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微瀾漸起
如果只是同業競爭或者學術調研,絕不可能具備如此恐怖的情報穿透力與司法專業度。
這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極其熟悉金融審判規則的專業獵犬,正貼著地皮,無聲地嗅著古天留下的每一個腳印。
顧晚月抬起手,有些脫力地按了按自己光潔的額頭,心頭莫名地升起一股沈甸甸的窒息感。
她走出洗手間,穿過陰暗的迴廊。
剛走到天井旁的四合院跨院月亮門前,便聽見拐角處的青瓦滴水檐下,傳來一陣壓得極低的沙啞女聲。
那是方若雨的聲音。
方若雨沒有在包廂里抽煙的習慣,此時正斜倚在冰涼的紅漆木柱旁,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沈香型女士香煙。
猩紅的煙頭在夜色中明滅不定,青白色的煙霧籠罩著她絕美的側顏,將她原本慵懶的面部輪廓切割得陰晴難辨。
她一隻手裡握著私人電話,貼在耳邊,高挑豐腴的身軀緊貼著廊柱,語氣里滿是不耐煩的冰冷。
「……我不管他們是哪家離岸獨立咨詢公司,也不管他們出多少美金。」方若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投行操盤手特有的果決與傲慢,「通雲創投在帝都的每一筆資金走賬,全在合規備忘錄的豁免期內。那兩個在市場上高價打聽我們在盧森堡清算動線的蒼蠅,直接讓法務部發兩封律師函警告一下。如果還不識趣,讓安保處的人去查查他們的工商底子,看看是哪個同行在背後搞這種下三濫的刺探。」
電話那頭似乎還想辯解甚麼,方若雨直接冷笑著打斷了對方:「聽好了,智芯的項目下週一必須完成離岸資金交割。瑞晟資本的通道是走林家最頂層的綠色管道,安全級別比四大行的主賬戶還要高,幾條聞著銅臭味亂叫的野狗也能把你嚇成這樣?把嘴巴給我閉緊了,要是敢在我姐來帝都之前捅出甚麼亂子,明天你就給我捲鋪蓋滾回香港去。」
「啪。」
方若雨乾淨利落地掐斷了電話,深吸了一口指間的香煙,隨後將半截香煙按滅在身旁的仿古陶罐里。
她轉過身,恰好看見了站在月亮門陰影里的顧晚月。
方若雨臉上的冷厲在這一瞬間極快地斂去,重新掛上了那副風情萬種的淺笑,徬彿剛才那個在電話里殺伐決斷的女人從未存在過。
「晚月?怎麼在風口裡站著,帝都這天兒邪性,吹了冷風可要頭疼的。」方若雨走上前,極其自然地伸手替顧晚月攏了攏頸側略微散開的開衫領口。
她的手指帶著淡淡的煙草與晚香玉混合的香氣,觸感微涼。
顧晚月看著眼前這位明艷如火的小姨,喉嚨微微發緊。
方若雨剛才在電話里提到的「瑞晟資本」、「盧森堡清算動線」,每一個詞彙都像是一顆細小的冰雹,狠狠砸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小姨……通雲在帝都的項目,最近是不是遇到了甚麼麻煩?」顧晚月沒有拐彎抹角,那雙清澈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方若雨,「剛才……我隱約聽到您在提離岸資金的刺探。」
方若雨微微一愣,隨即啞然失笑,伸手親暱地在顧晚月的鼻尖上輕輕刮了一下。
「你呀,真是當合規官當魔怔了,耳朵比緝毒犬還靈。」方若雨輓住顧晚月的胳膊,帶著她往雅間的方向走,神態輕鬆得徬彿只是撣去了一粒微塵,「做創投的哪天沒有競爭對手在背後搞小動作?通雲剛把華北智芯這種百億估值的獨角獸從幾家外資嘴裡搶過來,動了別人的奶酪,外面有幾家野雞咨詢公司收了黑錢在市場上打聽打聽虛實,再正常不過了。在帝都做生意,要是連這點風浪都受不住,那乾脆回家繡花算了。」
「可是小姨,現在的監管環境不一樣了。」顧晚月停下腳步,神色極其認真,聲音里透著法律人骨子裡的嚴謹,「尤其是涉及離岸架構的過橋資金,一旦有第三方機構在市場上高價蒐集資金鍊路,往往不是單純的商業刺探,很可能是監管風暴或者專項審查的前哨戰。如果資金鍊路里有任何瑕疵……」
「好了好了,我的好晚月。」方若雨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滿是對晚輩多慮的縱容,「小姨十四歲就跟著你未來的婆婆在長三角的商海裡趟水了,甚麼風浪沒見過?那筆資金走的是絕對通天的硬渠道,有頂級大族在上面頂著,就算真有不開眼的想查,也根本摸不到我們的邊。走,快進屋,小天該等急了。」
推開雅間的門,一股融融的暖意再次將兩人包裹。
古天正靠在椅子上,單手翻看著手機里北庭山地標大廈揭牌盛典的流程方案,嘴角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見兩人推門進來,他抬起頭,關切地看向顧晚月:「怎麼去了這麼久?臉怎麼有點發白?」
顧晚月走到桌邊坐下,那三根象牙白的蠟燭依然靜靜燃燒著,火光映照著她空空如也的手腕。
她看了一眼身旁意氣風發的未婚夫,又看了一眼對面神色自若、正優雅地夾著糟鴨掌的方若雨,沈吟了片刻,還是將林曉發來的預警以及自己的擔憂,以最克制、最專業的措辭輕聲說了出來。
「……總行合規部今天收到了智庫調閱卷宗的函件,北派幾家資管似乎在有意識地摸你的底。」顧晚月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古天,「小天,古氏的步子走得太快了。北庭山的盛典在即,這個時候所有針對你的背景調查都不可能是空穴來風。我建議,下週一之前,把大額部所有涉外信貸的紙質檔案全部封存移交特級保密庫,盛典的規模也盡量壓縮在行業內部,不要過分引人注目。」
雅間里的空氣微微凝固了一瞬。
古天聽完,先是一怔,隨即失笑出聲。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好笑地握住顧晚月微涼的雙手,輕輕搓了搓。
「晚月,你就是把神經繃得太緊了。」
古天的聲音渾厚而篤定,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感與青年人無法遏制的輕狂,「李棟梁昨天在會上被你用最高法的司法解釋當場打臉,北派那幫老傢伙面子上掛不住,找個掛靠的智庫調閱一下卷宗找找場子,這太符合體制內的做派了。他們要是真掌握了甚麼實質性的把柄,今天下午來的就不是智庫的借閱函,而是紀律檢查組的約談通知了。」
他轉過頭,看向方若雨,眼中滿是得遇知音的傲然:「小姨說得對,商業競爭,虛虛實實。古氏在帝都橫空出世,搶了多少人的風頭?他們想看,想打聽,那就讓他們看!越是有人打聽,越說明我們在北庭山的盤子夠大、分量夠重!」
古天端起面前的玉盅,身軀挺拔,目光灼灼地看著窗外的沈沈夜色:「世宇哥昨晚親口對我說了,揭牌盛典那天,帝都發改、銀保監幾位手握實權的老領導全會親自到場給我站台。有林家這面大旗在前面擋著,底下的幾個跳梁小丑能翻起甚麼大浪?他們越看,只會越看清楚咱們通雲和古氏的底氣有多硬!」
他收回目光,深情而霸道地注視著顧晚月:「晚月,相信我。你守好了法理的門,剩下的風雨,有我這個做丈夫的替你擋著。下周盛典,我要讓全帝都的名流都看清楚,我古天的未婚妻,到底是何等的絕色與風採。」
顧晚月看著他眼底那團熊熊燃燒的雄心烈火,聽著他言語間不容置疑的自信,張了張嘴,終究是將喉嚨里那一絲不安咽了回去。
她太愛這個男人了。
從波士頓查爾斯河畔的相濡以沫,到古家覆滅後的患難與共,古天身上那股永不服輸的傲骨與野性,曾無數次深深吸引著她。
她不忍心在這個他即將重鑄家族榮光的榮耀時刻,一而再、再而三地潑下冷水。
「好。」顧晚月淺淺地笑了起來,眼波溫軟如春水,端起面前溫熱的清茶,與古天的玉盅輕輕碰在了一起,「我相信你。」
「這就對了!」方若雨撫掌而笑,舉杯相迎,「來,碰一個。為了下周北庭山大捷,為了咱們古家和方家重回帝都之巔!」
「叮——」
三隻白玉杯在素白蠟燭的正上方輕輕相撞,發出一聲極其清脆悅耳的玉鳴,在幽靜的雅間里回蕩不息。
窗外,一陣深秋的蕭瑟夜風驟然掠過庭院。
四合院青灰色的重檐屋頂上,幾片早已枯死透骨的梧桐殘葉被卷上半空,在冰冷的夜風中劇烈翻滾著,隨後無力地墜落在冰涼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極其微弱的碎裂聲。
雅間內的歡聲笑語,在這一片死寂的深秋寒夜裡,宛如一座孤立在懸崖邊緣的暖色溫室。
九點三十分,三人談笑盡興,並肩步出四合院。
方若雨的高跟鞋聲在清幽的巷子里回蕩,她輓著古天的手臂,不時回頭叮囑顧晚月幾句體己話,三人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背影交織成一幅無比溫馨、融洽的名門天倫圖卷。
一輛黑色的通雲創投資務車緩緩駛來,接上三人,紅色的尾燈穿透薄霧,向著亮馬橋主幹道平穩駛去。
小巷徹底重歸死寂。
然而,就在距離四合院大門不到三十米開外的一處幽暗死角里,一輛通體漆黑、通體覆蓋著一層深沈泥濘的舊款大眾轎車,正靜靜地熄火停泊在一株枯死的槐樹陰影之下。
車牌處沒有任何反光標識,整車貼著最高密度的單向防爆膜,如同一塊融入夜色的頑石。
車內沒有開燈,唯有一塊經過極度弱光處理的監視器液晶屏,在逼仄的車廂內泛著冰冷幽綠的螢光。
後座上坐著一道極其模糊的消瘦身影,臉上戴著純黑色的防塵口罩與戰術護目鏡,雙手套著一雙沒有指紋痕跡的薄款黑色羊皮手套。
「咔噠。」
隨著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機械輕響,他緩緩收回了架在副駕駛車窗縫隙處的一支安裝了紅外夜視增倍鏡與超長焦防抖鏡頭的軍工級相機。
鏡頭內,顧晚月在燭光下那截纖細白嫩的手腕、方若雨在風口抽煙時冷厲的側臉、以及古天端著玉盅仰頭大笑時眼底那抹無法掩飾的狂傲,被一幀一幀地完整定格在超高分辨率的RAW格式底片中。
男人的手指在鍵盤上極有節奏地敲擊了幾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代碼:
【目標人物:古天、顧晚月、方若雨。】
【節點確認:北庭山地標大廈揭牌盛典(倒計時七十二小時)。】
【附件狀態:總行大額信貸底稿外調記錄(已截獲)、通雲駐京分部盧森堡清算鏈路(已穿透並錨定瑞晟資本離岸母賬戶)。】
【執行指令:全部數據無損回傳至西郊一號終端。】
進度條飛速拉滿,跳出一行綠色的「TRANSMISSION COMPLETED(傳輸完畢)」。
男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隨後伸出兩根手指,極輕巧地將相機內的固態硬盤拔出,隨手塞進一隻鉛質密封防磁袋里。
車窗緩緩升起,嚴絲合縫地閉死。
舊款大眾轎車沒有開啓大燈,發動機發出一陣經過深度消音改裝後的低沈悶響,隨後如同一條潛行在深水暗礁處的黑鯊,悄無聲息地滑出幽暗的小巷,迅速融入了東三環那一片無邊無際、璀璨而冰冷的猩紅車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