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婆婆把話挑明瞭
沈清禾的回答在出口之前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哪些是事實的轉述,哪些是帶有個人判斷的加工,法官的大腦把這些東西在零點幾秒內分了類。
「他說恨,但恨不能解決問題,他說他是律師,他只關心怎麼在這個局面下保護利益和家庭。」
「保護利益和家庭?」
王淑芬把這六個字重復了一遍,語調里帶著一種非常複雜的東西,沈清禾辨認了一下,裡面有心疼、有困惑、有一絲極淡極淡的不可思議,還有一種只有母親在聽到自己孩子做出了某個超出預期的成熟決定時才會有的、說不上是欣慰還是心酸的情緒。
「他選擇不離婚。」沈清禾補充了最後這句話。
王淑芬沒有接話。
整個人靠回了藤椅的靠背上,後腦勺碰到了藤條編的椅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嘎」,眼睛看著陽台頂上的遮陽棚骨架,目光像是穿透了那些金屬桿和白色布面往更遠的甚麼地方去了。
沈清禾坐在對面,看著婆婆的側臉。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王淑芬太陽穴位置的一小塊皮膚上有兩三根極細的、灰白色的碎發從發夾下面逃出來,貼在皮膚上,被午後從陽台玻璃縫隙里滲進來的微風輕輕吹著,偶爾翹起來一根再落回去。
五十四歲。
三十年。
一個女人把自己人生中最好的三十年交給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家庭,中間經歷了丈夫的背叛、丈夫的入獄、獨自撫養兒子考大學讀法學院、五年的探監路、出獄後的滿心期待和失望,然後在這一切之後又得知了丈夫和兒媳婦之間的事情。
沈清禾想說點甚麼,但不知道說甚麼。
「對不起」已經說過了,第二遍再說就變成了一種廉價的重復,任何其他的話語在此刻的重量面前都顯得太輕,輕到可以忽略。
沈默持續了很久。
可能是一分鐘,可能是兩分鐘,可能更長,時間在這個六平方米的陽台上變成了一種不可靠的度量單位,沈清禾的職業訓練在告訴她應該等對方先開口,不要主動打破沈默,這是審判席上和調解室里通用的法則。
樓下的菜刀聲停了,換成了炒鍋和鍋鏟碰撞的聲音。
「嘩」的一聲油煙炸響,周姐開始炒菜了,油煙味從廚房的排氣管口飄出來,有一絲絲的蒜香混在裡面。
王淑芬動了。
從藤椅上站起來的動作比坐下去的時候慢了很多,兩只手撐在藤椅的扶手上,慢慢地把身體的重心推上去,膝蓋發出了一聲不大的「咔」。
站穩以後,沒有看沈清禾,直接走向了陽台的欄桿。
三步。
陽台不大,從藤椅到欄桿只需要三步。
王淑芬的手搭在了不鏽鋼欄桿的頂面上,欄桿在午後的陽光下曬得溫熱,手掌接觸到金屬表面的時候手指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又搭回去了。
從陽台往下看,院子里的那片草坪修剪得很整齊,草坪邊緣種著一排紫薇樹,五月份還沒到花期,只有光禿禿的枝幹和剛冒出來的嫩綠色新葉,院子最遠處的圍牆下面有一個灰色的垃圾桶,垃圾桶旁邊是一輛鏽跡斑斑的舊自行車,不知道是哪戶人家丟棄的。
「這個家......」
王淑芬開口了。
聲音是從背對著沈清禾的方向傳過來的,被陽台外面的空曠空間吃掉了一部分,顯得有些飄、有些遠。
「算了。」
兩個字。
「算了」。
沈清禾不確定這兩個字的意思是「算了不說了」還是「算了就這樣吧」,還是更深的、一種把三十年的賬本翻到最後一頁然後合上再也不打算翻開的「算了」。
也許三種意思都有。
王淑芬的後背在暗紅色外套裡面微微起伏了一次,不是深呼吸,只是正常的呼吸頻率稍微加大了一點又回落了。
「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處理。」
轉過來了。
身體從面向院子的方向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了陽台裡面、面向了沈清禾。
下午的光從王淑芬的背後照過來,在地面上投下了一個不太清晰的影子,逆光讓王淑芬的面部輪廓變暗了,但那雙眼睛仍然看得到,因為眼白在暗色的面部裡反而更亮了一些。
「我只有一個要求。」
停了一下。
不是在斟酌措辭,是在給這句話預留足夠的空間,讓接下來的內容能夠被完整地、不被打斷地接收。
「不要讓外人知道。」
說完以後又加了一句。
「不而是為了你們,是為了孩子。」
這最後四個字的語調變了。
「為了孩子」四個字裡的「孩子」比前面所有的話都要重、都要實,像是整場對話里所有的情緒、隱忍、失望、心疼、疲憊,全部被提煉、壓縮、灌注進了這兩個字裡面,其餘的一切都只是外殼。
沈清禾站了起來。
不知道為甚麼站了起來,可能是覺得坐著聽這句話不對,可能是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一個表示接受和尊重的反應。
「媽,我知道了。」
聲音很輕,低馬尾在耳後微微晃了一下。
王淑芬看了沈清禾一眼。
那一眼裡面有很多東西,多到沈清禾在那一兩秒鐘之內沒有來得及全部解讀,只捕捉到了其中幾個碎片:有審視,有嘆息,有一種「你還是那個穿著法官袍第一次來家裡吃飯的年輕姑娘嗎」的恍惚,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可能連王淑芬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憐惜。
然後王淑芬走了。
拉開推拉門。
經過沈清禾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秒。
是字面意義上的一秒。
腳步聲「沙」了一下就停住了,然後又「沙」地邁出了下一步,但就在那一秒的間隙里,王淑芬的嘴唇動了,聲音不大,大概只有站在旁邊一臂之內的距離才能聽清。
「還有......」
沈清禾偏過頭,看到了婆婆的側臉,下巴的線條比進來的時候緊了。
「你好好對待明遠,他是個好孩子,不該受這些。」
說完了。
沒有等沈清禾回應。
推拉門被從外面拉上了。
「嗒。」
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口的方向走去了,由近及遠。
「沙、沙、沙」,經過次臥門口、經過嬰兒房門口、到達樓梯口、開始下樓,木質樓梯的台階在棉拖鞋底下發出了節奏均勻的輕響。
一直下到了一樓。
然後是一樓客廳方向傳來的、和周姐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具體內容,只有語調的高低起伏從遠處飄過來,像是在問今晚的菜做到甚麼程度了,或者鱸魚湯要不要加香菜。
日常。
完全日常。
就好像剛才陽台上那場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沈清禾一個人站在陽台上。
淺杏色的長袖家居T恤在微風裡輕輕貼著身體的輪廓,胸前的起伏在棉質面料下面撐出了兩個飽滿的弧度,防溢乳墊的邊緣隔著一層哺乳內衣隱約可以透過面料的紋路看到。
【「他是個好孩子,不該受這些。」】
這句話在腦子里回蕩了一下。
沈清禾伸手把推拉門拉開了,走回了走廊里,走廊里的光線比陽台上暗,眼睛花了一兩秒才適應。
經過嬰兒房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嬰兒均勻的呼吸聲,很輕很細,像小貓在打呼嚕。
沒有進去。
回到了次臥,關上門,坐在床邊。
手機從褲兜里掏出來,屏幕上有三條未讀消息:一條是法院辦公室的工作群通知,一條是林嘉欣追發的「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改天出來吃個飯聊聊」,一條是外賣APP的促銷推送。
沒有回任何一條。
把手機扔在了床上。
仰躺下去,後腦勺陷進了枕頭裡,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沒有開的吸頂燈,燈罩上積了一層薄灰,灰里嵌著一個小黑點,可能是某只蟲子。
天花板很白。
白得像法院走廊的牆壁。
晚飯是在沈默中吃完的。
準確地說,不是完全沈默,是那種所有人都在說話但所有人說的都是最表面的那層內容的、填充型的對話:周姐問鱸魚湯夠不夠再盛一碗、王淑芬說今天超市的西紅柿漲價了比上周貴了兩塊、陸明遠說這個湯味道不錯鱸魚很新鮮、沈清禾說嗯好喝的。
陸建國不在家吃晚飯。
王淑芬說老陸下午出去找以前的一個朋友了,晚上不回來吃,說這句話的時候王淑芬的表情非常自然,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里,動作流暢得像是「老陸下午出去找以前的一個朋友了」這句話和「今天超市的西紅柿漲價了」一樣是日常生活的自然延伸。
沈清禾低頭喝湯的時候余光看了一眼陸明遠。
陸明遠正在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飯戳成一個小坑,然後把魚湯倒進坑里,這是從小養成的吃飯習慣,沈清禾在第一年結婚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個細節。
兩個人的目光沒有交匯。
不是刻意回避,是那種兩個人之間已經形成了某種新的、不需要通過目光確認的默契。
吃完飯,陸明遠洗了碗。
周姐說我來吧少爺你歇著,陸明遠說沒事周姐你去看孩子吧。
沈清禾上樓給知行餵了奶粉,是配方奶粉,不是母乳,最近白天上班的時間太長,母乳的產量在逐漸減少但還沒有完全斷,所以晚上這一頓用配方奶粉補充。
知行吃得很安靜,黑溜溜的眼珠子看著媽媽的臉,嘴巴含著奶嘴發出「咕嘟咕嘟」的吞咽聲。
八點二十分,知行睡了。
周姐去三樓自己房間看電視了。
陸明遠在次臥的書桌前用筆記本電腦看一份合同文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宋體小四號字在發著冷白的光,沈清禾從嬰兒房回來,經過書桌的時候停了一下。
「明遠。」
「嗯?」陸明遠的眼睛沒有從屏幕上移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個回車。
「媽今天下午找我談了。」
鍵盤上的手指停了。
陸明遠的頭從屏幕前面轉過來,看著沈清禾。
「談甚麼了?」
「她知道了,關於......爸的事,她問我的,我沒有否認。」
房間里的空調發出持續的低頻運轉聲,窗簾沒有拉嚴,外面路燈的光從縫隙里投進來一道窄窄的橘黃色光線,斜斜地切在木地板上。
陸明遠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或者說,在經歷了5月11號那個下午以後,這張面容俊朗的臉上對於這一類信息的反應閾值已經被大幅度地提高了。
「媽也知道了」這個事實帶來的衝擊被之前那些更大的衝擊吸收了大部分。
「她怎麼說?」
「她說不要讓外人知道,為了孩子。」
沈清禾的聲音很平。
陸明遠看了沈清禾幾秒。
「嗯。」
一個字。
然後他把頭轉回去了,面向了電腦屏幕,手指重新落在了鍵盤上。
屏幕上的合同文件還停在第三十七條「違約責任」的位置,光標在那一行的末尾閃爍著。
沈清禾站在書桌旁邊又停了兩秒,看著丈夫後腦勺的頭髮在屏幕的冷白光里呈現出一種接近深灰的顏色。
然後轉身去洗漱了。
九點四十分,二樓走廊的燈關了。
次臥的門虛掩著。
一樓客廳的燈也關了,電視的待機指示燈在黑暗中發著一個米粒大的紅點。
廚房的燈還亮著。
王淑芬一個人站在廚房的不鏽鋼水槽前面,雙手撐在水槽兩側的台面上,水龍頭已經關了,最後幾滴水從龍頭嘴裡慢慢地、慢慢地滲出來。
「滴」的一聲掉進水槽里,濺起一個微小的水花。
水槽里最後一隻碗已經洗乾淨了,倒扣在瀝水架上,碗底還掛著幾滴水珠,在廚房的暖色燈光下亮晶晶的。
王淑芬低下頭,看著不鏽鋼水槽光亮的底面。
那個底面不是完全平的,有一些細小的刮痕和水漬留下的水垢,但在燈光的直射下仍然能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五十四歲的女人的臉。
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個橢圓形的輪廓,和暗紅色外套領口的一小段弧線。
王淑芬盯著那個模糊的倒影看了幾秒。
然後伸出右手,把水龍頭旁邊那塊藍色洗碗海綿拿起來放到了固定的位置上,把台面上的水漬用抹布擦了一遍,抹布疊好搭在水龍頭的彎管上。
做完這些以後,右手伸進了暗紅色外套的側兜里,摸出了手機。
屏幕亮了。
鎖屏壁紙是一張知行的照片,穿著一件黃色的小鴨子連體衣,正對著鏡頭流口水。
指紋解鎖。
打開微信。
通訊錄列表往下滑了幾下,停在了一個頭像是一束紫色繡毬花的聯繫人上面。
點進去。
對話框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四天前對方發來的:「五月份週末有空嗎?新開了一家茶樓環境很好。」
王淑芬的拇指在輸入框上方懸了一下,然後落下去,開始打字。
「改天出來喝茶,我有些話想說。」
發送。
消息旁邊的小圓圈轉了一下就變成了兩個藍色的對勾。
幾乎是秒回。
對方的消息彈了上來:「好,甚麼事?」
王淑芬看著那三個字。
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大概十幾個字,沈清禾看不到,陸明遠也看不到,周姐更看不到,這一行字只存在於王淑芬的手機屏幕上和她自己的眼睛里。
看了兩秒。
長按,全選,刪除。
輸入框又變成了空白。
重新打了三個字。
「家裡的事。」
發送。
鎖屏。
手機塞回了外套側兜里。
伸手關了廚房的燈。
「啪。」
廚房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戶外面路燈的微光從百葉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磚上畫出了一排一排的、等距的、很細很細的橘黃色線條。
王淑芬在黑暗中站了兩秒。
然後抬腳,走出廚房,走進客廳,經過沙發、經過茶几、經過那台待機紅點亮著的電視機,走到樓梯口,抬腳踩上第一級台階。
上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