來手裡拿著早餐包子邊走邊咬。
空氣里混著麵粉、消毒水、橡皮筋和人身上洗衣液殘留的幾十種氣味。
這些氣味在她的嗅覺受體上疊加成了一個無法解析的信息團。
她的呼吸開始淺了。
心理咨詢師告訴過她,這是過度換氣的前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從正常的七十幾跳到了一百一,頸動脈在她脖子兩側的搏動從背景頻率變成了佔據她聽覺的主頻段,咚咚咚咚咚咚咚,蓋過了走廊里所有的說話聲。
她走到了一樓的走廊中段。
她感覺走不動了。
她靠在牆上。
後背貼著瓷磚牆面,瓷磚是冷的,貼她背上的襯衫早已被汗浸透,靠在瓷磚上好像靠上了一塊刺骨的寒冰。
她哆嗦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顧老師。
他的臉在她的視覺皮層里浮現了。
不是在學校時的臉,是昨晚的臉。
蘑菇燈暖黃光從右後方打過來,他的臉逆著光,五官在亮邊和暗面的交界里輪廓分明。
他的嘴唇在她嘴唇上的壓力,上唇含著下唇的那種感覺,舌尖碰她唇縫時的濕熱。
他的手在她後頸上的溫度,五根手指合攏半分時把她的頭往下引的那個力度。
他的龜頭碰到她陰道口時她全身過電的那個瞬間。
她的右手從身體側面抬起來。
伸入校服衣襟,她的指尖摸上了自己的襯衫前胸,碰到了襯衫里白色棉質無鋼圈胸罩的下緣。
手指從胸罩下緣往上探,繞過了左側乳房的下弧,再往上走兩釐米,找到了那顆昨晚被反復掐弄和吮吸後仍然微腫的乳頭。
她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那顆硬粒。
「疼。」
從乳尖的神經末梢出發,沿著肋間神經往脊髓走。
那個疼把她從人群製造的感官混沌里揪了出來,像一根繩子把她從水底拽到了水面上。
她的呼吸從急促的淺喘變成了兩次深吸深呼。
她的乳頭在被掐的那一下從微腫變成了硬挺。
充血從指腹的壓力下湧進了乳頭體,那顆小粒從軟腫變成了硬粒。
同時她的陰道壁在疼痛信號的跨神經反射下做了一次微弱的收縮,穹窿深處昨晚殘留的精液在那個收縮中被擠出了一小股,溫熱的,沿著她陰道壁的緩慢蠕動從外口滲出來,浸濕了她乾淨內褲的底襠。
她松開了手指。手指從校服里擺抽出來。指尖上帶著一點少女胸乳的甜香。她站直了。後背離開瓷磚牆面的時候,瓷磚上留下一塊水汽的印記。
繼續走。
樓梯。
她的手扶著扶手往上爬,小白鞋在每一級台階上發出一聲「嗒」。
每一層樓梯的拐角處都有人從她身邊經過,她把視線固定在腳尖前方三十釐米的台階表面上,不看任何人的臉,不給任何人的掃射視線提供對上的機會。
她的馬尾在背後隨著步伐小幅條約,校服的褲管隨著她的邁步擺動。
二樓。走廊。高二四班。教室。
門半開著。
門牌上貼著一張課程表和值日生的名字。
班裡已經有大概一半人到了,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抄作業。
她站在門外。
手垂在身體兩側。
手心還在出汗。
後背的汗漬已經從肩胛骨連接到了腰窩。
她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掐乳頭的觸感。
那個觸感在她的體感記憶里充當了他不在場時的替身。
她把那只手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開。
掌心裡攥出了一個小小的拳。
然後她抬腳跨過了門檻。
她左腳的鞋底在教室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嗒」。
教室里原本有人在小聲說話。
靠窗第三排的兩個女生在傳一支螢光筆,其中一個正在說「那個公式你記了沒有」,聲音不大。
後排有幾個男生在抄作業,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冒出來的「這道選C」的低語混在一起。
門邊那個趴著補覺的男生甚至還在打小呼嚕。
她走進去的那個瞬間,周圍的說話聲就停了。
安靜不是一下子降臨,而是從離她最近的幾張桌子開始,一圈一圈往外擴散出去的。
門口的桌子最先看到她,聲音先低了半度。
然後是第二排,第三排,像漣漪一樣,安靜從教室門口往窗邊蔓延。
五秒之內,徹底地寂靜接替了第一種,從後排往回包抄。
最後一步到位,整個教室六排四十二個座位全部沒聲了。
四十多雙眼睛都看著她。
有些是瞄的,目光從課本上方露出來一條縫,對上她的臉就迅速縮回去。
有些是側目的,腦袋沒有轉但眼珠子拐了個彎。
有些是明目張膽地盯著看的,嘴巴微張,手裡的筆懸在半空。
最後一排一個男生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那人抬起頭看了一眼她,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靠門那個女生把螢光筆塞回筆袋,扭過身子跟後排的人飛快交換了一句話,聲音壓得極低,只剩下氣聲和嘴型可辨認。
那是她。休學一年的張家睿。回來了。
她沿著第一排課桌的側通道往里走。
第三排靠窗倒數第二個座位是她的。
從門口到那張椅子有十幾步。
她每走一步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重心在腳底的不穩定,像踩在一塊正在緩慢傾斜的板上。
她的左膝在第四步的時候微微抖了一下,髕骨下的韌帶發軟,她靠小腿前側的肌群抽了一下才穩住沒有打跪。
她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不是在胸口聽到的,是在耳朵里。
頸動脈鼓脹的搏動從鼓膜內側把每一次心跳放大成了一聲「咚」,頻率極快。
她的太陽穴兩側各有一條血管在跳,跳得她覺得腦殼裡面有一面鼓被人擂亂了節奏。
她的視線開始出問題。
教室前方的黑板從清晰的綠色變成了一塊邊緣模糊的色塊。
黑板上用粉筆寫的「今日值日」四個字散了焦,筆畫和筆畫之間融在了一起。
窗戶外面透進來的早晨天光在她視野邊緣變成了一圈過曝的白暈,白色往中心蔓延,她的有效視野在縮小。
從額頭髮際線的位置開始,細密的汗珠從毛囊里滲出來,沿著她臉部的弧度往下滑。
鼻翼兩側的汗珠滑到了嘴角。
脖子上的順著胸鎖乳突肌的走向流進了襯衫領口。
她的手指尖也濕了,指腹的皮膚變得透明發亮,像在水里泡了十分鐘。
她的校服襯衫從肩膀到腰際整片都濕透了,棉布貼在皮膚上印出了裡面那件白色棉質胸罩的輪廓紋路。
到了。
她的椅子。
椅背上還貼著她一年前走的時候沒有撕掉的貼紙,一張很小的柴犬貼紙,邊角已經翹起了。
她拉開椅子坐下去。
坐下的那一瞬她的膝蓋差點沒彎過去,是用了最後一把力氣把身體的重量轉換成了坐下動作才沒有摔進椅子里。
坐下之後更糟了。
坐下之後她是一個固定的坐標。
所有從她旁邊經過的、從她身後看過來的、從斜對面瞥過來的目光都有了穩定的落點。
她的太陽穴在跳。
她的視野繼續在縮小。
教室前方的黑板已經縮成了一小塊中間的深色色斑。
黑斑周圍全是過曝的白色。
白色里有人在說話。
她聽不清說了甚麼,只有元音的氣流碎片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惡心的感覺從胃底升起來的,像有人拿著勺子在她胃里攪的悶脹感。
胃酸沿著食道往上湧到了她咽喉的入口處,吞咽了一下又壓回去了。
再湧。
再吞。
她的唾液分泌增多了,口水在口腔里積到了滿溢的程度,她被迫每隔三秒做一次吞咽動作才能不讓口水從嘴角溢出來。
每一次吞咽都帶動了她頸部肌肉的收縮,那些肌肉繃緊的幅度讓她的頸動脈搏動更明顯了。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
十根手指在桌面涼下來的觸感里獲得了最後一絲清醒的錨定。
她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蓋的顏色從健康的粉色變成了青白。
末梢循環在衰竭。
血液從四肢被調回了軀乾和核心器官。
她的腳趾在小白鞋裡面也發麻了。
那種失去知覺的麻像潮水一樣從腳趾尖往腳踝方向漲。
她想站起來。跑。回家。鑽進被窩。縮成一團。把全世界關在門外。她的椅子往後推了三釐米。
推不動了。
不是椅子被卡住了。
是她的腿沒有力氣。
大腿的肌肉完全無視了大腦發出的「站起來」的指令,膝蓋沒有伸直。
她的臀部還壓在椅面上。
她的身體動不了。
她被困在了這把椅子上,面前是一張她一年沒有坐過的課桌,桌面右上角還有她用圓珠筆畫過的一隻小鳥塗鴉,筆跡褪到了幾乎看不見。
她眼前徹底黑了。
黑暗從視野邊緣逐漸向中心收攏,像一塊黑色幕布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最後的殘像是她桌面上那只褪了色的小鳥塗鴉。
連那個也消失了。
全部黑色。
她的耳膜里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越來越慢,每一聲之間的間隔在拉長。
她的手在桌面上摸不著支撐了。
她要倒了。
她的上身開始往前傾,頭往桌面方向墜。
有人拍了拍她的左肩。
很輕。指腹落在她校服襯衫肩縫的位置,三下,力度均勻,頻率不快不慢,像敲門,也像叫醒一個熟睡的人。
「果然來了。張小姐真乃信人。」她的心跳沒有變。
還是那麼快。
但她耳膜里那面亂擂的鼓突然有了節拍。
他的聲音從她左耳後方進來,音色是那種她聽了將近一年半的、清而穩的中頻男聲,普通話帶一點點北京人特有的懶音,把「真乃」兩個字拖了半拍。
黑色幕布從她視野正中央裂了一道縫。
縫里透出來的是光。
教室窗戶透進來的早晨天光。
從那道縫往外,黑色一塊一塊地脫落。
先恢復了窗框的輪廓,再恢復了黑板底部粉筆槽的白色長條,然後是前排同學的後腦勺,最後是她自己桌面上那只褪了色的小鳥塗鴉。
她轉過頭。
他站在她椅子左側半步遠的地方。
淺灰色亞麻襯衫,第二顆紐扣沒扣,袖口輓到小臂中段。
他沒有彎腰,是站著從她上方看下來的角度。
晨光從他背後的窗戶方向照過來,他的臉逆著光。
又是逆著光。
和昨晚蘑菇燈下的角度一模一樣,輪廓分明,五官在亮邊和暗面交界處切割出乾淨的線條。
他在笑。那種笑不是咧嘴的,是嘴角上揚了一點點,上唇線從平直變成了一個淺弧,兩顆門牙的下緣從上唇底下露了大概兩毫米。
她的淚腺一瞬間不受控制了,淚液溢出了下眼瞼的邊緣,沿著她顴骨的弧度滑下來,第一顆落在了她的校服襯衫領口的布料上,洇開了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第二顆追著第一顆的軌跡下來,落在了她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指背上。
第三顆和第四顆一起出來的,從她右眼湧出來的,直接掉到了她大腿上的百褶裙面上。
她趕緊低下頭,不讓他看到自己的眼淚。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唇的肌肉在抖,抖的頻率和她的心跳同步。
她的鼻翼在扇動,每一次吸氣都需要額外的肌肉力量來對抗鼻腔里已經積滿的黏液和淚液混合物。
她的喉嚨口堵了一團咽不下去的硬塊。
那是她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揉成的紙團。
值了。這就值了。
他不會知道自己受了多少苦。
從昨天晚上說「好」的那一刻,到今天早上六點敲媽媽門,到校門口下車,走那兩百米走到教室坐下來,扛了四十二雙眼睛,和整個世界變成一片黑暗坍塌在她身上——只要他來。
只要他朝她笑一笑。
只要他和她說幾句話。
只要她轉過頭他還站在那裡。
她受的每一秒煎熬都值了。
顧嶼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肩膀,走上講台。教室里最後一絲竊竊私語也滅了。
他沒有說「上課」。沒有說「同學們好」。他拿起粉筆在黑板正中央寫了一個數字:0.5。
「這是你們手機充電器的效率。」他轉身面對全班,粉筆頭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手背朝外擱在講桌邊緣。
「插在牆上的電,只有一半變成了你們手機電池里的化學能。另一半去哪了?」他頓了一拍。
教室里沒有人接話,但所有人的脖子都往前伸了兩釐米。
「變成熱了。就是你充電的時候手機發燙的那個熱。」他用空著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褲兜的位置,好像那裡真揣著一部正在發燙的手機。
「所以你們下次抱怨手機充電慢的時候,別罵手機,罵物理。物理說了一半的能量必須浪費掉,手機不敢不聽。」後排爆出一聲笑。
那個之前趴著補覺的男生已經徹底醒了,身體往椅背上靠著,兩條腿在桌底交叉翹著,嘴咧到了耳根。
前排戴眼鏡的男生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鏡框,嘴角跟著抽了一下,推眼鏡的手指在鏡框邊緣多停留了兩秒才放下來。
「好。」顧嶼從講台左側走到右側。
他走路的時候步幅不大,大概六十釐米一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很實。
淺灰色亞麻襯衫的袖口輓在小臂中段,他抬起右手在空氣里比劃了一個閉合迴路的時候,小臂內側的肌肉線條在襯衫袖口的折痕上方微微鼓起又落平。
「現在我們來推導這個效率公式。η等於R除以R加r。看起來很簡單。但我要你們做的不是背公式。」他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橫軸,標了R。
又在縱軸上標了η。
「畫圖。誰能在腦子里把這個函數的圖像畫出來?」教室安靜了三秒。
有人在翻轉筆桿,筆桿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翻了兩圈又停了。
靠門那個女生把下巴擱在了交疊的雙臂上面,眼睛從臂彎的縫隙里盯著講台上那個人的側臉。
她的同桌在課本空白處畫了一個坐標系,鉛筆尖在紙上猶豫了五秒沒有落筆。
「R趨近於零的時候η趨近於零。R趨近於無窮大的時候η趨近於一。」顧嶼的手指在橫軸的左端點了一下又在右端點了一下。
「所以這個函數從原點出發,單調遞增,越往右越接近一但永遠到不了一。」他在坐標系里畫出了一條從原點向右上方彎曲的漸近曲線。
粉筆在黑板上發出細微的吱吱聲,每一筆的力度均勻,線條流暢到像用尺子畫過但實際是徒手。
「這條線的意思是,你永遠在接近完美,但永遠到不了完美。R再大,效率再高,總差那麼一點點。」他說「總差那麼一點點」的時候聲音故意壓低了半度,尾音收在了一個往下沈的氣聲上。
教室里的笑聲沒了。
有人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哦」。
後排那個男生從翹腿的姿勢換成了上身前傾,兩只胳膊擱在桌面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跟著粉筆頭在黑板上移動。
「有意思的地方來了。」顧嶼從粉筆盒里抽了一根新粉筆,在第一條曲線的旁邊又畫了一個坐標系,這次縱軸標的是P,輸出功率。
「功率最大的時候R等於r,效率是百分之五十。那如果我把功率和效率畫在同一張圖上呢?」他轉身回到第一條曲線旁邊,用紅色粉筆疊畫了一條功率曲線。
拋物線。
從原點出發,在R等於r的位置到達頂點,然後往右下方回落。
「你們看。功率是個山丘,效率是個山坡。山丘的頂點在中間的位置,山坡的終點在最右邊。你想站在山頂上你就只有一半的效率。你想爬到坡頂上你就沒有任何功率輸出。」他用粉筆在兩條曲線的交點上方畫了一個問號。
「這個交點的位置,功率不是最大,效率也不是最大。但它是一個平衡點。你們以後做工程也好做人也好,大部分時間不是在追求極值,是在找這個交點。」前排一個短髮女生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抄著黑板上的圖。
她抄完之後抬頭看了一眼顧嶼,他的襯衫領口第二顆紐扣沒扣,鎖骨下方的那片皮膚在教室日光燈下白得微微反光。
她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停了一秒。
旁邊的女生用手肘碰了碰她,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嘴巴沒有張開但眼睛說完了全部內容的對視。
「好了,不扯遠了。」顧嶼把粉筆扔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灰。
白色粉末從他指縫間飄下來,落在講桌的深色木紋上面像一層細雪。
「課後題第三題和第五題。第五題是個陷阱題,看起來在考功率極值實際上在考效率定義。別被‘最大’兩個字騙了。先把題目里的物理量到底是功率還是效率分清楚再動筆。」他合上了根本沒有看過的教案本。
他從頭到尾沒看過一眼教案。
那些推導公式、電路圖、函數曲線、生活類比,全部從他腦子的某個地方直接取出來部署到了黑板和學生的腦子里。
他在講台上揮灑自如,隨心所欲,沒有喝過一口水,沒有看過一次手機,沒有卡過一個殼。
顧嶼在講台上身體面朝全班四十二個人,是標準的教師站位,但他的瞳孔焦點在大部分時間里固定在第三排靠窗倒數第二個座位的方向。
張家睿坐在那個地方。
她的坐姿從顧嶼走進教室起到現在的三十分鐘內沒有改變過一毫米。
脊梁挺得筆直,手平放在課桌上面,手指併攏,指尖朝前,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黑色中性筆,筆桿微微傾斜擱在桌面的木紋上。
她的筆記本翻到了空白頁擱在桌面右上角,紙面上乾乾淨淨。
自從顧嶼進來,她的眼睛就只看到了顧嶼一人,耳朵只聽見了顧嶼一人,觸覺只能感受到被他掐得腫起的乳頭,嗅覺只能追蹤到沿著教室空氣傳過來的若有若無的液雪松調底香。
世界的其他部分對她來說都不存在了。
「內阻並不是真正存在的電阻。」顧嶼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右手在空中做了一個「切開」的手勢,掌側朝下從左往右劈了一刀。
「它是電源內部所有能量損耗的等效描述。化學電池的內阻來自電解液的電阻,太陽能電池的內阻來自半導體材料的體電阻和接觸電阻。你們不要把它想象成一個焊在電池上的小電阻片,它是一個等效模型。」他說「等效模型」的時候眉頭擰了一下。
兩道眉毛之間的皮膚向中間聚攏,在眉心上方擠出了一道淺淺的竪紋。
他的鼻梁根部的皮膚跟著皺了零點三秒。
第三排靠窗倒數第二個座位上,張家睿也跟著皺起眉頭來。
兩道細而淡的眉毛從各自的自然位置向中線靠攏,在她眉心的位置擠出了一道一模一樣的淺竪紋。
她鼻梁根部的皮膚也皺了。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這個表情。
她的面部表情肌群和他的面部表情肌群在執行一組鏡像同步指令,指令源不是她自己的大腦皮層運動區,是她的鏡像神經元系統在他面部表情信號的持續輸入下產生的自動模仿反應。
「你們想象一下。」顧嶼從講台後面走了出來,沿著第一排課桌的側通道走了三步。
他的步頻不快,每一腳落地的時候褲腳和皮鞋口之間的縫隙會露出兩釐米的白色棉襪邊。
他的雙手在身前張開,掌心朝上,像在托著兩個看不見的球。
「你手裡有一節五號電池。內阻零點五歐。電動勢一點五伏。你現在拿一根導線,把正負極直接連起來。短路。」他說「短路」的時候聲音砸了下來,像一聲鼓槌落在鼓面正中央。
他的雙手從掌心朝上的托舉狀態翻轉成掌心朝下的按壓狀態,同時往下方做了一個猛然合攏的動作,十根手指在合攏到最近距離時互相交叉扣了一下。
張家睿的雙手在課桌上面做了同樣的翻轉。
從平放變成了掌心朝下的按壓姿態,十根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一下。
中性筆從她食指和中指之間滑了出去,滾到了桌面邊緣停住。
她沒有去撿。
「電流多大?I等於E除以r,一點五除以零點五,三安。」顧嶼伸出三根手指在教室半空中舉了兩秒。
「三安的電流通過零點五歐的內阻,產生的功率是I方r,九乘零點五,四點五瓦。這四點五瓦全部變成了電池內部的熱。你們摸過發燙的電池沒有?就是這種感覺。電池在自己燒自己。」他的聲音在「自己燒自己」四個字上達到了這一段講解的情緒頂點。
聲帶繃緊了,共鳴腔從胸腔切換到了頭腔,高頻泛音增多了,聲音里的金屬底色亮了一成。
他的臉在情緒頂點時微微泛紅,從耳垂前方的那塊皮膚開始往顴骨方向蔓延,兩頰出現了一層淺粉。
他的嘴唇在「燒」字的爆破音上微微噴了一下,下唇從上唇底下彈出來,露出了一行下排牙齒的白色邊緣。
張家睿的臉同步泛紅了。
她耳垂前方的那塊皮膚發紅的時間比他晚了一點,紅色蔓延的路徑和速度和他一致,從耳前往顴骨走,在兩頰鋪開了一層淺粉。
她的嘴唇在他噴出「燒」字的零點三秒後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爆破口型,下唇彈了一下,沒有出聲。
她臉上的表情和他此刻臉上的表情之間的差異,只有一個:他在看全班,她只看他。
「所以內阻越高,電池越不經用。」顧嶼走了三步回到講台後面,雙手撐在講桌邊緣,上身微微前傾。
「一節南孚電池內阻零點一五歐,一節雜牌電池內阻可能零點八歐。同樣標著一點五伏,你用起來完全不一樣。雜牌電池不是電壓不夠,是內阻把它自己的能量吃掉了。」教室前排一個圓臉女生舉起了手。
「老師,那內阻能消除嗎?」顧嶼看了她一眼。「理論上下降到零。實際上做不到。超導體可以,室溫下沒有超導體。」圓臉女生點了一下頭。
後排有人翻開課本在找例題。
靠門那個趴著睡覺的男生坐直了。
教室里四十二個人的注意力全部吊在了他身上。
這些注意力的成分因人而異:男生的是純粹的求知和對他講解方式的嘆服,女生的是知識和荷爾蒙的混合物,有幾個人的視線下意識往他沒扣的第二顆紐扣方向多漂了零點三秒。
顧嶼的注意力吊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第三題。」他在黑板上寫下了一道課後題的題號。
「一個電源,電動勢十二伏,內阻一歐,外電路接一個五歐的電阻。求輸出功率和效率。」他轉身面對全班。
粉筆灰從他指尖飄下來。
他掃了一圈教室,目光經過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在那裡停了半秒。
張家睿舉起了手。
她的手是全班第一個舉起來的。
手臂從桌面升起,伸直,五指併攏,指尖朝上。
她舉手的速度快到她的肘關節在伸展時發出了一聲微弱的關節囊彈響。
她的另一隻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裙擺的布料又松開了。
「張家睿。」她沒有站起來。直接坐著回答了。
「總電阻六歐,電流I等於E除以R加r,十二除以六,兩安。輸出功率等於I方乘R,四乘五,二十瓦。效率η等於R除以R加r,五除以六,約百分之六十六點七。」她的聲音在教室的空氣里鋪開了。
音量比正常課堂回答問題的學生大了至少三十分貝。
她的聲音穿越了教室六排四十二個人的頭頂,撞到了後牆的吸音板上面又彈回來。
前排戴眼鏡的男生在她開口的時候被震得微縮了一下脖子。
她回答完之後咬了一下下唇。
嘴角繃著的那條線微微鬆弛了,嘴唇在白色襯衫映射的晨光里變成了一片淺粉色。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顧嶼。
回答問題帶來的興奮感讓她的瞳孔擴張,眼睛又大又黑。
顧嶼在講台後面看了她一秒。
他覺得有趣。
她在鏡仿他。
她自己不知道。
她以為自己在聽課,在回答問題。
實際上她在做的是把他面部每一塊肌肉的運動方向和力度同步複製到自己臉上。
他皺眉,她皺眉。
他激動,她紅臉。
他的手在空中比劃電阻符號的鋸齒線條,她的手在桌面下無意識地做同一個軌跡。
他停頓,她的嘴唇也停。
他加速,她的呼吸也快。
她在用身體當一面鏡子,把他此刻的每一個微表情完整地反射回來。
他衝她笑了一下。
她的酒窩也跟著他的笑容浮了出來。
左右兩頰同時凹陷出兩個圓窩,嘴角向兩側拉寬了兩釐米,上唇線從平直變成了一個上揚的深弧,露出了上排四顆牙齒的白色弧面。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下來了,內雙的眼皮在笑容的擠壓下幾乎完全折疊進了眼眶上緣的皮膚里。
她的整個臉從剛才的緊繃對稱變成了放鬆舒展,像一朵被溫水泡開的花。
她笑得比他燦爛十倍。
顧嶼轉回頭面對黑板,手指捏著新粉筆在電路圖旁邊寫下了「P等於二十瓦,η等於百分之六十六點七」。粉筆尖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吱吱聲。
下課鈴響的時候顧嶼正說到「所以當外阻從零開始增大的時候,功率先升後降,在R等於r的位置取到」,鈴聲的電子蜂鳴從教學樓走廊的喇叭里灌進教室,他後面半句話的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地。
他停了。
粉筆從手指間掉出來,在講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了粉筆盒旁邊停住。他轉過身,教案本從講桌上抄起來夾在臂彎里,步子已經邁了出去。
「下課。」
「老師沒講完呢!」後排一個男生喊了一嗓子,聲音里帶著真切的遺憾,不是裝的。
「別的老師都拖堂,你怎麼不講完啊?」顧嶼走到門口的時候側了一下頭,嘴角掛著那個標準的半微笑,「怕耽誤你們尿尿。」教室里哄笑起來。
戴眼鏡的男生把課本合上的時候嘴裡還在念叨「效率那個交點到底在哪個位置」,旁邊的同桌推了他一把說「下節課再問」。
靠窗第三排那個圓臉女生把螢光筆塞回筆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正往門外走的顧嶼的背影,視線在他的肩膀寬度和襯衫下擺那一截露出的腰側皮膚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垂下來落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
張家睿已經站起來了。
她的椅子往後刮了一聲。
課本從桌面上拿起來夾在左臂彎里,和中性筆一起。
她沒有和任何人說話,沒有看任何人的臉,沒有猶豫和停頓。
小白鞋踩過教室門檻的時候,顧嶼的身影已經在前方走廊五米處拐彎了。
她加快了半步。
走廊里人很多。
課間的教學樓走廊是這所學校最混亂的十分鐘,幾百個學生從各個教室湧出來往廁所、飲水機和小賣部的方向流動,聲浪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上次她在這個走廊里走的時候,這些人聲讓她緊張得眼前發黑,冷汗直流。
這一次她甚麼都沒聽見。她只看見了顧嶼在前面走,她就自然地跟上去,根本不需要思考。
她跟著他拐了一個彎,上了半層樓梯,到了三樓物理組辦公室門口。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沒有回頭看她。
她也自然而然地跟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合頁的彈簧發出了一聲「吱呀」。
物理組辦公室是一間朝北的大開間,六張辦公桌兩排三列擺著,只有靠窗那兩張有人坐。
趙老師伏在桌上打盹,後腦勺對著門口,灰色夾克拉鍊拉到了下巴。
張老師在批改作業,紅筆圈了一個叉又圈了一個叉,抬頭看了顧嶼一眼,又看了跟在後面的張家睿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又低下頭去了。
顧嶼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來。
桌面上擺著一台沒有開機的筆記本電腦,一摞還沒批的物理試卷用長尾夾夾著擱在電腦旁邊,一個白色搪瓷杯里泡著喝了一半的茶,茶葉沈在杯底。
他把教案本擱在桌面上,椅子往後推了推,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張家睿媽媽的微信消息上有一個小紅點:「顧老師您好。家睿今天去上學了,真的太感謝您了」。
「她在我課上表現可好了,聽課認真,回答問題積極,全班數她反應最快。」他回復道。然後手機鎖屏,放回褲兜。
抬頭的時候看到了站在他辦公桌右側的張家睿。
她站在那裡,抱著兩本書,低馬尾從左肩搭過來垂在胸前,藍白色校服整整齊齊,手上和臉上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一臉平靜和滿足。
他的辦公桌右側正好有一個文件櫃,文件櫃和桌子之間有一個剛好夠一個人站立的空隙。
她站在那個空隙里,像一棵被種在了合適尺寸的花盆里的植物,不高不矮不寬不窄,就長在那裡。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他問,「下節課呢?」
「數學。」,「怎麼不去上?」,「只想上物理。」他想讓她回去上課,不過想了一下昨晚自己說過的話。
「試試看。不適應就回家。沒有人逼你必須待滿一整天。能待一節課也是進步。」她來上了一節課,回答了問題,全程沒有崩潰沒有逃走。
已經很不錯了。
「坐那邊吧。」他抬下巴朝辦公室角落那張空著的辦公桌點了一下。
那張桌子是物理組一個休產假的女老師的,桌面上乾淨得只有一疊舊報紙和一個乾枯了的多肉植物盆栽。
「椅子拖過來。」她把椅子拖到了他辦公桌旁邊的位置,距離他的椅子大概六十釐米。
她坐下來的時候裙擺的百褶在椅面上鋪開了一圈,膝蓋併攏,兩只手把課本攤在了自己腿上。
她看著他,等他的下一句話。
「數學我也可以給你講,但是講錯了不要怪我。」
「不會。」她喜氣洋洋地說。
「學到哪了?」,「導數。」,「導數的哪個部分?」,「求導公式和法則。復合函數求導剛學了一半就休學了。」他點了一下頭。
從那摞物理試卷底下抽了一張空白A4紙出來,又從筆筒里拿了一支黑色簽字筆。
紙和筆擱在他和她的辦公桌之間的桌縫上方,他開始寫。
「復合函數求導的核心就一句話:由外往內,逐層求導,乘起來。」他的筆在A4紙上寫下了f(g(x)),然後在外面套了一個導數符號。
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聲,他的字和黑板上的板書一樣乾淨,橫平竪直。「外層是f對g求導,內層是g對x求導,兩個結果相乘就是f(g(x))對x的導數。」她在旁邊看著他的筆在紙面上走。
他的小指在紙面上微微翹著,無名指和中指的指背抵著紙面做支撐。
她能看到他寫字時手指關節的屈伸,每寫一個符號,拇指和食指之間會有一次微小的旋轉調整來改變筆尖的角度。
「比如這個。」他寫下了一個具體的函數:h(x)等於sin(x的平方)。「外層是sin,內層是x平方。先對外層求導,cos,括號里不動。再對內層求導,x平方的導數是2x。乘起來,cos(x平方)乘2x。完了。」他把筆放下了。紙推到她面前。「幫我做一道吧。」A4紙的下半部分留白,上面寫了一道題:求y等於e的3x減1次方的導數。
她拿起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