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智囊現身
出山道又行十餘日,官道一日寬似一日。
越近京畿,田疇越密,村落越稠。
入夜後,遠處總有連片的燈火,一直鋪到天邊,與北境那片黑黢黢的荒原判若兩地。
李窈坐在車里,掀簾看過幾回。
越往南,路越平,人越多,連空氣里的味道都變了——風沙與草灰漸漸淡去,盡是炊煙、稻殼和牲口混在一處的人間氣。
半夏扒著窗縫,小聲道:「殿下,這地方,倒有些像咱們雍國的樣子了。」
李窈放下簾子:「像,可到底不是。」
抵京前一晚,車隊宿在城南三十里的官驛。
驛館不大,挑檐下掛著兩盞寫著「官」字的白絹燈籠,在清冷秋風裡打著晃。
車馬緩緩停駐,車輪碾在硬泥地上,發出一陣滯澀的沈響。
簾外傳來禮部主事與差役慌亂整飭儀仗的嘈雜動靜。
李窈抬起指尖,將車窗暗紅錦簾挑起一線。
暮色低垂,官驛門外,禮部派來出城迎候的十數名官員早已齊齊躬身肅立在階下。
領頭的司儀官著從五品緋紅官袍,雙手高捧冊牘,腰彎得甚低,額頭幾乎貼到靴尖,滿面堆著謹慎謙卑的笑意。
馬蹄聲輕快,姜灼策馬行在最前。
男人翻身下馬,將手中繮繩與馬鞭隨手擲給迎上的親兵,提步朝著階前走去。
大半月風霜侵染,他身上那襲玄甲落滿泥塵,周身環繞著自荒原一路搏殺積聚的冷硬。
禮部官員戰戰兢兢迎上前,嘴裡念誦著恭迎長公主與王爺還朝的逢迎套話。
姜灼神情冷峻寡淡,眉峰微壓,聽得頗有些不耐,連腳步都未曾為之稍頓。
然而,李窈挑簾打量的視線,掠過那些躬身行禮的朱紫官袍,落在了階側一名年輕女子身上。
那女子混在迎候隨行的人叢中,著一身青灰色寬袖短襦,外罩鴉青薄鬥篷,身姿挺秀,較之尋常內廷女官多了幾分灑脫利落。
女子容貌明艷,眼角挑著一顆細小的淚痣,在燈籠朦朧的光暈下,隱隱透出一股摸爬滾打出的世故與風情。
正當李窈暗自揣度其來歷時,原本步履生風、滿身煞氣的姜灼已走至階前。
禮部司儀官捧著冊牘,正念著朝廷迎候的繁冗官文,詞句拖沓。
姜灼眉峰低沈,按在刀鞘上的手透出幾分暴烈。
「劉主事,收收你那套之乎者也罷。」
一道清朗利落的女子嗓音悠悠響起,將官腔截在半道。
階側那年輕女子輓著鬥篷上前,眉眼含笑:
「王爺領著弟兄們在馬背上顛了半個多月,滿身風塵,可沒耐性在穿堂風裡聽文章。
天都擦黑了,熱湯與席面可曾妥當?還不帶人張羅,好教長公主與將士們早些洗塵。」
劉主事抹了把額上的細汗,連聲賠笑:「沈姑娘說的是,下官思慮不周!快,傳膳備湯!」
沈驚晚三言兩語撥開冗雜虛禮,主事官連忙領著差役們忙亂起來。
姜灼停在階前,目光觸及沈驚晚的當口,男人的身形毫無預兆地緩和下來。
雖然只有短短半步的遲疑,車廂內的李窈卻敏銳捕捉到了他周身氣機的變換。
一路行來如同懸在鞘口的寒刃,緊繃了整整兩千餘里的肩背鬆弛下去,盤踞在眉宇間的暴烈與森嚴,散作了一種隨性與從容。
那是只有對能夠托付後背之人,才會展露的篤定。
沈驚晚迎上兩步,向他福了福身,低聲道了句京中安好。
姜灼薄唇抿開半點弧度,低應一聲。
男人轉過身,靴底踩著硬泥地面,折返走向那輛停在門前的暗紅馬車。
腳步停在車前,姜灼挑開了厚重的車簾。
暮色湧入車廂。李窈端坐車內,正對上男人沈靜幽深的眸光。
「長公主,地方到了。」
姜灼放下刀鞘,掌心探向簾前,語氣聽不出起伏:「一路顛簸,下來歇腳罷。」
李窈斂起外洩的思緒,搭著半夏的手腕,彎腰步出車輿。
借著姜灼虛扶在旁側的力道,她踩著腳凳緩步落地,撫平禮衣上的細碎褶皺。
姜灼回首看向趕過來的禮部官員:
「人,本王安穩護送到了三十里驛。今夜在驛館好生伺候洗漱,明日入城若出了差池,唯你們禮部是問。」
劉主事躬身長揖:「王爺放心,下官定當以國賓之禮妥善供奉!」
李窈立在驛館門前,長髮輓起端莊的高髻。
抬眸之際,她的目光與階前側立的沈驚晚在昏黃燈火下隔空相撞。
沈驚晚眼角帶著一顆淚痣,眼波清亮明徹,唇邊掛著探究的淺笑,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名揚兩國的和親公主。
李窈亦未避讓,面容平靜溫婉,神色中維持著大國儲妃應有的尊榮與氣度。
兩個女子隔著幾步石階無聲相對,誰也沒有先開口,暗潮卻在視線交錯間悄然翻湧。
「殿下請隨下官移步後院上房。」劉主事恭敬躬身引路。
李窈朝沈驚晚略一頷首,攜著半夏,邁步跨上驛館石階。
京城近在咫尺。
這方名為洗塵安歇的驛捨,顯然已將大乾各方湧動的棋局,真真切切推到了她的眼前。
後院上房內,熱湯散出的白氣早將窗櫺熏上一層薄水。
李窈褪去沾滿黃土的繁復禮衣,跨入浴桶,任由溫熱的水流漫過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