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荒坡劫殺
「嚇破膽沒?」
李窈在三步外停住,裙擺避開地上的血窪。
「勞殿下掛心,還活著。」
姜灼用刀尖挑起腳邊一具屍首的面罩,露出一張面容,隨後刀尖踢開一把卷刃的窄刀,發出一聲脆響。
「長公主可知,今夜摸進營里要你命的,是哪路好漢?」
李窈垂眸掃過那柄狹長單刀,淡聲道:「不知。中原盜匪四起,殿下樹敵無數,本宮如何得知。」
「不知?」
姜灼低笑一聲,將染血的刀身在她面前晃了晃,「這窄刀的打制路數、虎口上的繭子,可全是你們雍國內廷宿衛的底細。這幫摸黑來割你喉管的,是你們雍國人。」
李窈攏在袖中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姜灼逼近半步,目光沈沈壓下來:
「大張旗鼓衝營只是幌子,直撲後帳那兩路,刀鋒全衝著你的脖子去。送你和親換來喘息,如今反悔派人劫殺,你皇兄這買賣算得真精。」
李窈迎上他的視線,抿唇道:
「絕無可能。皇兄送本宮出降,只盼兩朝罷兵。」
姜灼冷笑:
「離國半月,你怎知他不會變心?你這副身子,十幾日里被折騰成甚麼樣……你那皇兄,憑甚麼不能換個心思?
大乾要貢品,可你們雍國多的是咽不下惡氣的主戰派。你的活口,是他們洗不掉的奇恥大辱。只有你橫屍荒野,戰火才能重燃。」
李窈避開那道逼人的視線,語氣極淡:「殿下遠在邊陲,對雍國內廷倒是了如指掌。」
姜灼直起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少在本王面前裝聾作啞。今夜折了本王三十七個弟兄,有八個是替你擋刀的人。」
他將長刀插回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轉過身朝後方招了下手,向迎上來的親兵吩咐:
「屍首拖後山坑里燒了,骨頭敲碎,別留尾巴。後半夜加雙哨,有靠近十里內者,格殺勿論。」
交代完軍令,他正欲提步朝巡哨的坡頂走去。
「殿下且慢。」
李窈忽然出聲喚住他。
姜灼腳步一頓,側過頭審視著她:「怎麼,長公主還有何賜教?」
「本宮可否看看這些屍首?」李窈語氣平靜,目光落在他腳邊那具死屍上。
姜灼眉梢挑起幾分譏誚:「死人堆里有甚麼好看的?難不成你還打算替你大雍的忠勇刺客收屍誦經?」
「若是收屍,本宮自知沒這個資格。」李窈迎上他的視線,「只是看一眼,耽擱不了殿下多少工夫。」
姜灼扯了扯嘴角,側身讓出一步:「看罷。也讓你認認自家的狗。」
李窈攏緊披風,提裙邁過地上的血污,走到那具被挑開面罩的屍首前屈膝半蹲下來。
腥臭的血氣直衝鼻腔,她未曾露出怯態。
她伸手翻開那具屍體染血的領口,又握住那只僵硬的手掌細細打量,指尖拂過其指節、掌緣與腕骨內側。
前後不過數息工夫,李窈站起身,自袖中取出絹帕拭淨指尖。
「他們不是雍國內廷宿衛。」
姜灼冷笑:「窄刀是雍制,手繭也磨得深,招招直奔要害。長公主輕飄飄一句話,就想替你那位好皇兄摘得乾乾淨淨?」
「刀能仿,行伍規矩也學得像,可骨子裡的東西變不了。」
李窈神色自若,語調平緩:
「雍國內廷宿衛世受國恩,皆由世家勳貴子弟充任,自幼修習規整的禁中刀法,發力沈在腕指,老繭多生於虎口外側與食指第二節。
眼前這具屍首,虎口繭子磨得雖深,可掌緣皮肉粗厚,分明是常年慣使重刀或短斧的野路子。底子雖然藏得深,但終究差了些真章。」
姜灼側過臉,視線在她面上刮過:「差了真章?長公主倒是說說,還差了甚麼?」
李窈迎著他的目光,平靜道:
「本宮當年居長樂宮,內廷宿衛旬月一輪,雖未必盡數認得姓名,但朝夕相對,彼此面熟。
方才破簾闖入帳中的那兩人,提刀直奔要害,可看向本宮的第一眼,盡是搜尋辨認獵物的生疏。
若真是宿衛禁中的舊人,絕不會是那般全然陌生的眼神。」
說到此處,她向後退開半步。
「當然,這不過是本宮身處深宮所見的一些常情,並非定論。行刺者究竟是何來路,王爺久經沙場,自有定奪。」
姜灼盯著李窈,漆黑的瞳仁沈著,看不出喜怒。
他未曾接話,只低頭掃了一眼腳邊屍首的手掌,靴尖在屍體指節上踢了踢。
「巧言令色。」
姜灼收回視線,語調依舊硬梆梆的:「不管是哪路野狗,敢咬本王,就得把命留下。」
他朝迎上來的親兵抬了抬下巴:「照舊處置,燒乾淨。」
說罷,他提步朝巡哨的坡頂走去,玄甲身影隱入荒野夜色之中。
……
營帳重新支好,換了新的氈布,但空氣里殘留的腥氣怎麼也散不盡。
半夏在外間縮在被窩里,顯然受驚過度,早早昏睡過去。
李窈和衣躺在里側的軟榻上,拉過薄毯蓋至下頜。
外頭巡哨的步子沈重規整,一趟趟從帳前踏過。
帳頂漏著一線清冷的月光,落在被角上。李窈睜著眼,毫無睡意。
方才在帳中生死一線的凶險,此刻才絲絲縷縷泛上心頭。
黑衣人破簾而入、長刀當頭劈落的那一剎,還有緊隨而至的那兩記沈悶箭鳴。
箭勢沈雄剛猛,直接將兩個七尺漢子貫穿釘死在後側木樁上。
這樣霸道的準頭與臂力,整座大營里,除了坡頂那人,怕尋不出第二個。
李窈抬起指尖,碰了碰微涼的耳垂。
她有些出神,方才自己為何非要頂著那股腥氣,執意向他將刺客的底細辯駁得那般分明。
是不願信千里之外的同胞兄長真會這般絕情,急著在死人身上蒐羅破綻,好借著同姜灼爭辯,順帶說服自己這場受盡折辱的遠嫁並非一場自欺欺人的笑話。
抑或明白,一旦真坐實了母國悔約截殺,赤羽騎折損數十人的血仇壓下來,她這顆被棄的棋子便再無保全的由頭,主僕二人在這虎狼環伺的亂軍里,頃刻便會失了唯一的生路。
想得深了,心口只剩一片空落落的滯澀。
她翻過身,將臉頰埋進薄毯的陰影里。
帳外山風呼嘯,火把的暗影在布簾上一晃,又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