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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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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微瀾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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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馬橋的夜色,比國貿和金融街要稠密許多。

越過使館區那一排排掩映在鐵藝柵欄與密閉灌木叢後的灰白色使館主樓,拐進一條鋪滿細碎青磚的幽深小巷,城市的鳴笛與喧囂便徬彿被這道無形的林蔭屏障徹底吞咽。

小巷深處藏著一座不對外掛牌的三進式老四合院,檐角掛著兩盞散髮著昏黃光暈的啞光銅皮宮燈,在深秋料峭的夜風裡微微搖晃,將兩株參天老梧桐光禿的枝椏陰影拉扯得如墨線般斑駁。

私房菜館喚作「隱廬」,穿過垂花門與曲折的迴廊,正廳的雕花落地罩後是一間名為「棲雲」的私密雅間。

室內沒有開刺眼的白熾吊燈,只在四角的高幾上點了四盞沈香木壁燈,光線溫吞得如同一層厚厚的陳年琥珀。

正中央是一張整塊老榆木榫卯拼成的圓形八仙桌,桌面未經重漆,留著歲月沈澱出的溫潤木紋。

桌心凹陷處燃著三根粗壯的象牙白素蠟,橘紅色的火苗在無風的室內靜謐地跳動,將室內泛著微光的銀質餐具照得影影綽綽。

「先嘗嘗這道糟骨鴨掌,師傅是從前東華門老官府菜里退下來的三代傳人,用的是陳年花雕酒糟慢火煨了四個時辰,連骨髓里都是酥的。」

方若雨隨意地輓起右臂的羊絨衫衣袖,露出一截如霜似雪的小臂。

她用象牙筷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鴨掌,輕巧地落在顧晚月面前的青瓷碟里,語氣里沒有了白晝在國貿路演大廳里那股恨不得飲血扒皮的狠戾,反而透著一種極其自然的熟稔與長輩式的寬和。

褪去了那套具有強烈雄性攻擊性的烈焰紅西裝與十釐米一字帶細跟,方若雨今晚穿得極鬆弛。

一件質地極厚、泛著淺燕麥色的寬松雙面羊絨開衫,內搭深灰色桑蠶絲吊帶,下身是一條柔軟垂順的闊腿毛呢長褲,腳上踩著一雙平底的黑色軟羊皮樂福鞋。

一頭濃密的大波浪捲髮用一根素銀發簪松松垮垮地綰在腦後,幾縷散落的碎發垂在修長白皙的頸側,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金融女魔頭的刺骨鋒芒,多了幾分名門閨秀在深宅內院時的慵懶風致。

「謝謝小姨。」

顧晚月連忙放下手中的熱毛巾,雙手微微欠身接過,唇角浮起一抹溫婉的笑意。

顧晚月今晚穿了一襲極其雅致的淺米色針織半高領長裙,面料細膩柔和,貼合著她纖細勻稱的身形,外罩一件剪裁清爽的淺灰毛呢短開衫。

那副在白天會議室里如同法理壁壘般的細金邊眼鏡被妥帖地收在提包里,露出一雙清澈如江南秋水般的明眸。

長髮柔順地披散在削肩兩側,素面朝天,僅在唇上點了一抹極清淡的豆沙色唇膏。

她的坐姿端莊而克制,雙手交疊放在膝頭,素白的手腕在跳動的燭光下泛著象牙般的白膩光澤。

那只皓腕上乾乾淨淨,沒有名貴的手錶,也沒有任何金銀配飾,唯有一道由內而外散髮出的知性與純白。

那是尚未被名利場與罪惡沾染的、最無瑕的神聖圖騰。

「你這孩子,跟小天一樣,在我面前總這麼規規矩矩的,倒顯得我像個吃人的長輩。」方若雨揚了揚修剪得極其精緻的眉梢,斜睨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古天,語調拉得長長的,帶著一絲調侃,「小天,你成天把晚月拘在總行法務部那些乾巴巴的法條卷宗里,也不怕把這麼水靈的一個大美人給悶壞了?我要是晚月的娘家人,早提著刀上門找你算賬了。」

古天坐在主客位上,臉上難得地掛著極其放鬆的朗笑。

他換上了一件深炭灰色的高領羊絨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未系扣的休閒西裝,領口敞開,整個人倚在厚重的黃花梨官帽椅里,渾身散髮著青年得志特有的意氣風發。

連續幾日的高壓博弈終於在總行大額部塵埃落定,加上昨夜林世宇在聽濤閣給予的絕對承諾,讓這個背負著世家滅門重壓的青年少帥,終於在今夜卸下了滿身的防備與緊繃。

「小姨,您這話可真是冤枉我了。」古天伸手端起面前溫熱的紹興花雕酒,親自為方若雨斟滿眼前的白玉小盅,眼神里滿是對愛人的寵溺,「在總行,晚月是合規處說一不二的‘法官’,連李棟梁那種老頑固見了她都得繞著走,我哪敢拘著她?她是自己要強,白天審完了幾十個億的跨境協議,晚上還要把合規檔案按法系分類整理歸檔。」

「那是晚月懂事,知道幫你把後背守死。」方若雨輕抿了一小口溫熱的花雕,任由那股濃郁的醇香在唇齒間散開,目光在顧晚月那張清秀絕倫的臉龐上轉了一圈,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贊賞與艷羨。

作為在資本絞肉機里滾打多年的尤物,方若雨比誰都清楚顧晚月身上這種「純白」有多罕見,又有多脆弱。

在帝都這片由權力和慾望交織的深潭里,多少名門閨秀為了家族利益把自己當成籌碼,又有多少高知女性在燈紅酒綠中被同化成附庸。

唯獨顧晚月,從北美紅圈所歸來,站在千億信貸的權力中樞,眼底依然清澈得不染一絲塵埃。

「行了,別光顧著說公事。」方若雨放下玉盅,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兩只保養得如羊脂白玉般的手掌托著下巴,眼神帶著濃烈的揶揄,「今天叫你們倆出來,主要是替我姐問句話。小天,你們倆這戀愛談了快五年,從波士頓談回帝都,如今你進了總行,古氏在北庭山的牌子下周也掛起來了,到底打算甚麼時候把正事給辦了?」

顧晚月握著白瓷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白皙如玉的面頰上瞬間飛起兩抹淡淡的紅暈,她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橘黃色的燭光中輕輕顫動。

「小姨……」顧晚月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年輕未婚妻特有的嬌柔與局促。

「這有甚麼不好意思的?」方若雨爽朗地笑出聲來,伸手在顧晚月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那動作溫軟而親暱,「我姐昨兒個深夜還給我打電話,人在魔都思南公館,心裡全系在你們倆身上。她老人家連當年古家祖傳的那只老坑玻璃種翡翠手鐲都翻出來了,天天拿軟緞子擦拭,就等著下周來帝都參加揭牌盛典,親手套在咱們晚月的手腕上呢。」

方若雨轉頭瞪向古天,眼神里帶著長輩護短的威嚴:「古天,我醜話說在前面,下周盛典結束,你趕緊給我挑日子打結婚報告。我姐一個人撐著通雲太苦了,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你成家立業。你要是敢拖拖拉拉,讓我抱不上大胖外甥,看我不抽你。」

「您放心,日子我已經在看了。」古天轉頭看向顧晚月,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來。

在搖曳的燭光下,顧晚月那微紅的臉頰與清冷的眉眼形成了一種令人心旌搖曳的極致反差。

古天伸出手,在桌下悄然握住了顧晚月微涼的纖手。

兩人的手指在陰影中十指緊扣,顧晚月抬起眼眸,眸光閃爍,眼底全是對身旁這個男人的信賴、托付與毫無保留的深情。

在這一瞬間,八仙桌上清脆的白玉杯碰撞聲如碎玉般悅耳,暖香浮動,親情融融。

古氏的復興、通雲的鼎盛、愛人的相守、世家兄長的護航……所有關於未來的宏大敘事與美好期許,在這一方小小的雅間里交織成了一張璀璨奪目、堅不可摧的金色羅網。

他們都以為,自己已經穩穩地踏在了人生的巔峰之上。

八點半,侍者端著銅盆撤下了第一道冷盤與熱湯。

顧晚月輕輕抽回被古天握得有些發汗的手掌,柔聲向方若雨致歉:「小姨,我去一下洗手間。」

「去吧,順著穿堂往左拐就是,別走錯了院子。」方若雨笑著擺了擺手。

顧晚月拿起隨身的手包,起身步出雅間。

掀開厚重的絲絨門簾,一股清冽乾燥的秋風迎面撲來,瞬間衝散了室內略顯沈悶的酒氣與沈香。

穿堂里的迴廊兩側懸掛著幾盞幽暗的仿古壁燈,青磚鋪就的地面上散落著幾片乾枯蜷曲的梧桐落葉,在夜風中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洗手間佈置得極具江南水鄉的素雅風致,青石洗手台旁點著一支細細的降真香。

顧晚月擰開黃銅水龍頭,冰涼的水流衝刷著纖細的手指,帶走了一絲臉頰上的燥熱。

她從包里取出手帕擦乾水漬,目光落在鏡子里的自己臉上——那是一張被幸福和期待浸潤的面龐,眼角眉梢都帶著少女初長成般的溫軟春意。

然而,就在她準備合上手包的剎那,包內的加密工作手機忽然在暗格里劇烈地震動了兩下。

嗡——嗡——

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微光。

發信人顯示為「合規三處·林曉」。

那是顧晚月在總行最信任的下屬兼同僚,兩人曾一起在北美紅圈所並肩作戰,回國後一同進入龍京銀行,情同姐妹。

顧晚月劃開屏幕,指紋解鎖後,一條閱後即焚的加密備忘錄彈了出來:

*「晚月姐,原本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擾你,但有一件極其古怪的事,我覺得必須提前跟你通個氣。」*

顧晚月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間從柔媚的未婚妻切換回了冷靜沈著的大行合規官。

*「今天下午五點,總行檔案室收到兩份來自‘國際金融穩定與宏觀審慎研究中心’的外部協查咨詢函。對方掛著國家級智庫的頭銜,名義上是調取‘華北地區高端製造產業離岸銀團授信的宏觀槓桿率樣本’,但他們指定的借閱清單里,極其精准地調取了古副總昨天下發給黨委會的那筆六十五億跨境並購資管審查卷宗的第三卷——尤其是關於開曼SPV架構與德意志銀行清算質押的合規論證底稿。」*

*「更詭異的是,經辦這封函件的外部聯絡員,私下裡是通過北派某家大型國有資管的副總直接打招呼遞進來的。雖然按程序只是一次常規的學術智庫調研,並沒有啓動任何違規問責通道,但他們對那套破產隔離架構的技術細節問得太深、太刁鑽了,甚至連你在區塊鏈存證的冷錢包公鑰格式都試圖索取。晚月姐,我總覺得這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和古副總千萬留個心眼。」*

屏幕下方的倒計時結束,文字無聲地消融成一片亂碼,隨即徹底黑屏。

顧晚月站在冰冷的青石台前,整個人徬彿被一股無形的寒氣定在了原地。

窗外的秋風穿過木格窗櫺,吹得降真香那一縷青煙劇烈地扭曲晃動。

作為精通國際私法與金融風控的頂尖律師,顧晚月的大腦在短短數秒內飛速運轉。

不對勁。

那份六十五億的信貸架構,昨晨才剛剛在審委會險險通過,連總行黨委的最終批復紅頭文件都還沒正式下發。

一個掛著學術名義的外部智庫,怎麼可能在短短二十四小時內,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般,精准地將觸手伸向了最核心的破產隔離底稿?

更重要的是,對方甚至試圖探查區塊鏈的確權公鑰——那是她昨天清晨為了替古天構築絕對合規防火牆而親自設立的數字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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