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老夫老妻三十年後的補償
五月十六號,週五。
白天的陸家別墅和前一天沒有甚麼不同。
周姐照常六點半起床做早餐,雞蛋餅、小米粥、切了半個哈密瓜,陸明遠七點出門,深灰色卡羅拉的發動機聲在車庫里響了幾秒,然後沿著錦瀾山莊的內部道路駛出了大門,沈清禾七點十五出門,白色沃爾沃XC60的車燈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穿著黑色西褲和白襯衫的年輕女人坐進駕駛座,車門關上的那一聲「砰」和每一天早晨都一模一樣。
王淑芬八點鐘收拾完廚房,上樓給知行換了尿布。
陸建國在一樓書房裡坐了一上午,翻了幾頁《財經週刊》,喝了三杯茶,午飯前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走了二十分鐘。
沒有人提起昨晚的家庭會議。
那四十二分鐘的對話像一場無聲的手術,刀口縫合之後表面看不出痕跡,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身上被打開過、被翻動過、然後被重新縫了回去。
午飯時只有王淑芬、陸建國和周姐三個人。
周姐做了兩個菜一個湯,王淑芬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嘴裡念叨著「這酸辣白菜今天炒得不錯」,語氣和平常沒有任何分別,陸建國點頭附和了一句「嗯,好吃」。
下午兩點半,王淑芬在二樓陽台上給知行曬太陽。
陸建國在樓下換了雙運動鞋,出門去山莊里的步道走了一圈。
一切正常。
這種「正常」本身就是一種刻意的維持,像舞台上的佈景被釘得很牢,燈光打得很勻,只要沒有人上去用力推一把,誰也看不出哪塊板子下面是空的。
晚飯在六點半準時開始。
沈清禾比平時早回來了四十分鐘,進門時手裡提著一袋水果,柑橘和蛇果混裝在一個棕色紙袋里,是在法院門口那家連鎖水果店買的。
「媽,買了點水果。」
王淑芬接過去看了看:「這柑橘不錯,這個季節的尾巴了,再晚就沒了。」
陸明遠晚上八點才到家,在餐廳熱了剩菜自己吃了。
吃完飯以後陸明遠上樓進了次臥,書房的燈沒有亮,臥室的燈亮了一會兒,九點半就滅了。
沈清禾在嬰兒房餵了最後一次奶,把知行哄睡了交給周姐看著,然後回到次臥。
關門的聲音很輕。
走廊里只剩下壁燈發出的暖黃色微光。
十點十分。
二樓主臥。
門從裡面關著,門把手上掛著一條深紫色的毛巾,那是王淑芬的習慣,掛毛巾意味著裡面有人在換衣服或者洗漱,家裡其他人看到這個信號就不會敲門進來。
主臥的燈光是暖色調的,天花板上的主燈沒開,開著的是梳妝台上方那盞圓形的化妝鏡燈和床頭左側的那盞米色燈罩台燈,兩盞燈同時亮著的時候,房間里的光線介於明亮和昏暗之間,剛好能看清楚所有東西的輪廓和顏色,但不會有日光燈那種過分暴露的通透感。
窗簾拉著。
深灰色的遮光窗簾把外面路燈的光線隔得乾乾淨淨,窗簾下擺垂到了地板上,只有窗簾桿的兩端留出了大約兩釐米的縫隙,有極窄的一線暗橘色光從那裡滲進來。
空調沒開。
五月中旬的夜晚,臨江市的氣溫大概在二十一二度左右,窗戶留了一條小縫,夜風從外面透進來,帶著錦瀾山莊特有的草木和泥土的混合氣味。
王淑芬坐在梳妝台前。
梳妝台是胡桃木色的,上面擺著幾樣東西:一瓶百雀羚面霜、一管護手霜、一把木梳、一個裝發卡的小瓷碟、一盒棉片、一瓶卸妝水,沒有口紅,沒有眼影盤,沒有任何彩妝用品,王淑芬平時不化妝,最多抹一層面霜出門。
但今天白天出過一趟門,去山莊門口的菜鳥驛站取快遞,順便在小超市買了點東西,抹了一層防曬霜,現在正拿棉片蘸了卸妝水在臉上擦。
鏡子里映出的是一張五十四歲的臉。
額頭有三四道橫紋,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法令紋從鼻翼兩側延伸到嘴角,但皮膚的底子不差,沒有明顯的色斑和鬆弛,保養得當的意思就是「老得體面」,臉型是圓方臉,下頜線不如年輕時清晰,但輪廓依然是端正的。
棉片在左臉頰上畫了兩個圈,然後翻個面,在右臉頰上又畫了兩個圈。
卸妝水的味道淡淡的,有一點酒精的清涼感。
浴室的門開了。
陸建國從浴室里走出來,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圓領短袖和一條深色的棉質短褲,頭髮洗過了還沒有完全乾透,花白的發絲貼在額頭上,臉上的皮膚因為熱水的沖洗而微微泛紅,粗糙黝黑的底色上浮著一層不自然的潮紅。
腳上穿著一雙棕色的家居拖鞋,拖鞋底部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兩個人在鏡子里對上了視線。
王淑芬的手停了一下,棉片懸在右臉頰和耳朵之間的位置,大約停了一秒鐘,然後繼續擦。
陸建國站在浴室門口,身體側著,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面。
「洗好了?」王淑芬沒有轉頭,看著鏡子說。
「洗好了。」
「毛巾掛回去了嗎?」
「掛了。」
「浴室地上的水擦了沒有?」
「擦了。」
這種對話像一組自動播放的問答錄音,是三十年婚姻生活反復磨合後形成的固定程序,每一句問話和每一句回答都精確地卡在它應該出現的位置上。
但今天晚上這組對話的底下還流淌著另一層東西。
一種兩個人都能感知到、但誰也沒有先提出來的暗流。
王淑芬把棉片扔進了梳妝台旁邊的小垃圾桶里,拿起百雀羚面霜的玻璃瓶,擰開蓋子,用右手中指挖了一小坨乳白色的面霜出來,點在額頭、鼻尖、兩頰和下巴上,然後開始用指腹往臉上均勻地推開。
面霜的質地比較厚,在臉上推開的時候需要畫圓圈的動作,指腹和皮膚之間發出極輕微的「嗞嗞」聲。
陸建國的手從門框上放下來了。
走了兩步,走到了梳妝台的側面,大概離王淑芬的椅子不到一米的距離。
王淑芬的手繼續在臉上抹面霜,沒有抬頭。
空氣里有一種微妙的凝滯感。
不是敵意,不是冷漠,是一種......生澀。
像兩個認識了三十年的人突然被放進了一個全新的情境里,過去的相處方式全部失效了,新的方式還沒有建立起來,中間這個真空地帶就是現在這種不上不下、不進不退的狀態。
昨晚是回到這張床上的第一個夜晚。
兩個人側著身子,隔著三十釐米的距離,陸建國伸手摟了王淑芬的腰,王淑芬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然後某一個人先睡著了。
那是試探。
今晚是第二個夜晚。
試探之後的下一步是甚麼,兩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模糊的預期,但誰也沒有把那個預期說出來。
面霜抹完了。
王淑芬用手掌在臉上輕輕按壓了幾下,讓面霜更好地吸收,然後拿起木梳把短捲髮梳了幾下,短髮不需要梳太久,十幾下就夠了,燙卷的發尾在梳齒間彈了幾下然後復位。
放下梳子。
「老陸。」
兩個字從嘴唇間出來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
不是刻意壓低的,是喉嚨和聲帶在某種情緒的影響下自動做出的調整。
「你......過來坐。」
中間那個短暫的停頓,大約半秒鐘,像是嘴巴張開了但第一個音節被卡在了舌根後面,猶豫了一下才被送出來。
王淑芬說完這句話以後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三十年來對丈夫說過無數次「過來」「坐下」「吃飯」「睡覺」,全是指令式的、理所當然的、不需要任何鋪墊和試探的語氣。
但今晚這句「你過來坐」裡面帶著一種她自己都不習慣的東西。
生澀。
像一個已經學會了流利說話的成年人突然被要求用一種從來沒用過的語氣說一句話,嘴唇和舌頭的肌肉記憶跟不上大腦發出的新指令,所以出來的聲音就變得磕磕絆絆的。
陸建國走過來了。
沒有坐到梳妝台前面的另一把椅子上,而是走到了床邊,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床沿離梳妝台大概兩米的距離。
王淑芬轉過身來,從梳妝台的椅子上站起來。
換上了那件深藍色棉質睡裙,長度到膝蓋下方三四指的位置,領口是圓領,前面沒有紐扣,套頭穿的那種款式,不是甚麼性感睡衣,沒有蕾絲、沒有緞面、沒有任何修飾,就是超市裡買的普通家居睡裙,面料柔軟但樣式樸素,連個圖案都沒有,純深藍色。
腳上是一雙淺灰色的棉質家居襪,沒有穿拖鞋。
走到床邊,在陸建國身旁坐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二十釐米。
王淑芬坐著的姿勢有一點僵硬,脊背微微挺著,兩只手交疊放在大腿上面,和昨晚家庭會議時候的坐姿很像,但多了一種不一樣的緊張感。
昨晚的緊張來自「這件事被全家人擺到台面上」的壓力。
今晚的緊張來自另一個方向。
房間里很安靜。
窗縫透進來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了床頭櫃上那盞米色燈罩台燈的燈罩穗子,穗子輕輕晃了兩下。
「淑芬。」
陸建國開口了。
用的是名字。
不是「老婆」,不是「誒」,不是「你」。
是「淑芬」。
這兩個字從陸建國嘴裡說出來的頻率已經非常低了,在他們結婚的頭幾年,陸建國還會叫妻子的名字,後來做了生意、應酬多了、在外面的花花世界里待久了,回到家裡對妻子的稱呼就變成了「誒」「你」「知行他奶奶」這些去個人化的代號。
但今晚叫了名字。
王淑芬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像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戳了一下。
「嗯?」
「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不是昨晚那句「對不起」,是「讓你受苦了」。
「對不起」是認錯。
「讓你受苦了」是心疼。
這兩句話在語義上有交集,但情感的落點不在同一個位置上。
王淑芬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從鼻子里發出了一聲輕哼。
「現在才知道心疼人了?」
「晚了,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晚了,說了有甚麼用?」
「說了沒用,但不說更不行。」
這幾句對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一些,像乒乓球一樣在兩個人之間快速彈了幾個來回,每一個球都帶著三十年婚姻打磨出來的默契節奏,力度不大不小,角度不偏不倚,誰也不會接不住,誰也不會被打到。
說完以後又安靜了幾秒。
陸建國伸出了右手。
粗大的手掌,指節突出,皮膚粗糙,指甲剪得很短但甲緣不夠平整,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縫隙里有一塊顏色略深的老繭。
這只手握住了王淑芬放在大腿上的左手。
王淑芬的手比他的小兩圈,手指沒有那麼粗,但也不是甚麼纖纖玉指,手背上的皮膚有些乾燥,指節處微微泛紅,中指的側面有一個小小的硬繭,是長年拿菜刀切菜磨出來的,右手的虎口處還有一道很淺的舊疤,是前年冬天切白蘿蔔的時候不小心划到的。
這是一雙做了三十年家務的手。
陸建國的手掌把這只手包裹住,手指合攏,拇指在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後低下頭。
嘴唇貼在了她的手背上。
輕輕地,碰了一下。
不是法式的手吻,沒有那種儀式感和表演性,就是嘴唇貼在手背皮膚上面,接觸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抬起來。
王淑芬的身體微微一顫。
這個顫動從被親吻的左手傳到了手腕、小臂、然後沿著肩膀蔓延到了整個上半身,幅度極其微小,如果不是陸建國的手正握著她的手,可能根本察覺不到。
「你......」
王淑芬的聲音在第一個字以後就斷了。
嘴唇張著,但聲帶沒有繼續震動。
因為在這一瞬間,某樣東西從記憶的最深處被翻了出來。
很久以前。
三十年前。
1994年的冬天,臨江市第二百貨商店門口,約會結束後分別的時候,還不是地產商的年輕男人握著她的手親了一下手背,笑著說「回去吧,路上小心」。
那是他們談戀愛第三個月時候的事情。
後來這個動作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結婚頭兩年偶爾還會做,生了明遠以後就徹底消失了。
二十多年沒有做過的一個動作,在今晚的主臥里突然出現了。
王淑芬把已經到了眼眶邊緣的那層水光用力地眨了回去。
她不會在丈夫面前落淚。
三十年來沒有過,今晚也不會。
「老陸,你別......」
「嗯?」
「你別以為這樣就能糊弄過去。」
語氣是硬的,但聲音的尾部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彎曲,像一根鋼絲在彎折的那一刻發出的那種極細微的「嗡」。
「我沒有糊弄。」陸建國的聲音低沈沙啞,像砂紙在木頭表面慢慢划過。「淑芬......五年沒碰過你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突然變得很稠。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牢房裡的鐵架床上翻來覆去的那些夜晚,妻子的面容是最先模糊的記憶之一,不是因為不想記得,是因為在那種地方活下去需要把柔軟的東西收起來,只留下硬的部分。
而出獄以後,另一個女人的身體佔據了所有的感官和慾望。
年輕的、白皙的、漲滿奶水的、穿著法袍的。
但此刻。
坐在身邊的是這個女人。
五十四歲的,短髮燙卷的,穿深藍色棉質睡裙的,手上有切菜磨出的繭子和切白蘿蔔留下的舊疤的。
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女人。
王淑芬偏過頭去,不看他。
「哼,五年沒碰我,倒是碰了別人。」
這句話是嗔怪。
不是指控。
如果是指控,她會用昨晚家庭會議上的那種口吻和措辭。
但今晚用的是另一種聲調,嘴角甚至有一個微微的弧度,非常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像一彎極淡的月牙在嘴角的位置一閃而過。
【她是在給台階。】
陸建國看著妻子偏過去的側臉。
化妝鏡燈的光從斜上方照下來,照亮了她的額頭、鼻梁和一小片臉頰,魚尾紋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但面霜剛抹過的皮膚泛著一層潤澤的微光。
靠過去了。
不是猛撲,不是突襲,是身體緩慢地往她的方向傾斜了幾釐米。
嘴唇碰到了她的側臉。
先是臉頰。
嘴唇貼上去的瞬間碰到的是百雀羚面霜滑膩的觸感和微涼的皮膚溫度,有一股淡淡的草本清香鑽進鼻腔。
然後是嘴角。
嘴唇從臉頰滑到了嘴角的位置,碰到了那道微微上揚的弧度。
王淑芬的身體僵了大概兩秒鐘。
沒有躲開。
也沒有迎上來。
就那樣僵了兩秒,像一隻被突然觸碰到的貓,全身的肌肉在瞬間繃緊,瞳孔微微放大,但沒有逃跑,只是僵在原地等著判斷下一步會發生甚麼。
陸建國的嘴唇從嘴角移到了嘴唇上。
輕輕地覆上去。
和對沈清禾的吻完全不同。
對兒媳的吻是掠奪式的,嘴唇壓上去、舌頭強行撬開齒縫、攪動口腔里的每一寸空間、把唾液和喘息都攪成一團混亂的熱流。
對妻子的吻是試探性的。
嘴唇碰著嘴唇,力度很輕,像怕弄碎甚麼一樣,舌尖從自己的唇縫里伸出來一小截,碰了碰王淑芬緊閉的唇縫,試探了一下,沒有強行推進去。
王淑芬的嘴唇在那一下試探以後猶豫了大概三四秒。
三十年的老夫老妻。
最後一次親嘴大概是甚麼時候?
想不起來了。
可能是入獄前的最後一個春節?也可能更早,記憶模糊了。
三四秒以後,王淑芬的唇縫松開了。
不是熱烈地張開嘴,是嘴唇之間的壓力減小了一點點,從緊閉變成了微啓,留出了一條可以容納一個舌尖的縫隙。
陸建國的舌尖探了進去。
碰到了王淑芬的舌尖。
兩條舌頭在嘴唇之間的那個狹小空間里碰了一下,像兩個在黑暗中伸出手試探的人,指尖碰到了指尖,都縮回去了一下,然後又伸出來,這一次碰得更久了一些。
王淑芬的眼睛閉上了。
陸建國的眼睛也閉上了。
兩個五十多歲的人坐在主臥的床沿上,在台燈的暖光和化妝鏡燈的側光之間,接了一個像初戀一樣笨拙、像久別重逢一樣小心翼翼的吻。
唾液的味道混在一起。
陸建國嘴裡有洗完澡以後用的漱口水的薄荷味,王淑芬嘴裡有晚飯後喝的那杯蜂蜜水的淡甜味。
薄荷和蜂蜜。
吻持續了大概二十幾秒。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嘴唇之間拉出了一條極細的唾液絲,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就斷了。
「老不正經的。」王淑芬的聲音有一點點喘,不是激烈運動後的喘,是某種被長期封存的東西突然被打開了一條縫以後洩出來的那種微弱的氣流聲。
「嗯。」陸建國沒有否認。
右手從握著她的手變成摟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王淑芬的身體順著那個力的方向傾斜了一些,肩膀靠在了陸建國的胸口上。
穿著灰白色圓領短袖的胸膛,壯實、有厚度,呼吸的起伏能通過面料傳導到靠著的那個人的肩膀和臉頰上。
「淑芬。」
「嗯。」
「今晚......」
「少廢話。」
這三個字從王淑芬嘴裡出來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提前準備好了一樣,但語調不是拒絕,是催促。
是「你不用問了,我讓你來這個房間就是這個意思,別磨磨嘰嘰的」的催促。
陸建國聽懂了。
三十年了。
有些話不需要說完就能聽懂。
右手從肩膀上移開,落到了深藍色棉質睡裙的領口邊緣。
圓領的睡裙沒有紐扣也沒有拉鍊,要脫的話只能從下面往上掀或者從領口往下拉。
陸建國選擇了後者。
手指扣住圓領的領口邊緣,往下拉了一些。
領口的彈性面料被拉開,露出了王淑芬的鎖骨和鎖骨下方大約五六釐米的胸口皮膚。
五十四歲的女人的鎖骨沒有年輕女人那麼突出分明,但骨骼的線條依然能看到,鎖骨窩里有一層薄薄的皮膚覆蓋著,上面有幾顆極淡的雀斑。
胸口的皮膚比臉上的白一些,沒有常年日曬,保留著更接近本色的白皙,但和二十八歲的兒媳那種凝脂般的白皙不是同一種質感。
是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更柔和的、像磨砂面的白。
陸建國低下頭,嘴唇碰在了鎖骨上。
王淑芬的呼吸頻率變了。
從正常的每分鐘十四五次變成了每分鐘十八九次,不明顯,但如果把手放在她的肋骨上能感覺到胸廓起伏的頻率加快了。
「等一下......燈關了。」
王淑芬說。
聲音里有一種五十四歲的女人特有的、對自己身體的不安全感。
燈光下的身體會把所有的細節都暴露出來,腰腹的贅肉、大腿內側的鬆弛、胸部下垂的弧度。
這些東西在黑暗裡可以被隱藏。
陸建國沒有立刻去關燈。
手從領口松開了,轉而握住了王淑芬的兩只手腕,輕輕地拿開了她已經不自覺地擋在腹部前面的手臂。
「不用關。」
「關了......」
「淑芬。」
「嗯?」
「不關,我想看你。」
三個字。「看你」。
不是「看看」,是「看你」。
這三個字的信息量比字面意思要大得多。
在過去很多年里,陸建國在別的女人身上花掉了太多的目光,酒局上穿低胸裙的女銷售,出差時酒店房間里不知名的年輕女人,出獄後那個穿著法袍的兒媳婦。
他的眼睛看過太多不該看的東西。
但今晚這三個字說的是「我要看你」。
你。
不是別人。
你。
王淑芬的手臂停止了遮擋的動作。
「......你看甚麼,都老了,不好看了。」
聲音很小,尾音幾乎是含在嘴唇裡面說的。
「老了怎麼了,你給我生了兒子,替我撐了五年的家,你比誰都好看。」
這句話從陸建國粗糙沙啞的嗓子里說出來的時候,聲帶的震動頻率比正常說話低了將近一個八度,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在極慢的弓速下發出的那種沈厚的共鳴。
王淑芬的嘴唇顫了一下。
「你就會說好聽的......」
「不是好聽的,是真話。」
「真話假話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心裡確實清楚。」
這幾句話的間隔越來越短,像兩個人的呼吸逐漸同步了一樣,對話的節奏開始貼合到了一種更緊密的頻率上。
陸建國的手重新回到了深藍色睡裙的領口。
這一次王淑芬沒有阻止。
睡裙從領口開始被往下推,彈性面料沿著肩膀、上臂的弧度滑下來,露出了肩帶。
王淑芬裡面穿的內衣是一件白色的無鋼圈棉質胸衣。
不是哺乳內衣那種前開扣設計,是最普通的後搭扣款式,沒有蕾絲花邊,沒有聚攏鋼圈,面料柔軟貼身,只有最基本的承托功能。
罩杯大概是C或者D的樣子,胸部的輪廓被棉質面料包裹著,不如年輕女人那樣圓潤高聳,但也不像想象中那麼松垮,有自然的弧度和柔軟的體積感。
睡裙被推到了腰部的位置。
上半身只剩下那件白色棉質胸衣。
陸建國的目光落在妻子的身體上。
五十四歲的皮膚,不會有二十八歲那種牛奶般的光澤,但在台燈的暖光下,白色胸衣襯托著微微泛暖的膚色,肩膀和上臂的線條有一種經過了時間沈澱以後才會有的柔和感。
腹部有一些贅肉。
不多,但能看到,小腹微微隆起,不是平坦的,腰側有兩道淺淺的褶皺,那是常年穿褲腰勒出的印記。
「別盯著看了......」
王淑芬的聲音帶著一絲窘迫。
她上一次在燈光下被丈夫看身體是甚麼時候?
大概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那以後陸建國在外面的女人越來越多,回到家裡對妻子的身體越來越沒有興趣,夫妻生活的頻率從每週一兩次變成了每月一兩次,再變成了幾個月一次,再到後來入獄前的最後一兩年幾乎完全停止了。
「我說了不好看了...你看甚麼。」
陸建國伸手按住了她試圖重新遮擋腹部的手臂。
沒有說話。
低下頭,嘴唇碰在了她的脖子側面。
脖頸的皮膚比臉上的更薄、更敏感,嘴唇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皮膚下面脈搏的跳動,咚、咚、咚,頻率比正常心率快了大約百分之三十。
從脖子往下。
嘴唇經過了鎖骨。
經過了胸口。
碰到了白色棉質胸衣的上沿。
手從背後伸過去,指尖在脊柱中間偏下的位置摸到了搭扣。
兩排三鈎的搭扣,指腹捏住了鈎子和扣眼之間的連接處,用力一擠一拉。
「咔」的一聲輕響。
搭扣松開了。
胸衣的束縛一旦解除,兩只乳房從棉質面料的包裹中釋放出來,因為失去了承托而自然地往兩側微微散開了一些,在燈光下呈現出它們真實的形態。
不是二十八歲的那種飽滿渾圓、高高挺立、像兩只熟透的白桃一樣凝實的形態。
是五十四歲的形態。
有體積,但重心比年輕時低了一些,乳房的上半球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充盈,下半球保留了大部分的柔軟和彈性,整體的輪廓像兩只緩緩下沈的水滴,弧度依然優美,只是更溫柔了、更服從重力了。
乳頭的顏色比沈清禾的深。
不是粉嫩的淺色,是偏深的褐色,乳暈面積比年輕時大了一些,表面有淺淺的顆粒狀凸起,乳頭本身是微微內陷的那種類型,不像年輕女人那樣挺立,需要刺激才會凸出來。
陸建國的嘴唇碰在了左側乳房的上方。
然後往下。
經過了乳房的上半球弧度,經過了乳暈的邊緣,嘴唇碰到了乳頭。
輕輕地含住了。
舌尖在褐色的乳頭表面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乳頭在這個刺激下開始慢慢充血、變硬、從微微內陷的狀態逐漸凸起來,像一顆被溫水泡軟了以後重新恢復彈性的豆子。
王淑芬的呼吸聲從鼻腔里洩出來,比之前更重了。
「嗯......」
一聲低低的哼。
不是年輕女人那種婉轉甜膩的呻吟,是一種被壓制在喉嚨最深處的、沈悶的、帶著五十四歲女人的矜持和克制的聲音。
陸建國含著她的乳頭吸吮。
沒有奶水了。
三十年前她剛生完明遠的時候,也是這樣含著她的乳頭吸過的,那時候有奶水,溫熱的、甘甜的,從乳腺管里湧出來流進嘴裡,他當時開玩笑說「跟兒子搶奶喝」,她笑著拍了他一巴掌說「沒正形」。
三十年後的乳頭上沒有奶水了。
但那個吸吮的動作和三十年前的記憶重合在了一起。
乳腺管里流不出液體,但別的甚麼東西好像從那個被吸吮的位置流了出來。
不是從身體里流出來的。
是從更深的甚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