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情起恩種
「對,就是你說的……」
其中不乏小孩子稚嫩的聲音,馬文殊啞口無言,他知道自己完了。
原來昨日幫腔做事的還是那幫子人,無所謂誰,他們只是在幫贏的人。
胡不歸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看向馬文殊:「馬文殊,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馬文殊面色慘白地望著胡不歸,駭然道:「下官……下官只是一時糊塗……」
「糊塗?呵,此等案子,只需請一弄婆就能勘察,豈能糊塗至此?你身為臬司,本應秉公執法,卻貪污受賄,顛倒黑白,陷害無辜,你可知罪?」
馬文殊癱軟在地,如喪家之犬,他顫抖著道:「下官……下官知罪……」
胡不歸厲聲道:「來人!拿下馬文殊的頂戴花翎,收押待參!」
幾個軍士上前,粗暴地將馬文殊的官帽摘下,又將他押了下去,馬文殊如一灘爛泥般被拖走,再無往日威風。
胡不歸又判了劉老六強搶民女、誣告良家婦女之罪,按律當斬,但念其受人指使,且主動供出主謀,改判為流放三千里,盧氏商號罰銀五千兩,擇日充軍,流放嶺南,鄉約孫茂才因助紂為虐,革去鄉約之職,杖責三十。
至此,陳家小姐被劫一案真相大白,陳如茵重獲清白,陳員外感激涕零,連連向胡不歸和迪克道謝。
「多謝胡總兵!多謝迪克大人!若非二位大人,小女的名節便毀於一旦了!」
胡不歸擺擺手,朗聲道:「陳員外不必多禮,本將只是奉命行事,還洛陽一個朗朗乾坤罷了,至於迪克大人……」
他看了一眼迪克,眼中帶著一絲欣賞,這外洋人看似粗魯,實則狡猾得很,幾句話便將馬文殊逼入絕境,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迪克呵呵一笑,擺手道:「陳員外,客氣了,本大人只是看不慣那些欺負弱小的傢伙罷了,這事兒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這黑鬼還真把自己當大人了,只可惜沒穿上朝服好好過一回當官的癮,不過胡不歸還真的有點欣賞他,因為這迪克身上有那位林大人的影子。
這時陳員外又想起一個人,便問道:「對了,胡總兵,那日救小女的寧少俠……他也是此案的重要人證,不知他現在何處?」
胡不歸聞言一愣,他只顧著查辦馬文殊,倒忘了還有一個人證,便問道:「那位寧少俠?他去了何處?」
陳員外嘆了口氣,解釋道:「那寧少俠為人行俠仗義,不求善果,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他昨日得知小女無恙後,便悄然離開了莊子,說是要浪跡天涯,遊歷四方,小老兒輓留不住,也不知他去了何處。」
陳員外倒是會給自己留點面子,胡不歸聽了陳員外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欣然神往。
胡不歸平日里戎馬一生,最佩服的便是這等不求名利、行俠仗義的江湖豪傑,又聞說那俠士俊美非凡,流慨一聲,不禁喃喃自語道:「不求善果,浪跡天涯……這等人物,當真令人神往啊!若能為朝廷效力,定是一員虎將,可惜了……」
他卻不知那令他神往的「寧少俠」,並非男子,而是曾經也驚艷他遠徵漠北時期的寧仙子。
而寧雨昔此刻正站在遠處的一處屋頂上,她一身青衫,隱於暗處,將大堂內發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陳如茵喜極而泣,看到馬文殊被革職,看到劉老六和鄉約伏誅,看到胡不歸的公正嚴明,以及迪克那狡黠的笑容。
美仙子玉眸遠遠眺望,十分複雜地望著那個在人群中插諢打科的黑漢子,她心中五味雜陳,那個粗魯無禮的蠻夷竟然真的替她解決了這個難題,而且做得如此乾淨利落。
遠遠又聽到陳員外對自己的解釋,以及胡不歸的感慨,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不求善果,浪跡天涯……這八個字聽起來灑脫,可她真的配嗎?
自己是玉德仙坊的掌門,肩負著匡扶正義、救苦救難的使命,可在這凡俗紅塵之中,卻顯得如此無力,甚至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
她到底該何去何從?
是繼續偽裝成男子,在江湖上行俠仗義?不求善果。
還是回到玉德仙坊,閉門清修?忘記這次失敗。
又或者……如陳員外所說,真的浪跡天涯,將自己沈浸在這無邊的紅塵俗世中?直到放下心性。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迪克的身上,那個唯一知道她秘密的男人,那個讓她感到屈辱卻又一絲安心的男人,他此時正和胡不歸談笑風生,徬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寧雨昔咬了咬唇最終還是沒有現身,她玉美瓊華的身姿悄然離開了屋頂,將自己融入了晨午的薄霧之中。
也許,是時候重新審視自己了。
洛陽城外,離陳家莊子約莫數里地有一條清澈的小河蜿蜒流淌,在這片僻靜之地,河畔綠柳成蔭,鳥語花香,靠近河灣處悄然立著一棟精緻的小木屋。
這木屋並非尋常農家所建,而是陳員外特意為寧雨昔安排的。
自那日胡不歸審案,洗清了陳如茵的冤屈後,陳員外面上重拾光彩,在家中又恢復了往日的神氣。
他深知寧雨昔這位「恩公」性子清冷,不喜莊子里的喧囂和人情往來,便特意選了這處清幽之地,建了這棟木屋,供她暫居。
木屋內陳設雖簡,卻雅致乾淨,一應俱全,每日都有丫鬟僕役按時送來新鮮的吃食和用度,確保寧雨昔在此處住得舒心,不受打擾。
午後,陽光透過木窗的縫隙灑落在屋內,映照著桌案上裊裊升起的茶煙。
寧雨昔一襲青衫,長髮簡單束起,依舊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她臨窗而坐,手捧一卷書冊,玉眸低垂,神色淡然,似乎在思索著甚麼。
過去的風波雖已平息,但她內心的波瀾卻未完全停歇。
玉德仙坊的責任、紅塵俗世的無奈、迪克那難以捉摸的身影,以及自己身為女子卻不得不以男裝示人的秘密,種種思緒交織,讓她原本清淨無為的心境泛起了漣漪。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腿根處那隱秘的悸動,私處似有若無地收縮著,提醒著她凡俗的牽絆。
而一陣輕柔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寧雨昔抬眸望去,只見陳如茵提著一個食盒,俏生生地站在門口,正有些羞怯地望著她。
幾日不見,陳如茵的氣色好了許多,那張原本蒼白的玉靨恢復了紅潤,雖然眼底還帶著一絲經歷風波後的怯弱,但眉宇間已不見愁雲。
她今日穿著一身淡粉色的羅裙,襯得肌膚勝雪,先前因驚嚇而起伏不定的酥胸此刻平穩了許多,更顯少女的嬌憨,香肩微微聳動,似乎有些緊張。
「寧……寧公子。」陳如茵輕聲喚道,聲音細若蚊蚋。
寧雨昔放下書冊,起身道:「陳小姐來了,請進吧。」
陳如茵走進屋內瞬間聞到一股玉潤之香,果然屋子是分誰居住的,於是又是歡喜,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裡面是幾樣精緻的點心和一壺新沏的熱茶。
「今日廚房做了些新巧的點心,我想著公子或許喜歡,便送些過來。」
她低著頭淺笑,不敢直視寧雨昔的眼睛,玉手有些無措地整理著衣角,寧雨昔替她倒了杯茶,溫聲道:「有勞陳小姐費心了,此地清靜,我很喜歡。」
陳如茵捧起茶杯,小口啜飲著,過了片刻,才鼓起勇氣抬起頭,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滿了感激:「寧公子,這次……真的多虧了您和迪克大人,若不是你們,我……我恐怕……」
說到傷心處,她的聲音又帶了些哽咽,眼圈微微泛紅。
寧雨昔柔聲安慰道:「事情都過去了,陳小姐不必再放在心上,清者自清,公道自在人心。」
「嗯……」陳如茵點點頭,淚珠卻忍不住滾落下來:「只是……只是那王家,退婚之事鬧得人盡皆知,雖說後來證明瞭我的清白,可……可女兒家的名聲,總是……」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話里的委屈和無奈顯而易見,王家退婚之迅速,幾乎是在馬文殊初審剛有風聲之時便送來了契約,這其中的急切和決絕,實在令人起疑。
寧雨昔天性聰慧,心思縝密,她聽著陳如茵的話,想起那日馬文殊和鄉約孫茂才在堂上顛倒黑白的嘴臉,又想起王家那快得不合常理的退婚舉動,一個念頭隱隱在她心頭浮現:或許,這整件事的幕後黑手,並非表面上看到的盧氏商號那麼簡單,王家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也不僅僅是趨利避害那麼單純。
也許王家早就想退婚,又也許那家人與盧氏有所勾結,借著這個由頭,順水推舟,既擺脫了婚約,又可能從中漁利?
其實她也知道,人心複雜,官商勾結之事,屢見不鮮。
不過這些念頭只在她心中一閃而過,事已至此,馬文殊已倒,劉老六伏法,再去深究王家的動機恐怕只會牽扯出更多的是非,對陳家未必是好事。
此時寧雨昔看著眼前梨花帶雨的陳如茵,終究沒有將自己的猜測說出口,只是淡淡地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論,王家目光短淺,錯過了小姐這般賢淑的女子,是他們的損失,陳小姐蕙質蘭心,將來定能覓得良緣。」
陳如茵聽了寧雨昔的安慰心中稍安,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凝視著眼前這位俊朗清逸的「公子」,眼神里充滿了依賴和傾慕。
這位寧少俠不僅武藝高強,行俠仗義,而且談吐溫文,氣度非凡,在她最絕望無助的時候挺身而出,又在她沈冤得雪後默默離開,不求回報,只在這僻靜處安然讀書。
這等風姿,這等品性,早已深深烙印在了少女的心坎里。
話說到這裡,屋內的氣氛慢慢地就變得有些微妙,陳如茵的臉頰飛上兩抹紅霞,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寧雨昔面前,垂著眼簾,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寧公子……您對如茵的恩情,如茵……無以為報……」
她的心跳得飛快,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在胸中湧動,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話有多麼大膽,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爹爹說……他打算再為我尋一門親事,可……可知我心意的人,唯有公子您……」她越說聲音越低,頭也垂得更低,白皙的脖頸露出一小段優美的弧線:「如茵……如茵不求名分,只……只想留在公子身邊,侍奉公子……哪怕……哪怕只是做個……」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那「以身相許」的意味已經再明顯不過。
少女情竇初開,將滿腔的感激和愛慕都寄託在了這位救命恩人身上,甚至願意拋卻閨閣女子的矜持,主動表明心跡。
寧雨昔聞言微微一愣,她看著眼前嬌羞無限、幾乎要將自己交付出來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她理解陳如茵此刻的心情,那是劫後餘生對英雄的崇拜,是少女純真的愛戀。
然而她自己身為女子,又怎會對陳如茵動情?
她一直將陳如茵當作一個需要保護的妹妹看待,從未有過男女之思,更何況她身上還背負著玉德仙坊的責任和自己的秘密,根本不可能接受這份情意。
寧雨昔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卻並未觸碰陳如茵,只是虛扶了一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陳小姐,你的心意寧某明白,但寧某視小姐如同胞妹一般,絕無半點男女之情。」
她頓了頓,看著陳如茵瞬間變得蒼白的臉,繼續說道:「小姐冰清玉潔,又經歷了這番磨難,更應愛惜自己,寧某不過一介江湖過客,四海為家,萍蹤不定,給不了小姐安穩的生活。小姐值得更好的人來珍惜,切莫因一時感激而輕許終身。」
寧雨昔的話語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陳如茵心中燃燒的火焰,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寧雨昔,那雙清澈的眸子里寫滿了受傷和失望。
「公子……是嫌棄如茵……名聲有損嗎?」她顫聲問道,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絕無此意!」寧雨昔立刻否認,「小姐的清白已得昭雪,無人敢再褻論陳小姐的名聲,只是……只是寧某……」
寧雨昔終究還是不善撒謊,一句話圓不下去,陳如茵臉色已是十分難堪,她看出了這位寧少俠其實對自己確無男女之情,可真當自己發現了,才發覺自己的內心真實難以接受。
「公……公子……」幾乎憋不住的淚水被假裝釋懷的笑容得以暫留,陳如茵飛快地收拾空盒子,顫抖著笑著說:「我……我明白了,其實……我知道是我……」
她後面的話說不出來,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說甚麼,寧雨昔本想再安慰她幾句,可這美人眼中閃著淚光,背過身去,仍舊裝作歡喜道:「那……那我就先不打擾公子了,如茵就先……先走了……」
「陳小姐……」
寧雨昔從背後喚了一聲,可陳如茵出門就捂著嘴趨步而去了,止不住的熱淚大片大片從靨上落下,她多希望寧少俠可以從後面追上來,可惜那終究是痴心的妄想。
人們都說世事不如山丘,山青不如水秀,可憐最終落花有意,水自流。
原來那場《梁祝》,一直都是她自己沈迷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