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神壇之怒
凌晨三點一刻,協和醫院急診重症監護室(ICU)外的長廊,被白熾燈管浸泡在一種毫無生氣的死白之中。
空氣里混合著消毒水、濃縮碘伏與高濃度醫用氧氣沈悶的乾燥氣味,間或夾雜著走廊盡頭除顫儀與負壓吸引器週期性運轉的低頻轟鳴。
地面上的雨水已被保潔反復拖拭,卻依然留下一層薄薄的、泛著濕冷的啞光灰跡。
長廊那扇厚重的氣密防輻射移門悄無聲息地向兩側滑開。
沒有浩浩蕩蕩的保鏢開道,亦沒有豪門巨賈在驟臨大難時的喧嘩造勢。
門廳處僅有四道身影在陰影中浮現,腳步落地沈穩而極輕,卻在邁入這片肅殺之地的剎那,讓整條走廊的空氣驟然凝滯了三分。
方若雲到了。
這位剛剛從魔都起飛的私人公務機上下舷梯的江南主母,身上披著一件極厚重的銀灰色雙面羊絨長大衣。
昂貴而密實的天然羊絨面料垂墜感極佳,行進間幾乎貼合著腳踝,沒有半分多餘的飄忽,將她豐腴修長、熟透婀娜的身架嚴密地籠罩其中。
在大衣的領口處,那顆在數小時前因指尖痙攣而扣錯的南洋母貝紐扣,此刻已被嚴絲合縫地歸入正確的位孔。
她那頭烏黑如墨的青絲在機艙內被重新梳理過,以極其端莊古樸的手法在腦後盤成一絲不苟的低髻,那根通體溫潤的白玉簪穩穩橫插其間。
通身上下,唯有頸間那串十六毫米的南洋白珍珠,在慘白的醫院冷光下散髮著不怒自威的幽冷光暈。
在她身後,只跟著兩位神色冷峻、手提加密文件箱的貼身女秘書,以及一位身著黑色呢料中山裝、須發皆白的老者——那是方若雲動用通天資源,直接從華東神經外科與戰傷創傷國家重點實驗室連夜請出的首席泰斗沈教授。
幾個小時前在思南公館臥室內近乎精神碎裂的瘋狂與絕望,被這個女人以一種近乎自戕般的驚人定力,生生壓回了皮肉最深處。
展現在人前的,依舊是那個在華東商海翻雲覆雨、令無數外資巨鰐膽寒的通雲主母。
早在此等候的協和醫院常務副院長與神經外科、胸外科的主任專家團隊迅速迎上前去。
「方董,您過來了。」副院長微微欠身,聲音壓得極低,神色肅然。
方若雲腳步未停,徑直行至ICU主控台前。
她沒有像尋常母親那般哭天搶地,那雙深邃狹長的鳳眸里甚至看不出一絲濕潤的水光,唯有眼底深處翻湧著一層如極地玄冰般的刺骨冷芒。
「陳院長,辛苦各位。」
方若雲開口,聲線沈穩、平緩,帶著吳語天然的溫軟底色,卻字字如沈鐵墜地,沒有半點顫音,「小天的二次創傷清創與胸腔閉式引流情況,沈老在飛機上已經看過初步影像。目前胸主動脈造影有沒有發現隱匿性夾層?顱腦CT的硬膜外血腫厚度是否控制在保守觀察指徵之內?」
她報出的每一個醫學專業術語都精准得無可挑剔。
在踏入這間醫院之前,她已在萬米高空的航程中,強逼著自己將兒子厚達六十頁的搶救記錄與三維重建斷層掃描圖全部過了一遍。
胸外科主任神色一凜,連忙將平板電腦遞上前:「方董放心,多虧送醫及時,胸腔內活動性出血點在二十分鐘前已完全結扎完畢,脾臟做了部分修補保留,開顱去骨瓣減壓暫時不需要,目前生命體徵暫時平穩。但肋骨多處粉碎性骨折合併肺挫傷,接下來七十二小時的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徵(ARDS)與感染關,是重中之重。」
「沈老,拜託您了。」方若雲微微側身,向身後的老學者頷首示意。
老泰斗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徑直跟隨院方專家快步穿過更衣區,進入內層重症監護室參與多學科會診。
「通知保衛處,」方若雲收回目光,眼神平靜地掃過整層走廊,語氣淡漠得徬彿只是在處置一樁尋常的資產處置案,「從現在開始,除專家組核心成員外,封閉ICU整個B翼通道。所有探視申請、病歷調閱、以及外部司法與金融監管機構的協查函,一律轉交通雲法務董事局秘書處。沒有我的親筆簽字,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明白,方董。」副院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躬身應下。
三分鐘後,換上全套無菌隔離服的方若雲,獨自一人穿過兩道氣閘門,緩步走到了古天的病床前。
床頭監護儀的微光在幽暗的隔離病房內靜靜閃爍,規律而單調的心電圖蜂鳴聲,在死寂中敲打著神經。
病床上,白日里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青年金融少帥,此刻如同一具破碎的瓷器。
古天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鼻腔與氣管插滿了透明的呼吸迴路導管,胸口纏著厚厚的加壓彈力繃帶,兩根粗大的胸腔引流管正泊泊向外滲著暗紅色的積液。
方若雲站在床沿。
那一瞬間,她一直挺立如崇山峻嶺般的脊背,在無人的陰影里不可遏制地坍塌了半寸。
她抬起手,隔著薄薄的醫用乳膠手套,指尖懸空在兒子蒼白浮腫的面頰上方,懸了許久,卻始終不敢真正觸碰下去,生怕哪怕一粒塵埃的重量,都會碾碎這根在風雨中飄搖的獨木。
「小天……」
一聲極輕、極碎的呼喚從她咬緊的齒縫里溢出,帶著濃郁的血腥味。
她凝視著兒子緊閉的雙眼,看著心電監視器上那微弱起伏的數值,那雙鳳眸深處,痛楚如億萬根鋼針在心脈處瘋狂穿刺。
這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軟肋,是她捨棄了所有女人該有的溫存與退路、用半生血肉構築起城牆想要護住的骨血。
但在極度的劇痛之後,翻湧而起的,是足以焚毀整座名利場的滔天殺意。
她太瞭解西四環那條路,也太清楚那輛泥頭車切入的角度。
那根本不是意外,那是一場衝著讓古天肉身徹底銷毀、讓通雲在帝都徹底絕戶而來的專業絞殺。
「睡吧,孩子。」方若雲收回了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將所有翻滾的眼淚生生逼退回眼眶之中,「媽媽來了。天塌不下來。」
轉身走出氣閘門的那一刻,她臉上的脆弱與母性的哀鳴被瞬間抹殺得一乾二淨。
重新披上銀灰羊絨大衣的方若雲,走出內側通道,一眼便看見了坐在走廊盡頭冰冷塑料長椅上的顧晚月。
那個向來以學術智性風示人、衣扣永遠嚴絲合縫扣至喉下的清冷白月光,此刻形容枯槁得令人心碎。
顧晚月身上的淺灰色毛呢短開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又被體溫烘得半乾,布滿了污濁的褶皺,下擺泥濘不堪。
她甚至沒有察覺到走廊里刺骨的穿堂風,只是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的膝蓋,將整個人縮成極小的一團,素白精緻的下巴抵在膝頭,眼眶猩紅,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的玉雕,空洞地盯著地面的倒影。
方若雲的腳步慢了下來,踩在靜音地膠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她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更沒有遷怒於這未婚妻為何未能看護好古天的半分苛責。
方若雲走到長椅前,緩緩彎下腰。
一股極清淡、極高級的晚香玉冷香,混雜著成熟女性溫潤的體溫,悄然驅散了顧晚月周身那層刺骨的濕冷。
顧晚月有些遲鈍地抬起頭,當那雙紅腫的眼眸觸及方若雲那張高貴凜然、卻滿含著無盡慈愛的面容時,整個人猛地一震,嘴唇劇烈顫抖起來:「媽……阿姨……對不起……我沒有……」
話未說完,方若雲已經抬起纖細修長的雙手,將頸間那條尚帶著自己滾燙體溫的重磅雙面羊絨大衣圍巾解了下來。
長達兩米的銀灰色羊絨圍巾,被這位江南主母極其細緻、極其溫柔地一圈圈繞在顧晚月單薄冰冷的脖頸上,厚實柔軟的羊絨纖維瞬間包裹住了顧晚月凍得發青的鎖骨與胸膛。
緊接著,方若雲伸出一隻微涼而細膩的手掌,輕輕覆在顧晚月慘白的面頰上。
她的指腹極輕柔地擦過顧晚月眼角的淚痕與鬢角濕冷的碎發,動作溫軟得像是在撫慰自己初生的嬰孩。
「傻孩子,」方若雲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每一個字都帶著撫慰人心的定力,「巡視組堵在紅區門口的事,蘇秘書在路上全跟我說了。」
顧晚月眼底的光芒微微一顫。
「你做得很好。」方若雲看著她,鳳眸里滿是近乎神聖的贊許與憐惜,「在那種絕境底下,能把最高法的司法解釋甩在他們臉上,一步不退守住小天的搶救線……晚月,古家能有你這樣的媳婦,是小天的造化,也是我方若雲的福氣。」
聽到這句話,緊繃了整整四個小時、在生死與強權面前未曾彎折半分脊梁的顧晚月,心防終於在這一瞬間徹底決堤。
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而下,砸在方若雲溫熱的羊絨圍巾上。
方若雲伸出雙臂,將這個比自己小了一輩、同樣風華絕代的年輕姑娘緊緊攬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