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四個人的晚餐都在演戲
公公給兒媳夾菜,正常的長輩關心行為,在任何一個中國家庭的餐桌上都會發生的事。
但「不看她的臉」這個細節被她記住了。
以前老陸給清禾夾菜的時候,是看著人說話的,有時候還會笑著補一句「年輕人就是要多吃」「法官費腦子要吃好的」之類的話,今天的「多吃點你太瘦了哺乳期得補」雖然內容差不多,但配合那個不抬頭的目光,整個動作的質感變了。
變成了一種「應付性的關心」。
或者說,一種「刻意降溫」。
王淑芬沒有在這個觀察上停留太久,拿起湯碗喝了兩口,然後又開始說話。
「對了,知行今天的低燒退了,三十六度七,正常了,打完疫苗就是這樣,頭一天有點反應,過了就沒事了。」
「媽,謝謝你陪他去打針。」沈清禾放下筷子,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說到孩子的事情時她的語氣總是會自然地變軟,這不是表演,是真實的母性反應。
「謝甚麼呀,我的孫子我不心疼誰心疼?你上班那麼忙,這些事情媽來做就行了。」
「今天在衛生服務中心排了多久的隊?」
「別提了,足足排了一個半小時,那個接種室就兩個護士,前面排了十幾個小孩,一個接一個地打,知行排到的時候都快中午了,小傢伙在推車里睡著了,打針的時候被扎醒了,哭了好一陣。」
「那針打完以後觀察了半小時嗎?」
「觀察了觀察了,在觀察區坐了半個鐘頭,沒有不良反應才走的。」
「好,那就放心了,下次的疫苗是六月份的,到時候我請半天假陪你一起去。」
「行啊,你要是能請假當然好,但別因為這個耽誤了工作。」
「不會的,提前跟庭長說一下就行。」
這段關於孩子打疫苗的對話是整頓飯里最自然的一段。
兩個女人之間圍繞著一個嬰兒的健康和日程安排展開的交流,沒有暗示,沒有試探,沒有雙關,就是兩個在乎同一個孩子的母親和奶奶在交換信息。
但也僅限於這一段。
話題結束以後,餐桌又陷入了安靜。
筷子碰碗碟的聲音。
偶爾有人喝一口湯。
電視在客廳里開著,隔著餐廳和客廳之間的半堵矮牆,可以隱約聽到新聞頻道的聲音,播報內容是關於本週全國各地暴雨預警的匯總,臨江市未來三天有中到大雨,氣溫下降五到七度。
陸建國聽到了這段天氣預報。
「要下雨了?明天你們出門帶傘。」
「嗯。」沈清禾。
「知道了。」陸明遠。
兩句回應幾乎同時出口。
然後都安靜了。
王淑芬看了看左邊的沈清禾,又看了看右邊的陸明遠,最後看了看對面的陸建國。
三個人都在吃飯。
三個人的碗里都有菜。
三個人的筷子都在動。
但這頓飯吃得太安靜了。
平時的家庭晚餐雖然算不上熱鬧,但至少會有一些自然的閒聊,陸明遠會講兩件事務所里的趣事或者吐槽某個當事人有多難纏,沈清禾偶爾會評價兩句最近的社會新聞或者問婆婆明天想吃甚麼,陸建國會接幾句話然後感嘆兩聲「年輕人真辛苦」「法律這個行當不好乾」之類的套話,王淑芬負責穿針引線把各個話題串在一起,同時穿插她的菜市場見聞和鄰居八卦。
今天這些都沒有。
除了王淑芬在努力維持對話以外,其他三個人幾乎都處於一種「應答模式」,問了就答,答完就停,不主動發起任何話題,像三台設置了自動回復功能的機器。
沈清禾夾菜的頻率比平時慢了大概一半。
平時她吃飯雖然安靜,但動作利落,一道菜夾了幾次、吃了多少,心裡有數,不到二十分鐘就能吃完一頓飯,今天她的筷子在菜碗和自己的飯碗之間來來回回,但每一次夾菜的間隔都拉長了,中間會有一段三四秒的空白,筷子擱在碗沿上不動,眼睛看著桌面上的某一個不確定的點,好像在想甚麼事情。
然後回過神來,再夾下一筷菜。
【不能再這樣了,太反常了,再不說話王淑芬一定會注意到。】
「媽,上次你說小區東門那個水果店新到了一批車釐子,我改天去買點。」
這句話的出現有些突然。
從孩子打疫苗到車釐子,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就是硬切進來的一個新話題。
但王淑芬接住了。
「是啊是啊,智利的車釐子,3J的,六十八一斤,比去年便宜了不少,你要買的話買個兩斤就行,那個東西吃多了也上火。」
「好,我明天去看看,知行現在還不能吃這些,等再大一點。」
「對對,小孩子太小不能吃車釐子,容易卡喉嚨,上回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新聞,就是一個兩歲的小孩吃葡萄被卡住了,送到醫院才弄出來,嚇死人了。」
「嗯,小孩的輔食還是要按月齡來,不能隨便給。」
又是一段安全的話題。
車釐子,水果,孩子的輔食注意事項。
全是安全區域。
王淑芬聊得很積極,話匣子打開以後說了一大段關於菜市場水果價格的變化和小區幾個鄰居最近買了甚麼的信息。
沈清禾在適當的時候「嗯」「是」「好的」地回應著。
陸建國偶爾插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評論。
陸明遠始終沒有參與。
王淑芬終於忍不住了。
「明遠,你今天怎麼不說話?」
陸明遠抬起頭來。
碗里的飯已經扒了大半,蝦殼堆在碟子邊上,筷子架在碗沿上。
看了母親一眼。
「沒甚麼,就是有點累。」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量個體溫?」
「媽,我沒發燒,就是一個禮拜案子太多了,腦子有點轉不動,想安靜吃頓飯。」
「哦,那你好好吃,媽不嘮叨了。」
王淑芬說「媽不嘮叨了」的時候嘴角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淡了。
飯桌上再次安靜下來。
剩下的時間里,只有筷子和碗碟的聲音、偶爾的喝湯聲、和客廳電視里若有若無的背景音在空氣中交替。
六點五十八分。
陸明遠第一個放下了碗筷。
「我吃好了,所里一個案子還要整理材料,我上樓了。」
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站起來,把碗和碟子摞在一起端起來往廚房的方向走。
經過沈清禾身後的時候,步伐沒有停頓,視線也沒有偏移,就是直線走過去,推開廚房的磨砂玻璃門,把碗碟放進了水槽里,然後從廚房的另一側繞出來,走向樓梯。
腳步聲在樓梯上往上走,越來越輕,二樓的走廊方向傳來了一扇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不輕。
沈清禾看了一眼陸明遠留下的空位。
椅子沒有推回去,歪斜著留在了桌邊。
「我也吃好了,媽,知行應該要醒了,我上去看看,該餵奶了。」
站起來。
真絲睡裙的裙擺從椅面上滑下來,在大腿中段的位置蕩了一下,白皙的小腿從裙擺下露出來。
碗碟也摞在一起端著往廚房送。
路過陸建國面前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七十釐米。
沈清禾的目光正對著前方的廚房門。
陸建國的目光在碗里剩下的半碗湯上面。
七十釐米的距離里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目光交匯。
沒有身體接觸。
沒有任何暗示性的微表情。
但就是因為「甚麼都沒有發生」,這七十釐米的空白反而變得極其顯眼。
以前沈清禾經過陸建國身邊的時候,總會有一些微小的互動,可能是視線的一次短暫接觸,可能是身體在狹窄過道里的側身時手臂的一次擦碰,可能是公公叫住她說一句「慢點走」或者「湯還熱著你再喝一碗」之類的話。
今天,乾乾淨淨的空白。
像兩條平行線經過了同一個點但永遠不會相交。
王淑芬把這七十釐米的全過程看在了眼裡。
沈清禾進了廚房放碗,出來以後直接上了樓。
腳步聲在樓梯上輕輕地往上走。
二樓的方向又傳來一扇門關上的聲音,比陸明遠那扇更輕。
餐桌旁邊只剩下了陸建國和王淑芬兩個人。
六個菜還剩了大半。
紅燒肉還有一小半盤,糖醋小排剩了四五塊,蒜蓉蒸蝦只吃了三分之一,涼拌黃瓜絲幾乎沒怎麼動,荷蘭豆也剩了不少,西紅柿炒蛋被翻了幾筷子但底下還有大半盤。
平時全家四個人加上周姐幫忙打掃剩菜,六個菜基本能吃乾淨,最多剩一兩個冷盤,今天的菜量和平時一樣,但吃掉的部分明顯少了很多。
王淑芬看了看桌上的殘局。
「怎麼都不吃了?」
陸建國端起湯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了,放下碗。
「飽了,年紀大了,吃不了那麼多,我出去走走,小區里轉兩圈消消食。」
站起來,把椅子推回了桌下,轉身往客廳方向走,從鞋櫃里換了一雙運動鞋,拿起掛在玄關衣帽架上的一件灰色薄外套搭在了手臂上。
「外面可能要下雨,帶把傘吧。」王淑芬在餐桌旁說。
「不用,走兩圈就回來。」
門打開了,又關上了。
門鎖的咔嗒聲在安靜的一樓回響了一下。
餐廳里只剩下王淑芬一個人了。
四個位置上,三個空了,只有她還坐在南面朝北的位置上,面前是自己的碗筷和一碗還沒喝完的排骨蓮藕湯。
對面陸建國的碗筷已經被他自己收走了。
右邊陸明遠的位置空了,椅子歪著沒推回去。
左邊沈清禾的位置也空了,碗筷也被帶走了,但那塊沒吃完的糖醋排骨的骨頭還留在碟子里。
桌面上六個菜碗橫七竪八地擺著,有幾滴醬汁濺在了桌布上,淺棕色的圓點洇在米白色的棉質桌布上,像某種不規則的圖案。
王淑芬坐了大概半分鐘,沒動。
然後站起來。
開始一個一個地把菜碗往廚房搬。
紅燒肉先搬。
端著瓷碗走進廚房,找保鮮膜封上,放進冰箱的冷藏層。
糖醋小排,同樣的流程。
蒜蓉蒸蝦。
涼拌黃瓜絲。
荷蘭豆。
西紅柿炒蛋。
六碗菜,六趟來回,每一趟的路線都是從餐桌到廚房的操作台,大概八步路,走了六個來回就是四十八步。
菜全部收進冰箱以後,開始收桌布。
把桌布從桌面上拎起來,醬汁和菜漬往中間聚攏,對折兩次,拿到洗衣房去放進髒衣簍里。
然後回到廚房。
水槽里已經堆了三個人的碗碟,加上自己的,一共四套碗筷、幾個碟子、四個湯碗、勺子和公筷。
王淑芬擰開了水龍頭。
熱水管需要等十幾秒才會出熱水,前面幾秒鐘流出來的是涼的,王淑芬把手伸到水流下面試了試溫度,等到水變溫以後擠了一些洗潔精在海綿上,開始洗碗。
第一隻碗。
轉著刷了碗壁內側和外側,衝掉泡沫,放在碗架上瀝水。
第二隻碗。
同樣的動作。
第三隻碗的時候,手停了。
海綿還攥在右手裡,碗還端在左手上,水龍頭的水從碗沿上分成兩股往下淌,在水槽底部的不鏽鋼面上激起了很小的水花。
王淑芬的頭慢慢地轉了過去。
從廚房的操作台往外看,透過半開著的磨砂玻璃推拉門,可以看到餐廳的全貌。
餐桌已經空了。
桌面上甚麼都沒有了,桌布也被她拿走了,裸露出胡桃木原色的桌面,燈光照在上面泛著暗沈的木質光澤。
四把椅子,三把空著。
一把沒有被推回去。
餐廳再往外是客廳,客廳的電視還開著,沒有人坐在沙發上看,屏幕上的畫面在無人的客廳里一幀一幀地自動播放著,光影在空曠的沙發表面和茶几的玻璃面上變換著明暗。
整個一樓,沒有人。
樓上傳來了極其微弱的聲響,分辨不出來源,可能是門開關的聲音,可能是走路的腳步聲,也可能是甚麼都沒有,只是老房子在溫差變化時木質結構熱脹冷縮發出的細微聲響。
王淑芬看著空蕩蕩的餐廳,嘴唇動了一下。
「這個家怎麼了?」
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說完以後,轉回頭來面對水槽。
擰了一下水龍頭,把水量調大了一些。
繼續洗碗。
海綿在碗壁上打著圈,洗潔精的泡沫從碗沿上滑下來,在水流的衝刷下變成了一片片透明的薄膜然後碎裂消失。
第三隻碗。
第四隻碗。
碟子。
湯碗。
公筷。
勺子。
水聲在安靜的廚房裡嘩嘩地響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