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荒坡劫殺
出梁川又行了七日。
田疇一段段稀下去,地勢攏成兩山夾峙的窄道。
道旁盡是枯黃的蒿草,風一過,伏倒一片,又慢慢立起來。前後數十里不見村落。
赤羽騎的斥候一日放出去三撥,回來時臉色一回比一回沈。
李窈在車里也覺出不對。
白日馬蹄催得急,車廂顛得人骨頭縫發酸;夜裡宿營,帳外巡哨的火把整宿沒歇,隔著帳布,腳步聲一趟趟過去。
半夏掀開簾角往外瞅了半晌,又放下。
「殿下,這幾日是不是不大對?」
「行軍的事,與我們無乾。」李窈翻過一頁書,「少看,少問。」
半夏抿了抿嘴,沒再吭聲。
第八日夜裡,營地扎在一處背風的坡下。
火頭軍埋鍋造飯,炊煙剛起就被山風吹散。赤羽騎沒有卸甲,連馬都備著鞍。
三更剛過,李窈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
那聲響像是有甚麼沈重的東西砸進了營地,緊接著,一片急促的馬蹄聲自坡外漫上來。
半夏先跳起來,抄起隨身的銅剪擋在帳門裡側,臉白得沒一絲血色。
李窈披衣坐起,沒點燈,也沒出聲,側耳聽著外頭。
喊殺聲從三面壓過來。
她聽得出來,來的人不少。
刀兵相撞的動靜綿密成片,壓得赤羽騎的號令聲都有些發悶。
箭矢破空的尖嘯、馬匹受驚的嘶鳴、火把被踢翻滾進枯草的噼啪聲,混作一團。
這不是尋常山匪能鬧出的動靜。
一名親兵隔著帳簾低喝:「長公主,王爺有令,帳中不許點燈,不許出聲。若有散兵衝進來,護好自己。」
外頭的廝殺,持續了足有一炷香。
那是李窈出雍國以來,頭一回聽見姜灼的赤羽騎被人逼到這般田地。
刀聲密,退無可退。
有一度,喊殺聲壓到了帳外數尺之地。
火光將帳布映得透亮,守在門外的親兵抽刀迎擊,兵刃磕碰出刺耳的脆響。
搏殺極近,隔著一層帆布,甚至能聽見粗重的喘息與刀鋒切入皮肉的悶響。
一人中刀撲倒,將帳角扯得撕裂開來。緊接著另一聲慘呼,最後一名親兵也栽倒在血泊中。
腳步踩著血泥,毫無阻滯地逼近。
「嗤啦!」
厚重的帳簾被一柄狹長單刀橫向豁開,冷風卷著濃重的血腥氣直灌進來。
兩名黑衣人貓腰跨入,手中長刀淌著黏稠的暗紅,眸光冰冷。
半夏嚇得面如土色,膝頭一軟癱倒在軟氈上,攥著銅剪的手哆嗦得不成樣子。
李窈跨步上前,奪過半夏發顫的銅剪,將她護在身後。
剪柄冰冷沈重。她橫在身前,下頜微揚,迎向逼近的滴血刀尖。
掌心滿是冷汗。
深閨長大的公主,何曾見過這等凶煞場景。可她清楚,哭喊求饒全無用處。
若真要折在這無名荒坡,也由不得宵小任意宰割。
來人跨步欺近,長刀當頭劈落!
刃風壓頂的剎那,營地夜空驟然被烈焰撕開。
一支火把被凌空擲上高處。翻卷的火光穿透破簾潑落,將斬下的刀鋒照得雪亮!
緊接著,尖銳的破空聲撕裂黑夜。
兩支羽箭破簾而入,剛猛霸道,鑿穿了那兩具黑衣軀體的前胸與咽喉!
衝力帶得兩人倒飛而出,硬生生釘死在倒塌的帳木上。雙足抽搐兩下,沒了聲息。
火把墜入荒草,哧的一聲熄滅。
坡頂驟然炸開一聲斷喝:
「赤羽騎——結陣!」
那是姜灼的聲音。
鐵蹄踏地,悶雷般的馬蹄聲在山谷里激蕩。廝殺又續了半炷香,外頭終於重歸死寂。
李窈仍維持著端剪的姿勢立在昏暗中,渾身肌肉繃得生疼,被冷汗浸透的里衣貼在背脊上,冰涼刺骨。
直到外頭傳來踩過泥水與碎肉的腳步聲。
腳步停在門前,停頓了片刻。
「唰——」
殘破的門簾冷不防被刀鞘挑開半邊!
那驟然掀起的動靜讓李窈後頸一炸,手中的銅剪幾乎本能地向前遞出半寸,剪尖在虛空中發出一聲輕顫。
火把緊跟著探了進來。
火光跳躍,照出一張年輕而生疏的臉龐。
面孔黑瘦,臉頰斜划著一道淌血的豁口,身上的甲胄被砍爛了數處。
看清那身殘破的黑甲時,李窈懸在嗓子眼的濁氣才無聲吐了出來。
年輕兵卒掃了眼釘在木樁上的兩具屍首,目光轉回李窈臉上,握著腰間血刀的手未曾松開:
「長公主,王爺請您過去。」
李窈攏好外袍,踩著滿地狼藉步出營帳。
山風裹著濃郁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坡下橫七竪八躺著數十具屍首,枯草全被血水浸成暗黑的泥濘。
赤羽騎的兵卒正提著水桶衝刷血跡,傷員被架往後方,營地裡安靜得壓抑。
姜灼就立在坡口那截斷木旁。
他身上的玄甲沾了大片噴濺的血點子,正拿一塊粗布漫不經心地擦拭佩刀上的血槽。
身旁扔著幾柄繳獲的狹長單刀,還有從屍首上扒下來的雜物。
見李窈走近,姜灼將擦刀的布隨手扔在死屍臉上,眼皮微掀,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