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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獵手易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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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灘源壹號頂層的空氣,凝滯得像是一方未曾開封的深褐色松脂。

整座英國文藝復興風格的維多利亞紅磚建築在雨後散髮著百年前波特蘭石材特有的濕冷氣息。

三層最深處,這間不對任何公開名冊開放的私密雪茄室,整面由三層防彈夾膠玻璃構築的弧形落地巨幕,將對岸陸家嘴那一座座在夜霧中閃爍著冷藍與猩紅信號燈的摩天巨塔盡收眼底。

江面上,一艘滿載遊客的巨型雙體游輪緩緩駛過,舷側刺目的霓虹彩帶在波濤翻滾的濁黃江水里拉扯出一條條破碎斑駁的光帶,旋即又被厚重的夜色無聲吞咽。

室內沒有點亮哪怕一盞主射燈。

唯有一盞懸在深胡桃木護牆板正中央的英式仿古銅柄壁燈,隔著磨砂乳白玻璃罩,將一圈溫吞昏沈的暖黃色光暈,極其有限地潑灑在正中央那張厚重的牛皮包角大班桌上。

空氣里濃得化不開的,是頂級陳年大衛杜夫「奧羅·布蘭科」雪茄燃燒後散髮出的發酵煙草氣、雪松木焦香,以及某種常年盤踞在權力幽暗深處的陳腐死寂。

方永謙垂著雙手,靜立在距離大班桌兩米開外的陰影邊緣。

他身上的深藍色羊毛針織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腳下的米色休閒皮鞋踩在厚軟的純羊毛提花地毯上,未曾發出半點聲響。

鼻梁上那副纖塵不染的金絲邊眼鏡在幽暗的壁燈折射下,泛著兩道極平整的冷白色微光,將他眼底深處的所有波瀾徹底封死在鏡片之後。

在他整潔的臂彎里,夾著一隻純黑色的薄款密碼文件袋。

「……姑姑在佘山前後只待了二十八分鐘。」

方永謙開口,聲線不高,溫潤平緩得如同一位正在嚮導師復述田野調查報告的高校學者,語氣里聽不出半點告密者的急迫與諂媚,「大房長孫方永禮被趕出創投大廈後,糾集了族里兩位管事的堂伯,試圖用老太爺的龍頭拐杖和族規逼她交權。但姑姑進門之後,連坐都沒坐,直接將國家稅務總局第三稽查局的立案公函、以及畢馬威對大房洗錢鏈路的穿透審計底稿摔在了案上。」

站在落地窗前的寬大背影,沒有轉過身來。

那是一個身形微顯佝僂、卻散髮著如花崗岩般沈重壓迫感的老人。

張天澤雙手負在身後,一頭花白硬茬的短髮在落地窗倒映的江景霓虹中顯得根根如刺。

他穿著一襲深灰色的粗花呢定制晨袍,腳下一雙黑色軟皮便鞋,整個人如同一尊被歲月風雨剝蝕得斑駁、卻依然稜角猙獰的石獸,靜默地俯瞰著腳下奔流不息的黃浦江水。

「大房簽署了全額退伙與資產抵債協議?」張天澤的聲音沙啞而低沈,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深井底部緩慢摩擦。

「簽了,一個字都沒敢改。」方永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嘴角極隱蔽地抽動了一下,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混合著敬畏與病態狂熱的幽芒,「方永禮被安保架走的時候,褲腿上全是冷汗。不僅如此,二房名下的‘方泰物流’也被通雲總部的法務以商業侵權為由全面接管。不到半天時間,宗族里原本安插在母公司關鍵崗位上的十二個遠房親戚,全部收到瞭解除勞動合同與移送司法機關預審的通知書。」

方永謙微微停頓,目光落在老人沈靜如古潭的背影上,由衷地發出了一聲低嘆:「張老,不得不承認……我這位姑姑在長三角的根基太深了。她手裡的通雲實業,賬本乾淨得像剛從消毒櫃里拿出來的手術刀。無論是地方稅務、經偵,還是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宗族吸血鬼,只要走現行的商業規則,根本不可能從她身上咬下一寸皮肉。如果我們在長三角正面硬碰通雲這艘百億巨輪……無異於拿生鐵去撞花崗岩。」

落地窗前,游輪刺目的綠色鐳射探照燈恰好自外灘掃過。

慘綠色的光柱穿透防彈玻璃,在張天澤布滿刀刻般深重皺紋的陰鷙面龐上掠過,將他下頜處一塊因早年槍傷留下的暗褐色疤痕照得纖毫畢現。

老人的眼眶極深,眼球渾濁中透著一股如同禿鷲盯著垂死獵物般的森冷死意。

他沒有因為大房這顆廢棋的慘敗而流露出絲毫怒意,甚至連呼吸的節律都未曾發生半點紊亂。

「花崗岩?」

張天澤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自胸腔深處震顫而出,沈悶得宛若悶雷滾過地底,「永謙啊,你還是太年輕,書卷氣太重。你只看到了她手裡的刀有多快,卻沒看清楚,她身上那件刀槍不入的鎧甲,到底是用甚麼東西做成的。」

老人緩緩轉過身來。

他信步踱至大班桌後,拉開那張寬大沈重、包覆著整張美洲野牛皮的高背轉椅坐下。

桌面上,除了一隻沈重如磚的純銅煙灰缸與一瓶尚未開封的蘇格蘭艾雷島單一麥芽威士忌外,正中央赫然擺放著一張從高清晰度彩色監控畫面截取打印出來的八寸像片。

那是方若雲兩天前在外灘半島酒店出席閉門晚宴時的正面抓拍。

像片里的女人一襲墨綠色的重磅真絲魚尾長裙,領口高聳禁慾,烏發素簪,胸前那一串碩大圓潤的南洋白珍珠在閃光燈下泛著聖潔不可方物的冷白光暈。

那雙顧盼生輝的鳳眸平靜地直視著鏡頭,神態凜然高貴,宛若端坐於九天雲霄之上的母儀之神。

張天澤渾濁的目光在像片中女人起伏跌宕的胸口與那串白珠上久久停駐,眼底深處猛然翻湧起一股暴虐而扭曲的貪婪,枯瘦如柴的食指在光滑的相紙邊緣緩緩划過,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二十年了……」老人喃喃自語,喉間泛起一股濃郁的血腥氣,「當年古耀華在帝都呼風喚雨的時候,她就是這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後來古耀華在公海翻了船,古家的大廈一夜崩塌,滿四九城的人都等著看這位江南第一美人跪在泥潭里求饒……可她偏偏咬碎了牙,硬是在這十里洋場用一雙素手重新撐起了通雲這桿大旗。」

他抬起頭,目光如毒錐般刺向方永謙:「你以為我是方永禮那種只知道盯著幾個分紅賬戶的蠢貨?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長三角那片爛泥地裡,跟她的正規軍打消耗戰。」

張天澤伸手,拉開桌邊恆溫恆濕的雪茄保濕盒,從深處挑出一支極其粗壯、通體呈現深巧克力色油亮光澤的高希霸1966限量版雪茄。

他左手握住雪茄中段,右手拿出一柄由大馬士革鋼鍛造的雙刃雪茄剪。

「咔噠。」

一聲極其清脆、利落得近乎冷酷的機械斷裂聲,在死寂的雪茄室內驟然炸開。

圓整的茄帽應聲而落,滾落在漆黑的桌面上。

「通雲實業的盤子太沈,地方上還要靠她的幾十條高端製造產線衝納稅指標,只要官方那張網還沒收緊,正面去碰她的賬目,誰碰誰死。」張天澤將雪茄剪扔在桌上,從銀盒中抽出一根長達十五公分的特製雪松木條,擦燃。

橘黃色的明火騰空而起,將老人那張溝壑縱橫的枯瘦面孔映照得陰晴不定。

他極有耐心地旋轉著手中的雪茄,用微弱的火苗均勻炙烤著煙葉截面,深邃的瞳孔在煙火之後閃爍著冰冷算計的寒芒。

「但通雲這只巨獸再強壯,它的腦袋在魔都,尾巴和軟肋,卻偏偏伸進了幾千裡外那個更凶險、更不可測的帝都。」

張天澤吹滅了木條,將雪茄湊近唇邊,深吸了一口。

濃白辛辣的煙霧瞬間從他的鼻腔與齒縫間噴湧而出,如同一團黏稠的毒瘴,將眼前那張方若雲的照片緩緩籠罩其中。

「第一道軟肋,是方若雨。」

張天澤吐出濃煙,煙霧在他花白的眉毛前繚繞不散,「你那個小姨,自以為在華爾街學了點皮毛,回了國就能用資本槓桿在四九城橫著走。她太急著向她姐姐證明自己不是個花瓶了。為了搶下華北智芯的控制權,她敢在沒有任何母公司兜底背書的情況下,把手伸進境外離岸過橋資金里去。」

他冷笑了一聲,枯槁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她以為她借的是海外主權基金的無息甘霖,卻不知道,在如今這個外匯與反洗錢監管收緊到極致的節骨眼上,任何一筆繞過外管局常規報備的大額跨境熱錢,在法理上都叫作‘非法向境外轉移資產與重大金融違規’。我們根本不需要動用行政力量去封她的賬戶,只需要順著她的清算動線暗布眼線,摸清她拆借的所有借貸協議——等她為了追求百億市值把最後一道槓桿拉滿,這個套索,就會自動勒斷她的脖子。」

方永謙垂著頭,金絲眼鏡後的睫毛劇烈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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