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四個人坐下來談了一次
五月十五號,週四。
傍晚六點四十分。
陸明遠在「家人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群名叫「陸家小院」,群成員五個人,頭像排列依次是:王淑芬的紅色旗袍自拍、陸建國的默認灰色頭像(出獄後註冊的新微信號,一直沒換)、陸明遠的西裝證件照、沈清禾的白色法袍半身照、以及周姐的一朵粉色月季花。
消息內容是:「今晚八點大家都在客廳坐一下,有事要說,周姐,麻煩你八點以後帶知行在三樓待一會兒。」
消息發出去以後群里安靜了大約兩分鐘。
第一個回復的是周姐:「好的明遠,我到時候把知行帶上去。」
第二個回復的是王淑芬,只有一個「嗯」字。
沈清禾沒有回復,但消息下面顯示了「已讀」的灰色小字。
陸建國也沒有回復。
晚飯是周姐做的,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酸辣土豆絲、蒸雞蛋羹、西紅柿蛋花湯。
六個人圍著餐桌坐,和往常的位置一模一樣。
陸建國坐在主位,王淑芬坐在他右手邊,陸明遠和沈清禾並排坐在對面,周姐坐在桌子短邊的位置上,知行的餐椅被卡在沈清禾和周姐之間。
吃飯的過程中沒有人提起八點鐘的事。
筷子碰碗的聲音、湯勺攪動湯碗的聲音、知行在餐椅里用小手拍打塑料桌面的聲音,這些家常的動靜填滿了餐廳的空氣,和以前每一頓飯沒有任何分別。
王淑芬給陸明遠夾了一塊排骨:「多吃點,瘦了。」
陸明遠接了:「謝謝媽。」
周姐用小勺子餵知行吃蒸蛋羹,知行的嘴巴張得很大,蛋羹有一小部分糊在了下巴上,周姐用圍嘴擦了擦:「知行乖,慢慢吃,別著急。」
沈清禾喝了一口湯,放下勺子。
陸建國在扒飯,碗里的米飯已經見底了,他又添了半碗,動作和節奏都跟平常一樣。
七點半,晚飯吃完了。
周姐收拾碗筷的時候王淑芬也站起來幫忙端盤子,兩個人在廚房裡洗碗的聲音透過半掩的推拉門傳到了餐廳。
沈清禾上樓去餵了知行一次奶。
哺乳內衣的前開扣打開,知行的小嘴含住了右側乳頭,溫熱的嘴唇裹著乳暈吸吮著。
「吧嗒吧嗒」的聲音在安靜的嬰兒房裡回響,奶水順暢地流進嬰兒的口腔里。
左側乳房沒有被吸吮,漲得有些發脹,防溢乳墊已經洇了一小片水漬。
餵完奶拍完嗝,沈清禾把知行交給了從廚房上來的周姐。
「周姐,今晚辛苦了,八點以後帶知行在三樓待一會兒,等樓下結束了我去找你。」
周姐點了點頭,眼睛里有一種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但嘴唇緊緊抿著,甚麼也沒問。
「好的少奶奶,放心。」
七點五十五分。
客廳的空調溫度被調到了二十四度,出風口的冷氣在吊頂和天花板之間形成了一層看不見的氣流層,讓整個客廳的空氣保持在一種乾爽但不冰冷的溫度里。
電視是關著的。
客廳的主燈沒有開,開的是沙發區上方的那盞落地燈和茶几旁的一盞台燈,暖黃色的光照亮了沙發和茶几周圍大約六七平方米的範圍,其餘的空間都沈在一種不暗不明的灰調里。
茶几上放著四隻白瓷杯。
王淑芬五分鐘前泡的茶,龍井,淺綠色的茶湯在杯子里冒著極細的熱氣。
四隻杯子,四個位置。
王淑芬第一個坐下來。
單人沙發,面朝茶几和三人沙發的方向,雙手放在膝蓋上,短髮燙卷的發尾在燈光下微微泛著棕色的光澤,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質家居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坐姿端正,脊背沒有靠在沙發靠背上。
沈清禾從樓梯上下來,走進客廳,坐在了三人沙發的左端。
換了一件淺駝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圓領打底衫,下面是深色家居長褲,頭髮散著,沒有扎起來,黑色的長髮垂在肩膀兩側。
坐下以後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面。
那個姿勢和在法庭上傾聽當事人陳述時的坐姿很像。
陸明遠從書房出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走到三人沙發的右端坐下。
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薄款拉鍊外套,拉鍊沒有拉上,露出了T恤領口和鎖骨之間的一小截皮膚。
坐下以後身體微微前傾,兩只手的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
三人沙發是米灰色的布藝沙發,寬度大約兩米四,陸明遠坐在最右端,沈清禾坐在最左端,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一米二的空位。
那個空位上甚麼也沒有,只有一隻灰色的方形靠墊斜靠在靠背上。
最後進來的是陸建國。
從一樓的衛浴間方向走過來,穿著深灰色的棉麻長褲和一件黑色的圓領短袖,衣服有些舊了,領口被洗得有些松垮,露出了一截脖頸上粗糙黝黑的皮膚和頸部隆起的喉結。
走到茶几對面的那只單人沙發前面,站了兩秒,然後坐了下來。
四個人。
兩只單人沙發,一隻三人沙發。
茶几在中間。
四杯茶。
龍井的熱氣在燈光下肉眼可見地升騰著,非常細非常淡,大概再過十分鐘就會完全消散。
沒有人先開口。
客廳里唯一的聲音是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和茶几下面那台空氣淨化器偶爾轉動風扇的輕微響動。
樓上隱約傳來知行「咿咿呀呀」的聲音,被三樓的房門和兩層樓板隔成了極模糊的一團,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三十秒過去了。
陸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王淑芬沒有動。
沈清禾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自己面前的白瓷杯上,杯口的熱氣已經比剛才稀了一些。
又過了大概十五秒。
陸明遠把交叉扣著的十指松開了,手掌按在膝蓋上,身體從前傾的姿勢慢慢直了起來。
「這件事,在座的都知道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里足夠讓每一個字都清楚地落進另外三個人的耳朵。
「我不想讓任何人假裝不知道,今天就把話都說開。」
說完這句話以後陸明遠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盯著茶几上面那只屬於自己的白瓷杯的杯沿位置,然後開始陳述。
語調是經過刻意控制的平穩,每一句話之間的停頓時間大約是一秒左右,像在法庭上做代理詞的最終陳述一樣,有結構、有節奏、有事實和結論的清晰分層。
「五月五號晚上,我在二樓小書房發現了一段監控錄像。」
陸建國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錄像內容我不需要在這裡描述,我當時沒有聲張,花了幾天時間考慮怎麼處理。」
沈清禾的呼吸頻率沒有變化,但交疊在大腿上的雙手的手指微微收了收,指甲在掌心裡划了一下。
「五月十一號凌晨兩點左右,我再次在二樓撞見了......直接撞見。」
「直接撞見」這四個字從嘴唇里出來的時候,陸明遠的聲帶有一個極其短暫的緊縮,大概只有零點幾秒,然後恢復了正常。
「之後我和清禾談了,當面談的,我提了三個條件,第一,不能影響孩子,第二,我有知情權,第三,經濟上的......進項,分一半到我的賬戶,清禾答應了。」
客廳里安靜了大約四秒。
陸明遠轉頭看了一眼沈清禾。
沈清禾接住了那個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對陳述內容的確認。
陸明遠收回目光,繼續說。
「媽那邊是後來知道的。」
這句話說的時候陸明遠第一次抬眼看向了對面單人沙發上的王淑芬。
王淑芬的表情沒有變化,嘴唇抿著,看不出是緊是松。
「清禾告訴我的,說媽十三號在陽台跟她談過了。」
又停了兩秒。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這件事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清楚,我不希望繼續這種大家都知道但誰也不提的狀態,有甚麼話,今天都說了。」
陳述到此結束。
陸明遠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以後停住了,整個人的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脊背碰到了沙發靠背上,算是從「陳述者」的角色退了出來。
客廳又安靜了。
這一次的沈默比開場那一次更重,因為所有的事實已經被一個人用清晰的語言排列在了空氣里,不再是各自肚子里藏著的秘密,而是被說出來的、被聽到的、不可收回的詞句。
空調的出風口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嗒」,是溫控系統自動調節的聲音。
王淑芬動了。
兩只放在膝蓋上的手收了回來,右手握住了左手的手背,指節微微發白。
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轉向了對面坐著的男人。
陸建國。
她的丈夫。
三十年。
「老陸。」
兩個字。
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只有在這個家裡生活了三十年的人才能發出來的沈穩和份量。
「你有甚麼話說?」
不是「你怎麼解釋」,不是「你憑甚麼」,不是「你還是不是人」。
是「你有甚麼話說」。
給了一個開口的機會,但這個機會本身就帶著審判的性質。
陸建國坐在單人沙發上,身體沒有前傾也沒有後靠,保持著一種重心居中的坐姿。
花白的頭髮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看起來比平時更白了一些,額頭上的幾道橫紋在燈光的陰影里變得更深。
眼睛沒有閃躲。
小而有神的眼睛從兒子身上掃過,從兒媳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了妻子的臉上。
五秒。
整整五秒鐘的沈默。
在這五秒里,客廳的空氣徬彿變成了一種固態的物質,把四個人各自封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對不起你。」
五個字。
聲音比平時說話低了半個調,喉嚨里有一種粗糙的摩擦感,像是這幾個字在聲帶上碾過的時候帶走了一層甚麼東西。
不是對沈清禾說的。
不是對陸明遠說的。
是對坐在對面單人沙發上的、短髮燙卷的、穿灰藍色家居服的、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女人說的。
王淑芬的身體在聽到這幾個字的瞬間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震動,不是顫抖,是某種被壓在最底層的東西突然被觸碰到的那種反射性的微顫。
陸建國接著說了。
「這些年......不光是這件事。」
頓了一下。
「以前在外面的那些事,我都對不起你。」
「以前在外面的那些事」這個說法很模糊,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明白指的是甚麼。
入獄前的陸建國是臨江市地產圈里有頭有臉的人物,酒桌上的應酬、KTV的包廂、出差時候的酒店,這些年王淑芬不是不知道,是選擇了不知道,或者說選擇了知道但不追究。
那是另一種中國式家庭的處理方式。
沈清禾坐在三人沙發的左端,目光微微垂著,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
【對不起,】
【這三個字從陸建國嘴裡說出來的重量,和從任何一個普通丈夫嘴裡說出來的重量是不一樣的,】
陸明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作為兒子。
「以前在外面的那些事」這個說法對來說並不陌生,小時候的記憶里有半夜被母親壓抑的哭聲吵醒的片段,有放學回家看到母親紅著眼眶在廚房切菜的畫面,有過年時候父親喝醉了被司機送回來身上沾著陌生的香水味的場景。
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現在擺在面前的不是過去的事情。
王淑芬的嘴唇動了幾下,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間有一條細微的開合,像是有話要說但聲帶還沒有準備好發聲。
過了大概三秒鐘。
「你現在才知道對不起?」
聲音里有一層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經過了三十年積累之後已經沈澱到了骨頭裡面的、沒有辦法用任何單一情緒來命名的復合物質。
眼眶紅了。
眼白上泛出了一層極薄的水光,但水光沒有凝聚成淚珠,被眼瞼的肌肉硬生生地控制在了眼眶的邊緣以內。
陸建國看著妻子的眼睛。
「我知道晚了。」
四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辯護,沒有「但是」,沒有「我也有苦衷」。
就是四個字。
客廳里又一次沈入了安靜。
茶几上四隻白瓷杯里的龍井已經不再冒熱氣了。
茶湯從淺綠色變成了偏黃的綠色,溫度大概已經降到了室溫附近。
涼了。
王淑芬的右手松開了左手的手背,伸出去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抿了一小口,然後放下了。
動作很輕,瓷杯碰到玻璃茶几表面的聲音幾乎聽不到。
陸明遠看著這個局面,大概等了十幾秒確認沒有人要接著說話,然後開口了。
「爸,我有話問你。」
這是今晚陸明遠第一次直接稱呼陸建國「爸」。
之前的陳述里一直在用「我」「清禾」「媽」這些詞,刻意回避了對陸建國的直接稱呼。
現在用了「爸」這個字,反而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兒子的發問。
陸建國看向了兒子。
「你說。」
「你打算怎麼辦?」
這個問題是開放性的。
「怎麼辦」三個字的指向非常寬泛,可以是指跟兒媳的關係怎麼辦,可以是指跟妻子的關係怎麼辦,可以是指這個家怎麼辦,也可以甚麼都指。
陸建國沈默了大概七八秒。
不大但極有神的眼睛在燈光下微微眯了一下,喉結動了一次。
「明遠,這件事......是我的錯,不管怎麼說,是我先做錯了事,你提的那三個條件我都知道了,我沒有異議。」
陸明遠沒有接話。
「你媽那邊的底線我也清楚,不讓外人知道,保護孩子,這兩條我記著。」
說到「不讓外人知道」的時候,陸建國的目光短暫地掃了一下沈清禾的方向,然後收了回來。
【不讓外人知道,】
沈清禾的腦海裡浮現了林嘉欣在走廊上遞過來礦泉水時說的那兩個字。
保重。
「以後家裡的事情怎麼處理,你們定。」陸建國說。「我配合。」
這句話從一個曾經在臨江市地產圈里呼風喚雨、在酒桌上拍板定局的男人嘴裡說出來,分量很微妙。
「配合」這個詞本身就意味著主動權的讓渡。
陸明遠的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以前的陸建國不會說「你們定我配合」這種話。
以前的陸建國說的是「這事兒我說了算」。
但那是入獄前的事了。
五年的監獄生活,加上出獄後在這個家裡的尷尬定位,加上現在這件事被全家人知道的現實處境,讓這個五十六歲的男人在權力格局中的位置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不再是一家之主。
不再是拍板的那個人。
至少在表面上不再是。
王淑芬聽完了丈夫的話,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動作,不是笑也不是冷笑,是某種肌肉的牽動,看不清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