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整間教室安靜得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有誰翻動書頁或是咳一聲,那聲響立刻被滿屋子的專注吞沒了。
陳天宇皺眉看著面前的習題冊,右手那支圓珠筆在指間一圈一圈轉著,藍色的筆殼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翻來滾去,像一隻停不下來的小陀螺——這是他思考時的老毛病。
立體幾何壓軸題第三問,題目給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四稜錐,要用向量法求平面夾角。
他已經在草稿紙上畫了三版輔助線,橫的、斜的、彎的,全都不對。
筆又轉了一圈,他的目光在題目圖上慢慢掃過——頂點 P,底面 ABCD,E 是 PA 的中點,F 是 PC 的三等分點。
陳天宇盯著那幾個字母看了快五分鐘,腦子里那些亂糟糟的輔助線忽然像被一陣風吹散,一條線從 P 點垂直射向底面的對角線,在他腦海裡亮了起來。
不對,不是對角線,是 AC 的中點 O,如果連接 PO,這條線跟平面 ABC 的關係——
「垂直。」
陳天宇小聲嘀咕了一句,筆尖迅速在圖上補上輔助線,接著飛快地在草稿紙上列方程,字跡有點潦草,但計算過程一行一行地往下走,每一步都咬得很緊。
向量 OP 垂直於底面,在平面 ABC 上的投影為零,三垂線定理呼之欲出——「OK,這線跟 ABC 面垂直,然後……三垂線定理。」筆尖停下來的那一刻,陳天宇長舒了一口氣,翻過手腕看了看手錶——壓軸題最後一問,從讀題到寫出完整解,一共花了十分鐘,比他預估的十二分鐘上限還快了兩分鐘。
他用紅筆在題目旁邊打了個勾,然後翻開那本封面已經磨出毛邊的錯題本,把剛才那道題的輔助線思路工工整整地記了下來,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題目和反思,旁邊還注著花的時間,紅黑藍三種顏色的筆跡擠在一起,像一本只屬於他自己的作戰地圖。
距離高考還有不到四個月。
陳天宇的家境一般,父親在工廠做工,母親在超市當收銀員,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考上一所好大學,找一份好工作,讓父母不用再那麼辛苦,所以每道題他都在掐時間:能拿的分要全拿,實在拿不了的要學會放棄。
這是班主任從高三開學第一天就反復強調的策略,也是陳天宇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他的成績在年級穩在前二十,不算頂尖,但足夠穩,只要保持住,一本是穩的,保一本衝名校,就是他的戰略目標。
刺耳的電鈴聲從走廊音箱炸開的那一瞬間,整棟教學樓所有的教室同時像被捅了一下的馬蜂窩。
陳天宇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一條新短信躺在鎖屏界面上,發信人那一欄只有一個紅色的兔子頭像:「哥哥,我先下樓啦。圖書館老位置。」末尾跟了一個臉紅紅的兔子表情。
陳天宇看著屏幕幸福地笑了一下,把手機塞進褲兜,抓起書包就往教室外急走。
走廊里到處都是往下湧的學生,他個子不算太高但步伐很快,在人群中間左右穿梭著,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忽然放慢了腳步——一個嬌小的女生剛好走在他前面。
女生梳著一個馬尾,發繩是粉紅色的,上面綴著兩顆小小的櫻桃裝飾,發尾隨著她下樓的步伐一左一右地輕輕晃蕩,在人群里像一面小小旗子。
她的個子不高,一米四幾,腦袋大概只夠到天宇的肩膀,從斜後方看過去,那道纖細的後頸從寬大的校服領口裡伸出來,白得像是冬天窗戶上凝結的薄霜。
陳天宇的目光不自覺地從她的發頂一路往下移——經過窄窄的肩膀,經過單薄的背脊,最後落在她的腰上。
所有人都穿著一樣的校服,米白色的短袖襯衫扎在天藍色的校褲里,樸素到幾乎稱得上土氣,但穿在她身上的時候,那截被校褲束緊的腰身卻格外纖細,線條清清楚楚。
陳天宇看著自己的兩只手掌,暗暗比了一下——他的兩只手掌伸開來,大概就能把她整段腰包住。
但真正讓陳天宇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加速的,是她的臀部。
校褲的剪裁松垮,襠下的布料卻被撐得繃了起來,兩瓣臀肉肥碩飽滿,從後面撐出兩個渾圓的弧面,褲管雖然寬大,但每走一步,褲子的布料就會緊貼著臀肉的輪廓勾勒出那一道圓潤的弧線。
她的腰極細,臀胯卻異常寬大豐滿,那種對比讓陳天宇的腦子里只剩下一個詞——蜜桃。
兩顆圓潤、飽含著汁液、沈甸甸掛在枝頭的蜜桃。
而每當她下樓邁步,那兩瓣臀肉就會不自覺地左扭一下、右扭一下,顫巍巍的,讓人移不開目光。
陳天宇覺得她本人大概沒意識到自己走路時臀部有這個習慣動作,但正是這種渾然不覺的姿態,殺傷力才最大。
他感到校褲的襠部開始發緊,一股溫熱發脹的感覺順著小腹往上湧。
他深吸一口氣,嘴角浮起壞笑,微微低頭湊近女孩的後腦勺,朝她的馬尾尖輕輕吹了一口氣。
「啊。」
女孩小聲叫了一下,聽上去像一隻被忽然摸了尾巴的小貓——說不上驚,就是猝不及防——她縮回右手摸了摸自己被吹亂的馬尾,微微扭過頭來往身後瞄,那一眼瞄到了天宇的臉,她的臉蛋立刻漲紅了一大片,烏溜溜的大眼睛里閃過一絲沒有半點殺傷力的嗔怪,然後手悄悄伸到身後,攥了個小拳頭往他身前輕輕一錘。
這一錘的力度很小,位置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陳天宇襠部那個已經硬邦邦的突起上。
陳天宇悶哼了一聲,差點彎下腰。
女孩也似乎立刻意識到了自己錘到了甚麼東西,臉一下子從下巴紅到了脖子根,連忙把手縮回去,頭也不回地加快了下樓的腳步,馬尾辮在身後甩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陳天宇咬著牙緩了幾口氣,才恢復鎮定,跟在她身後繼續下樓。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學樓,繞過操場一側那條鋪滿落葉的小路,穿過操場後那排修剪成方塊的冬青灌木,來到了學校圖書館那棟外牆白瓷磚已經泛黃的老樓前。
圖書館裡面的燈管剛換不久,光線亮堂得很,但因為這個時間段幾乎沒甚麼人來看書,自習室里只有角落里兩三個低頭寫作業的學弟學妹,安靜得連日光燈整流器嗡嗡的電流聲都清晰可聞。
陳天宇和女孩一前一後穿過幾排高聳的書架,默契地走到最裡面靠牆的那張桌子前——這裡被整面牆的外語參考書和泛黃的過期期刊擋住了三面,只有正對著書架過道的一面是通的,如果有人走過來,隔著好幾排書架老遠就能聽到腳步聲。
兩人默不作聲地坐下,女孩把書包放到里側,陳天宇挨著她坐在外側。椅子腿蹭過地面,那點聲響在安靜的圖書館裡格外刺耳。
「討厭。」
女孩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子撒嬌般的嬌嗔像是憋了很久猛地釋放出來,不像真的生氣,倒像是只有情侶之間才有的親暱埋怨。
她轉過身來,小拳頭一陣密集地落在陳天宇的肩膀上——「討厭,討厭,天宇哥哥不准弄我頭髮。」
她的拳頭軟綿綿的,落在肩頭一下又一下,像在撓癢癢,陳天宇怎麼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哈哈,彤彤太可愛了,實在忍不住嘛。」
女孩正是陳天宇的小女友——任曉彤。
任曉彤哼了一聲,把臉轉過去假裝認真看書,但耳根子那片遮不住的緋紅從發鬢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把她的所有假裝都出賣得乾乾淨淨。
陳天宇側過臉看著她的側顏——帶點嬰兒肥的圓鼓鼓臉蛋,小巧的瓊鼻,櫻桃般的小嘴微微嘟著,嘴唇是淡粉色的,下唇比上唇稍微厚那麼一點點,每次生氣的時候都不由自主地撅起來,露出兩顆俏皮的小虎牙,白白尖尖的,像剛破土的小筍尖。
陳天宇認識她,已經兩年多了。
那是甚麼時候來著?
高一第一個學期,那時候陳天宇還住在城南那片舊居民區里,每天早上在公交站等六路車上學。
本來日子過得平平無奇——等車、上車、到校、上課、放學——直到有一天,同一個站台上多了一個矮矮的、背著粉色大書包的小女生。
她的個子實在很小,但背著個跟他自己差不多寬的大書包,整個人看上去特別滑稽,像一隻小螞蟻背了顆比自己還大的米粒。
每次上車她都會左右張望一下,找到一個空座位就安安靜靜地坐下來,然後把書包抱在懷裡,低著頭,不知是在發呆還是默背課文,陽光透過公交車窗的玻璃灑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那嬰兒肥的臉頰曬得粉嫩嫩的,一排長長的睫毛在光里微微發顫,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他心口輕輕扇了一下。
陳天宇第一次見到她那天,心跳就沒慢下來過。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失眠了,躺在被窩里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個小女生的臉。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哪個年級的,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世界上有他這麼個人,但第二天早上他鬼使神差地又在同一班車上看到了她,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然後日復一日,月復一月,一年多的時間里,他們幾乎每天都坐同一班公交,在同一個站下車,卻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
陳天宇想,只是不敢。
每次在公交上遠遠看到那道小小的身影,他的心跳就會像脫繮野馬一樣不受控制地狂奔,腦子里想好了幾十個搭訕的開場白——「你也在這站上車啊」、「今天天氣真好」、「你看甚麼書呀」——但一到了站台或是下車的那一瞬間就全忘了,挫敗感一陣一陣湧上來,一直壓到他晚上睡覺還悶悶地嘆氣。
有一次公交上上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拎著一大袋青菜,顫顫巍巍地扶著扶手站不穩,陳天宇立馬站起來把座位讓了出去,扶著扶手站穩的時候,右臂不小心碰到了旁邊一個軟軟的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任曉彤的肩膀。
那個肩膀就那麼挨著他的手臂,隔著兩層校服,但下面那層溫熱的暖意毫無阻隔地傳了過來,陳天宇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余光里看到任曉彤的眼珠子轉過來瞄了他一眼,只是很快的一瞥——沒有臉紅,沒有微笑,甚麼都沒有,她只是瞄了他一眼,就把視線移開了,臉上甚麼表情也看不出來。
陳天宇那天晚上在被窩里哭了一場,把枕巾咬得濕透,覺得自己大概是這世界上最可笑的人了——人家根本對自己沒有半點意思,自己卻在這裡單相思了一年多,像個傻子一樣每天專門提前五分鐘出門就為了跟她坐同一班車。
他發誓第二天開始要把她忘得乾乾淨淨,後來他確實在公交上刻意不看她了,但效果不太行,眼角余光總能精准地捕捉到那個矮矮的粉色書包的身影。
轉機出現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傍晚。
那天放學後陳天宇在公交上看物理習題集,是電磁學那一章,右手定則和楞次定律攪在一起怎麼都想不通。
公交車到站了,他完全沒察覺到,直到有人從旁邊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哥哥,你不下車嗎?」
那個聲音細細軟軟的,像棉花糖剛在舌尖上化開,還來不及咽下去。
陳天宇低下頭,看到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仰望著自己——那張嬰兒肥還沒褪淨的臉蛋因為抬頭顯得更圓了,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張著,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睫毛又長又翹,一眨一眨的。
「啊!我……我沒注意……我們坐過站了?」
車門本來已經關了,但司機透過後視鏡看到了這兩個呆頭呆腦站在車廂里的學生,又按開了後門。
兩個學生一起下了車,站在站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滿臉通紅,一個手足無措,下一班回程的車要等十五分鐘。
「哥哥……我們……一起走一站回去吧。」任曉彤低著頭說,聲音小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嘟噥。
那短短的一站路,陳天宇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名字、她的班級,也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她。
他發現她說話的時候幾乎不跟他對視,但偶爾會偷偷從眼角瞄他一眼,然後飛快地把視線收回去,像是做了甚麼壞事怕被發現,她的聲音一直都軟軟的,帶一點點嬰兒感,每個句子的尾音都會稍微拖長半拍,像是在撒嬌但又確實沒有撒嬌。
分別的時候,陳天宇攢足了一整站的勇氣說了句「明天見」,然後他第一次看到任曉彤臉紅了——不是平時被太陽曬的那種粉紅,是從脖子根慢慢往上燒、一直燒到耳尖的血紅。
從那以後,每一次在公交上碰面,任曉彤都會主動站到他身邊來。
人少的時候兩個人會並排坐著,人多沒位置的時候任曉彤會被擠得靠在他懷裡。
陳天宇問她成績怎麼樣,她搖了搖頭說「就那樣吧」,然後反過來問他高中的題目難不難。
兩人就這樣慢慢走到了一起,沒有誰告白,只有日復一日的同行和越來越長的並肩路程,直到有一天,任曉彤在下車之前飛快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只是輕輕握了一下,不到兩秒就松開了,然後低著頭跑下了車,馬尾在夕陽里甩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陳天宇站在車廂里,整條手臂像被電了一樣酥麻了整整五分鐘——那是他們第一次牽手。
後來任曉彤告訴他,他們家搬到了大學校園裡面,她媽媽在那所大學工作,搬家之後她不再坐公交了,兩個人也就沒有了每天碰面的機會,但他們已經是戀人了——雖然誰也沒有正式說出那三個字,但心裡早就認定了彼此。
陳天宇拉著曉彤加入了學校圖書館的自習小組,兩人名正言順地在放學後一起去圖書館」學習」——心思到底怎麼分配,只有他們兩個人自己知道。
「彤彤。」
陳天宇從那些泛黃的回憶里回過神來,看著身邊正裝作認真翻書的曉彤,伸出手在桌下輕輕握住了她的左手。
曉彤的手很小,五根手指又細又軟,皮膚滑得像剛剝殼的熟雞蛋,摸上去涼絲絲的,她本能地掙扎了一下,但沒掙開,就任由他握著了,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彎了彎,像是某種小小的回應。
「乾嘛。」她看著書,不看他。
「沒甚麼,就是想你了。」
「早上不是才見過嘛。」她翻了一頁書,雖然那頁書上的字她八成是一個也沒看進去。
「早上是早上,現在是現在。」
任曉彤終於轉過頭來,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瞪了他好一會兒才憋出來一句:「天宇哥哥歪理怎麼這麼多……」
「不是歪理,是事實。高三好累啊,每天一睜眼就是做題做題做題,我只有看到彤彤的時候才覺得沒那麼累。」
任曉彤的臉頰染上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粉紅,從顴骨的位置慢慢往四周洇開,像一滴紅墨水滴進了一杯水里,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肉麻死了」,但最終沒說出來,只是垂下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那哥哥要努力做題……考上好大學。」
「考上好大學,我就能娶彤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