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鐵血肅清
上午九點,帝都國貿通雲創投的一號會議室,百葉窗被盡數放平,將窗外灰蒙蒙的秋日天光割裂成一道道冰冷死板的橫條。
會議室正中央,橢圓形的楓木長桌兩側氣氛劍拔弩張。
方若雨雙手撐在桌沿上,身上披著一件深炭灰色的收腰羊毛西裝,內搭的高領毛衫遮住了鎖骨處因連夜奔波而略顯浮腫的青筋。
她臉色泛著宿醉與恐慌未散的慘白,但那雙眼尾上挑的丹鳳眼裡,卻重新淬滿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凶光。
在她對面,大房長孫方永禮大剌剌地靠在高背皮椅里。
他不過三十出頭,梳著一絲不苟的油頭,嘴角掛著一抹志在必得的輕浮笑意。
在方永禮身側,站著兩位夾著公文包、神色拘謹的宗族隨行法務。
「若雨,小天昨晚在西四環出那麼大的事,全行業都傳遍了。龍京銀行總行大額信貸部今晨一開盤就暫停了多項大額授信審批,通雲創投在北方的盤子不能群龍無首。」
方永禮伸出肉乎乎的食指,輕輕叩擊著面前那份加蓋了方氏宗族投資委員會紅印的《關於代行通雲創投公章及核心流動性賬戶監管權的緊急決議》,語氣里透著一股趁火打劫的貪婪,「老太爺在佘山發了話,咱們方家在帝都開拓不易,不能全砸在一個躺在ICU里不知死活的晚輩手裡。今天我帶人過來,不是奪權,是幫襯你和小天穩定大局。公章和網銀主控U盾,你現在簽個字,交接給我保管,也是給魔都族里一個交代。」
「交代?」
方若雨從齒縫里擠出一聲冷冽的嗤笑。
她沒有同他進行任何法理探討,那只塗著車釐子色指甲油的修長玉手猛地抬起,一把扯過長桌中央那份墨跡尚未乾透的決議書,雙手十指發力——
「嘶啦!」
刺耳的纖維撕裂聲在死寂的會議室里炸開。
厚重的防偽銅版紙被她乾脆利落地撕成數半,隨手一揚。漫天碎紙屑如雪片般砸在方永禮那張油膩的面孔上。
「方永禮,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提我外甥的名字?」方若雨一步跨上前,十釐米細高跟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頓響,眼神像是要生生剜下對方一塊肉,「通雲創投的母體是魔都通雲實業集團,註冊資本和實繳資本全是我姐方若雲一人簽字核准的。宗族投委會?那是給你們這幫寄生蟲在祖宅分紅髮零花錢的草台班子!想碰帝都分部的章,除非我方若雨橫著從這層樓扔下去!」
方永禮抹掉臉上的紙屑,臉色驟然陰沈下來:「方若雨,你別給臉不要臉!老太爺的印信都在這裡,今天就算經偵和工商來了,方家的家事也輪不到你一個待字閨中的女人說了算!動手,把保險櫃封條貼上!」
身後兩名膀大腰圓的隨從隨即便要繞過會議桌強行走向內室。
「咔噠。」
會議室厚重的雙開胡桃木大門,在這一瞬間被從外面推開。
沒有劇烈的撞擊,甚至連推門的力道都顯得平緩柔和。
然而,當那道修長豐腴的身影出現在門廊中央時,正欲拔腳強闖的隨從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方若雲站在門前。
她脫去了清晨在醫院時沾滿寒氣的羊絨大衣,身上換了一襲剪裁極為嚴整的深灰暗紋重磅真絲立領套裝。
上身如古法旗袍般斜襟盤扣,將豐滿高聳的胸脯與修長脖頸嚴絲合縫地包裹在內,下身是一條及踝的寬擺長裙,腳下換了一雙沒有任何聲響的黑色軟底樂福鞋。
發髻梳得齊整肅穆,那串南洋白珠靜靜垂在胸口,如同一座恆久不動的白玉碑。
她面容平靜如水,甚至看不到連續熬夜的萎靡,只有鳳眸深處那兩汪寒潭,冷得能凍裂骨髓。
在她身後,肅立著通雲集團法務總監以及兩位身著深藍制服、胸前佩戴公證處與審計署徽章的專業人員。
「若……若雲姑姑……」方永禮的喉結劇烈滑動了一下,原本張揚跋扈的氣燄在這股上位者的絕對威壓面前,瞬間萎縮了大半。
方若雲信步走入室內。
她甚至沒有正眼看方永禮一下,徑直行至主位站定。
身後的法務總監立刻上前,將一隻薄薄的黑色密碼公文夾放在桌上,輕按卡扣,彈出一疊蓋著鮮紅鋼印的公證書與司法保全裁定書。
「通雲創投帝都分部,系魔都通雲實業集團獨資設立之有限責任公司分支機構,在法律層面上,其財產、印章及管理權具有完全排他的法人獨立性。」
方若雲開口,語調平緩柔和,每一個字卻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在虛空中精准剖開方永禮的偽裝,「宗族投委會既非通雲集團股東會,亦未持有分部百分之零點一的表決權。方永禮,你帶人強闖商業辦公場所、意圖強佔企業重要憑證,已觸犯《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條故意毀壞財物罪及侵犯商業秘密罪之預備要件。」
方若雲抬起眼簾,目光極淡地落在方永禮臉上:「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的訴前行為保全裁定書已經下達,現場公證人員已對你們剛才的所有言行完成了音像存證。」
她微微側頭,向門口的安保主管淡聲吩咐:「按擾亂正常辦公秩序,請方先生和他的隨從離開大廈。如果五分鐘內沒有離開視野,直接轉交朝陽分局經偵支隊處理。」
「是,方董。」
數名身形健碩的通雲內衛安保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粗壯的手臂橫在方永禮面前,做出了一個不容置疑的「請」字手勢。
方永禮滿頭冷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看著桌上那份泛著寒光的司法文書,深知在現代商業法律的鐵壁面前,宗族那一套舊式威逼根本不堪一擊。
「方若雲……你別狂!」方永禮後退了一步,色厲內荏地從牙縫里擠出半句話,「老太爺在佘山老宅等著你呢!小天出了這麼大的醜聞,整個方氏的臉都被丟盡了,我看你怎麼向宗族七房交代!」
方若雲沒有再施捨給他一個眼神,只是拉開主位皮椅,施施然坐下。
「十分鐘後,帝都各部門主管進來開會。」
她雙手交疊在桌前,聲音沈靜如初,甚至沒有多看被安保狼狽架出大門的方永禮一眼。前線拔釘,點到即止,連一絲多餘的波瀾都未曾掀起。
下午四點,魔都西南,佘山方氏祖宅。
這是一座始建於民國年間的深宅大院,外圍高聳的青磚風火牆將深秋的肅殺與城市的喧囂完全隔絕在外。
穿過數道幽暗狹窄的儀門與迴廊,便是整座宗族的核心威權所在——「敦睦堂」正廳。
廳內挑高極深,黑漆描金的蟠龍柱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陳舊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刺鼻的百年線香與陳年霉木混合的窒息氣味。
正廳正上方,高懸著「克紹箕裘」四字御賜黑底金字匾額。
下方的主座太師椅上,八十二歲的老太爺方宗南正襟危坐。
他身著一件對襟寶藍暗福字杭綢棉袍,手中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龍頭拐杖,臉上布滿了鬆弛下垂的壽斑,渾濁的眼球在沈香煙霧中半開半闔,帶著舊時代家長的森嚴與頑固。
兩側的酸枝木官帽椅上,齊刷刷坐著宗族二房、三房的叔伯與幾位年過花甲的宗族理事。
整個大廳靜得落針可聞,唯有屋檐下鐵馬在秋風中撞擊出的單調叮咚聲。
「嗒、嗒、嗒。」
門檻外,一陣沈穩且有節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方若雲獨自一人邁過高聳的紅漆朱紅門檻。
她剛從虹橋機場直奔此地,身上的重磅真絲長裙未換,只在外面搭了一件深灰色的呢料短坎肩。
南洋白珠在跨入這間昏暗祠堂的一瞬間,與滿堂陳腐的香火氣撞在一起,顯得格外刺目、清冽。
「跪下。」
主座上的方宗南沒有抬眼,手中的龍頭拐杖重重在地磚上一頓,發出一聲沈悶的震響。
廳內幾位長老眼皮微跳,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這個執掌百億帝國的女人身上。
在大宅門的舊規矩里,無論你在外面有多大體量,踏進敦睦堂,婦道人家就得受宗法家規的審判。
方若雲腳下未停,徑直行至大廳中央的黃花梨長案前兩米處,站定。
她沒有下跪,甚至連微躬的動作都沒有,脊背挺立得如同一株傲雪的寒竹。
「三叔公,有甚麼話,坐著說。」方若雲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濃稠的煙霧,「我剛下飛機,通雲今晚還有兩筆海外供應鏈的信用證要放行,我的時間只有半個小時。」
「放肆!」
二房的一位堂叔猛地一拍扶手,指著方若雲怒斥道,「方若雲,你眼裡還有沒有長幼尊卑?!小天在帝都搞得滿城風雨,涉嫌違規借貸,連車禍都搞出來了!方家的清譽幾代人積攢下來,全被你們母子倆敗光了!永禮好心去帝都替你們收拾爛攤子,你竟然讓外面的保鏢把他趕出來,還報了公檢法?你這是要欺師滅祖,把手足宗親往死裡逼嗎?!」
滿堂附和之聲四起,幾位長輩的眼神如鷹隼般死死盯著方若雲,試圖用千百年來壓制女性的封建道德套索,將這個功高震主的女人逼入退讓的絕境。
主座上的方宗南終於緩緩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方若雲臉上刮過,聲音沙啞如同生鏽的齒輪:「若雲,你是一介女流,能把通雲帶到今天,族里念你的功勞。但女人當家,房倒屋塌。小天出了這種事,說明你手裡的權柄太重,壓不住外面的風水。把通雲長三角的股權分出三成給大房和二房代持,帝都的創投交給永禮全權打理。你回老宅休養一年,保全古家那點骨血,族里保你衣食無憂、母子平安。」
這便是宗族的算盤。
他們趁著古天命懸一線、通雲外部遭劫的虛弱期,搬出祖宗法度,試圖一口將這個女人三十年打拼下來的核心實業吞噬乾淨。
方若雲聽完這番荒謬至極的瓜分宣言,唇角甚至連一絲冰冷的自嘲都未曾泛起。
她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上首那群道貌岸然的宗族血親,鳳眸底處最後一點屬於親情的余溫,在這一刻徹底熄滅,化作了一片不見底的寒淵。
她轉過身,從隨行秘書手中接過一隻厚重的文件袋。
沒有哭訴,沒有辯解,更沒有任何口舌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