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書房台燈旁少了一個黑點
五月八號,週四,上午十點四十分。
錦瀾山莊的上午很安靜,陸明遠七點半出門去了恆輝律所,沈清禾七點五十開白色沃爾沃XC60走了,王淑芬帶著陸知行去了小區旁邊的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打疫苗針,周姐在二樓洗衣房裡整理這一周攢下來的床單被罩。
一樓書房裡只有陸建國一個人。
紫砂壺里泡著武夷岩茶,今年的新茶,是周姐上個月從老家帶回來的,說是她妹夫自家茶園摘的,茶湯顏色偏深,入口有一股炭焙的焦香,回甘慢但持久。
陸建國坐在書桌後面的真皮轉椅上,右手端著茶杯,左手翻著當天的《臨江晨報》,B疊經濟版頭條是關於臨江市東部新城的城市更新項目招標公告,配了一張新城規劃效果圖,佔了半個版面。
他把報紙翻到了那個版面上攤在桌上,食指點了點效果圖上標注「地塊E-07」的那片區域,指甲在新聞紙上划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E-07,當年拿地的時候競標到第四輪才拿下來的,現在換了一批人,重新招標。】
想了兩秒,把報紙合上了。
這些跟自己已經沒甚麼關係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從桌面上移開,習慣性地掃了一圈書房的陳設。
書房不大,大約十五個平方,東牆是一整面到頂的胡桃木書櫃,裡面擺著成套的法律書籍、經濟類雜誌的合訂本、幾本相冊、和一些沈清禾放在這裡的訴訟法教材,南面是一扇落地窗,窗簾拉了一半,五月初的陽光從沒拉窗簾的那一半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書桌靠北牆擺放,桌上除了茶具和報紙之外還有一盞黃銅色的可調節台燈、一隻筆筒、一台平時沒人用的舊台式電腦顯示器、和一個小小的多肉植物盆栽。
陸建國的目光從書櫃掃到落地窗,從落地窗掃到書桌,從書桌的左端掃到右端。
然後停住了。
台燈。
準確地說,是台燈底座旁邊的位置。
黃銅色的台燈底座是圓形的,直徑大概十二釐米,底座的右側緊挨著那盆多肉植物,底座和多肉花盆之間有一小片空隙,大概三四釐米寬的桌面。
那片桌面上有一個東西。
不是「有」一個東西。
是「有過」一個東西。
陸建國沒有立刻動,茶杯還端在手裡,姿勢沒變,眼睛眯了一下,瞳孔聚焦在了那個位置上。
台燈底座和多肉花盆之間的桌面上,有一個圓形的淺色印痕,準確地說是一圈極細的圓環,圓環的直徑大約八毫米,圓環內部的桌面顏色和外部有細微的色差,外部的桌面因為長期暴露在空氣和灰塵中已經有了一層均勻的啞光氧化層,而圓環內部的那一小塊桌面顏色要新一點,深一點,說明這個位置曾經被甚麼東西覆蓋了一段時間,隔絕了空氣和灰塵的接觸,最近才被移走。
圓環的邊緣還殘留著一層透明的薄膜狀物質。
粘膠。
陸建國把茶杯放在了桌面上,杯底和桌面接觸時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咯」。
然後他站起來,繞過椅子走到了台燈旁邊,彎下腰,臉湊近了那個八毫米的圓形痕跡。
近距離看得更清楚了,圓形的粘膠底座殘留物,邊緣整齊,不是隨意粘貼後撕掉的那種不規則撕裂痕跡,而是工業化的預切圓形粘貼墊片留下的規整圓環,粘膠的質地是半透明的丙烯酸酯基膠,這種膠常用於電子產品的固定粘貼。
右手食指伸出來在粘膠殘留物上輕輕按了一下。
指腹接觸到了粘膠表面。
有粘性。
還沒有完全乾透。
這說明粘貼的時間不算太早,而被移走的時間也不算太久,如果是超過一個月的舊粘膠,在空氣氧化作用下表面早就硬化失去粘性了,這層粘膠的狀態……
【兩到三周,不超過三周,粘貼上去的時間,移走的時間,更短,一兩天之內。】
陸建國的食指從粘膠上抬起來,指腹上沾了一絲透明的膠絲,在空氣中拉了一下斷掉了。
他直起腰,站在台燈旁邊,兩只手插進了家居褲的口袋里。
面部表情在大約半秒鐘之內完成了一次快速的變化:眉頭微聚,眼底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嘴角兩側的法令紋加深了大概兩毫米,然後這些變化全部被抹平了,像一塊石頭落進水面激起的漣漪在幾秒鐘之內就恢復了鏡面一樣的平靜。
陸建國慢慢走回了椅子旁邊,沒有坐下來。
左手從口袋里抽出來,食指和拇指捏住了茶杯的杯沿,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一些,焦香味褪去以後岩韻的苦底泛了上來,在舌根的位置停留了兩三秒然後才慢慢轉成回甘。
八毫米直徑的圓形粘貼底座,丙烯酸酯基固定膠,安裝在台燈底座旁邊,面向書桌正中央的方向,高度大約和坐在椅子上的人的胸部齊平。
這是一個微型攝像頭的安裝底座。
在地產行業摸爬滾打二十年的人,對這種東西不會陌生,零幾年的時候競標E-07那塊地,就有競爭對手在他的辦公室里裝過類似的玩意兒,比這還粗糙得多,藏在空調出風口的葉片後面,被他的安保主管在例行掃描時發現的,後來那個競爭對手的公司連投標資格都被取消了。
當年是商場。
現在是自家書房。
陸建國把茶杯放下來,走到了南面的落地窗前面。
窗外是錦瀾山莊的別墅區公共綠地,幾棵法國梧桐的新葉已經長到了最茂密的時候,陽光透過葉片在草地上投下了一片碎金般的光斑,遠處有一個穿灰色運動服的中年男人在遛一條金毛犬,狗在草地上撒歡地跑,男人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走。
安靜的、正常的、五月上旬的上午。
【最近在這間書房做過的事。】
四月二十二號,深夜,沈清禾穿著絲質睡裙從二樓下來,說是睡不著想找本書看,他把她拉到了書桌後面,讓她跪在轉椅和書桌之間,把睡裙的前面拉下來露出了那對漲滿奶水的F杯巨乳,然後他坐在書桌的邊沿,把肉棒夾進了兩只巨乳之間,乳交,從頭到尾的全過程,她白嫩的大奶子從兩側夾著他粗黑的肉棒上下滑動,奶水從粉嫩的乳頭裡一股一股地被擠出來淌滿了乳溝,和前列腺液混在一起變成了黏滑的潤滑劑,最後他射在了她臉上和胸口。
五月三號,午後,家裡只有他和沈清禾兩個人,她穿著法袍,黑色的法官制服敞開著,裡面甚麼都沒穿,她騎在他身上,兩只手撐在他胸口,法袍的下擺鋪散在他的腰腹上像一片黑色的帷幕,腰胯起伏的時候法袍的肩部從肩膀上滑落下來堆在了手肘的彎曲處,他粗黑的肉棒在她粉嫩無毛的嫩穴里進進出出,每一次她往下坐的時候穴口被撐到最大,白皙的陰唇緊緊地箍著黝黑的棒身,反差極其刺激。
這兩次。
都是在這張書桌的附近發生的。
攝像頭的安裝角度對著書桌正中央。
全部拍下來了。
陸建國的右手在褲袋里攥緊了一下又松開了。
他轉過身面向書房的內部,目光重新落在了台燈底座旁邊的那個粘膠殘痕上。
【誰裝的。】
王淑芬?
不,她雖然疑心重,但她的做事方式是正面質問和旁敲側擊,不是暗中安裝監控設備,而且這種微型攝像頭的選購、安裝、角度校准和數據存儲都需要一定的技術門檻,王淑芬連智能手機的相冊分類功能都是周姐教的。
周姐?更不可能,保姆沒有動機做這種事,而且如果她發現了甚麼,第一反應一定是告訴王淑芬,不是自己去裝攝像頭取證。
沈清禾自己裝的?荒謬,自己偷拍自己出軌的證據,這在邏輯上說不通。
答案只剩一個。
陸明遠。
那個安裝位置的選擇,台燈底座旁邊,利用台燈的燈座遮擋側面視線,同時保持正面視野的最大覆蓋角度,高度控制在坐姿胸部平齊的位置確保能拍到桌面和桌面後方的完整畫面,這個安裝方案的背後有一個清晰的取證邏輯:最大限度地隱蔽自身,同時最大限度地獲取證據。
只有懂得法律取證規則的人才會這樣安裝。
只有知道甚麼樣的影像證據在法庭上有效力的人才會選擇這個角度。
他的律師兒子。
陸建國走回書桌旁邊坐了下來。
轉椅的皮質靠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他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茶,熱水注入紫砂壺的時候壺蓋上的小孔冒出了一縷白色的蒸汽,倒進杯子里,茶湯的顏色變淺了一些,第三泡的味道比前兩泡柔和,苦底褪去了大半,剩下了一層乾淨的蘭花底香。
喝了一口,放下。
【明遠知道了。】
這個判斷在腦子里形成的時候,陸建國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
是某種接近於「確認」的感覺。
昨天晚上在走廊上被兒子攔住的那一幕在腦子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爸,這麼晚了你去哪?」那句話的語氣,不是隨口一問的語氣,是一個執行監控任務的人在口頭攔截目標時的語氣。
再往前推,這幾天陸明遠回到家以後的種種微妙變化,看自己的眼神,和妻子說話時的語氣,主動提出一起洗澡,浴室里那種像在檢查傷痕一樣的觸碰方式。
「不管發生甚麼我都愛你」那句話。
所有這些碎片在「攝像頭」這個關鍵信息的串聯下瞬間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圖。
他知道了。
而且知道得不少。
可能知道得非常多。
但這不是讓陸建國最不安的部分。
讓他最不安的是接下來的推理。
陸明遠知道了,知道了多久?
攝像頭的粘膠狀態說明安裝時間在兩到三周前,那就是四月中旬到下旬的某個時間點,如果他在安裝後不久就通過遠程監控查看了錄像,那他至少在四月下旬或五月初就已經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也就是說,最少知道了一個星期,可能更久。
在這一個星期到兩個星期的時間里,陸明遠做了甚麼?
沒有爆發。
沒有報警。
沒有提出離婚。
沒有質問父親。
沒有質問妻子。
甚至沒有在家裡摔過一隻杯子。
甚麼都沒做。
或者說,至少在表面上甚麼都沒做。
陸建國端著茶杯的右手在空中停了兩秒,然後放下來。
二十年的商場經驗給過他一條鐵律:一個在利益受損後立刻暴怒的對手,是最好對付的,因為暴怒意味著情緒失控,情緒失控意味著行為可預判,行為可預判意味著可以提前布防和應對,最怕的是另一種人,那種利益受到巨大侵害以後不聲不響的人,不發火,不翻臉,不出牌,只是安安靜靜地觀察你、收集你的信息、等待一個你看不到的時機來到來。
這種人,在商場上的術語叫「冷局者」。
陸建國在二十年前對付過一個這樣的人,那是一個競爭對手的副總,在被挖走了核心團隊以後沒有任何激烈反應,繼續正常上下班、正常開會、正常和陸建國在酒桌上喝酒碰杯,半年後突然在一個政府審批的關鍵環節上出手,直接把陸建國的一個三千萬的項目卡死在了規劃局的會議室里。
那一次的教訓讓他記了很多年。
現在,他的親生兒子在用同樣的方式對待自己。
「陸總,茶要不要換一壺?」
門口的聲音打斷了思路。
周姐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塊抹布,身上穿著灰色的家政工作服,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發繩扎在腦後。
「不用,這壺還能泡。」
「行,那個,午飯想吃甚麼?淑芬姐和小寶去打針了,說中午可能在外面吃,就咱倆在家。」
「隨便弄點吧,煮碗面就行。」
「得嘞,我估摸著淑芬姐得下午才能回來,社區那邊打疫苗針排隊排老長了,上回也是等了快倆小時。」
「嗯。」
周姐看了陸建國一眼。
「陸總,您臉色不太好,是沒睡好?」
「沒事,昨晚茶喝多了,有點失眠。」
「哎呀,那這個事兒吧,茶這東西下午三點以後就不能喝了,晚上興奮得不行,我以前在老家隔壁那個張叔也是這樣,天天晚上喝濃茶,後來失眠失得厲害,去縣醫院看了好幾回。」
「知道了,以後注意。」
「那我先去廚房弄面了啊。」
「去吧。」
周姐轉身走了。
拖鞋在走廊地板上踢踏了幾步以後聲音漸遠,廚房的方向傳來了水龍頭擰開的嘩嘩聲。
陸建國確認了周姐已經離開以後,從褲袋里掏出了手機。
一部華為Mate 60 Pro,深綠色的素皮後蓋,出獄以後陸明遠給買的。
解鎖。
打開微信。
通訊錄里找到了「沈清禾」的名字。
對話框里上一條消息是三天前沈清禾發來的一條關於晚飯安排的語音消息,八秒鐘。
「爸,今晚我回來晚一點,案子要合議,明遠說他也加班,您和媽先吃不用等我們了。」
正常的、家庭成員之間的日常溝通記錄。
如果有人翻看這個對話框,看到的只是公公和兒媳之間關於家務安排的零星消息,沒有任何不當內容。
真正的東西不在微信里。
陸建國退出微信,打開了手機上另一個應用,圖標是一個藍色的信封,名字叫「ProtonMail」,這是一個端對端加密的境外郵箱服務,不需要手機號註冊,不留存於國內服務器,不會被任何社交平台的消息記錄備份系統抓取。
他是在監獄里從一個搞金融詐騙的獄友那裡聽說的這個東西,出獄以後第二個月就註冊了,後來在和沈清禾的關係越過第一條線以後,教她也註冊了一個。
兩個賬號之間的通信記錄只有他們自己能看到。
收件箱是空的。
陸建國點了「新郵件」,收件人一欄輸入了沈清禾的那個加密郵箱地址。
主題欄空著。
正文只寫了一行字:
以後不在書房了,他可能知道了,
看了兩遍。
發送。
然後退出ProtonMail,清除了後台進程,把手機鎖屏放回了桌面上。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徹底涼了。
臨江市中級人民法院,四樓,民事庭第三審判室。
下午兩點十五分。
沈清禾坐在審判長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份民間借貸糾紛案件的卷宗,原被告雙方和各自的代理律師已經在法庭的兩側就座,書記員在側面的電腦前準備庭審記錄,法警站在旁聽席後方的通道口。
法袍穿在身上。
黑色的法官制服,前襟的金色法徽在審判室頭頂的日光燈管下泛著啞光,裡面是白色襯衫、黑色直筒西褲、黑色中跟皮鞋,哺乳內衣的肩帶從襯衫的領口下方微微鼓起一道弧線,F杯的巨乳在法袍寬大的前身里被遮蓋得很好,看不出具體的輪廓,只能從肩線到胸前的法袍布料被撐起的弧度上判斷出尺寸不小。
右手邊的審判台上放著法槌。
手機調了靜音模式放在法袍的內側口袋里,這是她的習慣,法庭上不可能看手機,但放在口袋里萬一休庭時有緊急消息可以第一時間收到。
「原告代理人,請陳述你方的訴訟請求和事實理由。」
聲音清冷,語速適中,每個字的發音都咬得很准,法庭上的沈清禾和家裡的沈清禾是兩個人,前者是一架精密的法律機器,後者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