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書房台燈旁少了一個黑點
原告代理律師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站起來開始陳述:「審判長,我方當事人於2023年6月向被告出借人民幣伍拾萬元整,雙方簽有借款合同,約定年利率百分之八,借款期限一年……」
沈清禾的右手執著一支黑色簽字筆在卷宗的空白處做記錄。「50萬」「年利率8%」「借期一年」,字跡工整快速。
陳述持續了大約六分鐘。
「被告代理人,請發表你方答辯意見。」
被告代理律師站起來,是一個年輕女律師,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深灰色的職業套裙,說話語速偏快:「審判長,我方認為原告提交的借款合同存在重大瑕疵,合同簽名並非我方當事人本人所簽,我方已提交司法鑒定申請……」
沈清禾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
法袍內側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
一下。
短促的一下。
不是微信消息的震動模式,微信消息是兩下短震,一下短促的震動是ProtonMail的推送通知。
指尖在簽字筆的筆桿上微微收緊了。
「……因此我方請求法庭中止審理,待鑒定結論出具後再行開庭。」
「原告方對被告提出的鑒定申請有何意見?」
庭審在繼續。
沈清禾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簽字筆繼續在卷宗上快速地記錄著被告代理人的答辯要點。
但大腦的後台在高速運轉。
這個時間點,這個郵箱。
只有一個人會在工作日的白天給這個郵箱發消息。
「鑒於被告方提出了筆跡鑒定申請,原告方對此有異議,本庭決定休庭十五分鐘,雙方當事人和代理人可以在休息室協商鑒定事宜,休庭。」
法槌舉起來。
落下去的時候,手腕抖了一下。
木制的法槌底座在敲擊台上的圓形聲板時發出的聲音比平時悶了一點,因為落點偏了大約五毫米。
偏差很小。
沒有人注意到。
書記員在電腦上敲完了最後一行庭審記錄,抬頭看了審判長一眼。
「沈法官,休庭期間需要倒水嗎?」
「不用,謝謝。」
沈清禾站起來,法袍的下擺從審判台的邊緣滑落下來,黑色的布料垂到了小腿中部的位置,從審判長席位上走下來,經過書記員的工位,推開了審判室側門後面那條通往法官休息室的短走廊。
走廊大概五米長。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亮著,牆壁是米白色的乳膠漆,地面是灰色的防滑地磚,走廊盡頭右轉是法官休息室的門。
沈清禾走進休息室,關上了門。
休息室里有一張小桌子、兩把椅子、一台飲水機、一面鏡子,窗戶開著半扇,外面是法院大樓後面的停車場,可以看到幾排車頂在陽光下反著光。
從法袍的內側口袋里掏出手機。
解鎖。
打開ProtonMail。
一封新郵件。
沒有主題。
正文一行字。
以後不在書房了,他可能知道了,
沈清禾拿著手機的右手在空中停了大概兩秒鐘。
手指沒有顫抖。
呼吸頻率沒有變化。
但瞳孔收縮了。
很明顯的一次收縮,像照相機的光圈突然從f/2.8縮到了f/8,然後在兩三秒以後又慢慢回到了原來的大小。
【他可能知道了。】
【他。】
【陸明遠。】
左手扶上了桌面,不是因為站不穩,是需要一個物理支撐點來幫助大腦完成從「接收信息」到「處理信息」的切換。
【怎麼知道的,攝像頭,書房裡有攝像頭,陸建國發現了攝像頭的痕跡所以才發這條消息。「以後不在書房了」是說書房被拍到了,拍到了甚麼,乳交,法袍,還有別的,都在書房裡發生的,全部。】
休息室的飲水機發出了一聲「咕嘟」的氣泡聲,水桶里的氣泡從底部升上來擠破了水面。
沈清禾用了十秒鐘。
整整十秒鐘。
從這條消息里拆解出了所有的信息、推算出了所有的可能性、評估了所有的風險等級,然後在大腦里把這些東西壓縮成了一個可以暫時封存的信息包,推到了意識的後台。
現在還在法院,現在還在庭審中間,十五分鐘的休庭時間已經過去了至少兩分鐘,剩下十三分鐘以後要回到審判室繼續主持庭審。
不能慌。
點擊「回復」。
正文打了三個字。
我知道了,
發送。
退出ProtonMail,清除後台,鎖屏。
手機重新放回法袍的內側口袋里。
沈清禾走到鏡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鏡子里是一個穿著黑色法袍的年輕女法官,鵝蛋臉,柳眉鳳眼,鼻梁高挺,嘴唇上的豆沙色口紅沒有花,頭髮輓在腦後用一隻黑色的發夾固定著,幾縷碎發從耳後垂下來。
臉色正常。
眼神正常。
嘴唇的弧度正常。
甚麼都看不出來。
她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在空中張開,然後攥緊,然後再張開,重復了兩次。
手指穩定。
沒有抖。
拿起桌上的紙杯從飲水機里接了半杯溫水,喝了一口,放下來。
然後打開休息室的門,走回了審判室。
「繼續開庭。」
法槌落下。
這一次,落點精准。
傍晚六點四十分。
沈清禾的白色沃爾沃XC60拐進了錦瀾山莊的東門,保安抬桿放行,車輪在柏油路面上發出了輕微的沙沙聲,別墅區的路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燈光在路邊的行道樹葉片上投下了一層金粉。
車停在了自家別墅前面的車位上,右邊一個車位空著,那是陸明遠的深灰色卡羅拉平時停的位置。
卡羅拉已經停在那裡了。
比她先到家。
沈清禾關掉引擎,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沒有立刻松開。
後視鏡里可以看到副駕座椅的靠背上掛著她今天替換下來的一件備用白襯衫,後座上有一個藍色的法院公文包和一袋在樓下超市買的嬰兒濕巾。
車內很安靜。
儀錶盤上的時間顯示18:41。
深呼吸。
松開方向盤。
拿起公文包和濕巾袋,推開車門,下車,鎖車,遙控鑰匙按下去的時候沃爾沃的轉向燈閃了兩下,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嘀」。
高跟鞋踩在別墅門口的石板台階上,咔噠咔噠,有節奏的聲響。
掏出門鑰匙開了門。
客廳。
燈已經亮了,頂燈是暖白色的,客廳的整體光線溫和均勻,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得很低,央視新聞頻道的主播在畫面里無聲地動著嘴唇,屏幕底端的滾動字幕在播報今日的A股收盤指數,茶几上有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綠茶和一部手機。
沙發上坐著陸明遠。
深藍色的家居T恤,灰色棉質長褲,赤腳踩在沙發前面的地毯上,左腿搭在右腿上,背靠著沙發的靠墊,一隻手搭在沙發的扶手上,另一隻手剛從茶几上的手機旁縮回來。
聽到門口的聲音,抬起頭來。
看到了妻子。
笑了。
嘴角上揚的弧度、眼角的笑紋位置、眉毛微微抬起的幅度,和以前每一次妻子下班回家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老婆回來了?今天案子忙不忙?」
聲音溫和,帶著一個丈夫對妻子的日常關心。
沈清禾站在玄關處換鞋,把腳上的黑色中跟皮鞋踢掉踩進了棉質家居拖鞋里,同時把公文包放在了鞋櫃旁邊的擱架上。
「還好,上午開了一個庭,下午合議了一個舊案子,你呢?」
抬起頭來,也笑了。
嘴唇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不太大顯得刻意,不太小顯得冷淡,眼睛里有適度的疲憊感,是一個工作了一整天的職業女性回到家時應該有的那種「累但高興到家了」的表情。
「今天所里接了個新案子,建設工程合同糾紛,標的一千二百萬,合伙人讓我跟著做,估計接下來要忙一陣了。」
「一千二百萬?這個大吧,你們所經常接這麼大的?」
「不算特別大,但對我們這種中型所來說算是不錯了,合伙人可能是想帶帶我。」
沈清禾走到沙發旁邊坐了下來,和陸明遠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茶几上那杯綠茶的熱氣在燈光下裊裊地升起來又消散了。
「媽呢?」
「在樓上哄知行睡覺,知行今天下午打完疫苗針有點鬧,傍晚發了一點低燒,三十七度四,不算高,媽說先觀察著。」
「三十七度四?正常範圍,打疫苗後的應激反應,一般二十四小時內會退。」
「嗯,我也這麼跟媽說的,媽還是不放心,非要守著。」
兩個人對話的節奏非常自然。
一問一答之間有適當的停頓,不搶話,不拖沓,音量適中,語氣平和,像任何一對正常的年輕夫妻在晚飯前的客廳里聊一天的見聞。
沈清禾的目光在和陸明遠對視的時候穩定地停留了兩秒然後自然地移開,看向了電視屏幕上的新聞畫面。
「爸呢?」
「在樓上書房,好像在看甚麼東西。」
「哦。」
「你吃了嗎?」
「還沒,路上買了包濕巾順便想看看有甚麼速食,結果超市的速食櫃台在補貨就沒買。」
「周姐做了飯,在廚房溫著,我跟她說等你回來一起吃。」
「那行,你等我換個衣服。」
沈清禾站起來,往樓梯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
「老婆。」
停下來。
沒有回頭。
「嗯?」
陸明遠坐在沙發上的姿勢沒有變,左腿還搭在右腿上,右手搭在扶手上,聲音從身後傳過來,語調和剛才聊工作、聊孩子發燒時的語調完全一樣,沒有任何起伏。
「新案子可能要出差一兩次,去省城那邊調檔案,到時候家裡就你和爸媽了,你們互相照顧著點。」
「好,注意安全。」
「嗯。」
沈清禾繼續往樓梯方向走。
身後客廳里的電視還在播著新聞。
陸明遠的目光落在妻子走遠的背影上。
穿著法院制服的背影,黑色的西裝外套貼合著腰線往下,包臀裙的下擺剛好在膝蓋上方五釐米的位置,露出了一截包著肉色絲襪的小腿,高跟鞋已經換成了棉拖鞋,腳踝露在外面。
妻子的背影消失在了樓梯拐角處。
陸明遠把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右手收了回來。
五根手指慢慢地攥成了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
然後松開。
拿起茶几上的綠茶喝了一口。
放下來。
繼續看電視。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主播模糊的播報聲和飲水機間歇性的「咕嘟」聲。
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SmartEye APP的推送通知。
內容只有一行系統消息:「HC-1080W-0328設備已離線。」
陸明遠看了一眼。
然後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