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烈焰弄潮
下午四點半,國貿三期五十六層的空氣乾燥得發脆。
整面朝向正東的落地幕牆被漫無邊際的灰藍天際線填滿,極遠處通州平原的霧靄在暮色中翻湧,像是一堵推不過來的冷山。
通雲創投的一號路演大廳內,兩台大功率投影儀在啞光防眩白板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對數坐標軸與估值瀑布圖。
空氣中混雜著深度烘焙埃塞俄比亞咖啡豆的微酸焦香,以及十數名投行精英在長達六小時的高強度對峙後散髮出的沈悶體溫與羊毛織物靜電。
長條形楓木會議桌的東端,坐著以嚴苛、傲慢著稱的英屬維爾京群島「匯寰離岸成長基金」亞太區執行合伙人程振邦。
他解開了三件套西裝的馬甲扣,金絲眼鏡後的眼袋浮腫灰暗,但指尖依舊死死壓著面前那份厚達兩百頁的排他性重組草案。
「方總,按照我們倫敦投委會昨夜簽發的終版對賭備忘錄,‘華北智芯微電’的投前估值上限只能給到二十二個億。」程振邦端起早已冷透的濃縮咖啡抿了一口,鏡片在白板冷光下折射出冰冷生硬的光暈,「國內第三代半導體的襯底晶圓良率在第四季度面臨斷崖式過剩,通雲創投雖然背靠魔都實業母體,但想一口吞下華北這家掌握航天級封測專利的龍頭企業百分之五十一的絕對控股權,未免把盤子看得太輕了。我們匯寰身後站著三家歐洲主權外資,如果你們在七十二小時內拿不出五個億的無附帶追索權現金充實並購資金池,這塊肥肉,發改委的外資准入窗口可不會永遠向通雲敞開。」
這是一種極具掠奪性的逼宮。
他們自恃掐准了通雲作為華東資本北上拓荒的資金調度時滯,試圖在最後一輪交割前,硬生生從通雲嘴裡撕下一塊帶血的肉。
會議桌西側的主位上,方若雨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坐姿極具侵略性,沒有像尋常女性投資人那樣端莊併攏雙腿,而是一條修長筆直的雪腿自然地交疊在另一條腿上。
那一襲濃烈到近乎刺目的烈焰正紅色修身西裝套褲,由薩維爾街老裁縫用重磅馬海毛混紡羊絨手工縫製,肩線利落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寬刃短刀,將她原本就驚艷惹火的身段勾勒得起伏跌宕。
內搭僅是一件極細吊帶的深V黑色真絲蕾絲胸衣,大片勝雪凝脂毫無顧忌地暴露在乾燥冰冷的空氣中,鎖骨深陷,胸前那道深邃誘人的溝壑隨著她平緩的呼吸起伏,散髮著一股與這間金融殺伐之所格格不入、卻又令人心驚肉跳的雌性統治欲。
她左腕上扣著一隻極其硬朗的冷銀色愛彼皇家橡樹離岸型機械表,四十毫米的碩大錶盤襯得她腕骨愈發白皙脆弱,秒針在藍寶石鏡面下無聲而決絕地滑移。
「程總。」
方若雨終於開口了。她的聲線極具辨識度,不似長姐方若雲那般溫軟如江南深潭,而是沙啞中帶著一股如烈酒淬火般的磁性與野性。
她伸出一隻塗著深車釐子色指甲油的修長玉手,白皙的指尖在桌面上一份薄薄的牛皮紙信封上極輕地叩了兩下。
「咔噠,咔噠。」
十釐米的尖頭一字帶細高跟鞋底在楓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慢響,像是某種危險猛獸在灌木叢中踱步的爪音。
「你跟我談倫敦投委會的宏觀研判?」方若雨嗤笑了一聲,紅唇微微上揚,勾出一抹近乎殘忍的絕美弧度,「那程總要不要先跟我解釋一下,你們匯寰上個月在蘇黎世通過瑞士信貸代持的那筆一點二億歐元的信用違約互換(CDS),為甚麼會在法蘭克福清算所被標注了次級預警?」
程振邦的手指猛然一僵,金絲眼鏡差點滑下鼻梁。
方若雨身體微微前傾,那件深V蕾絲胸衣邊緣的雪白半弧在這一瞬間極具壓迫感地撞進程振邦的視界。
她身上那股融合了昂貴晚香玉、烈性雪茄與乾燥皮革的危險暗香,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瞬間籠罩了整個會議桌上空。
「你們在開曼設立的第三層嵌套殼公司,底層資產全倉押注了北海布倫特原油的看跌期權。今天凌晨三點半,中東地緣衝突升級,油價跳漲百分之八點五。」方若雨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丹鳳眼裡,燃燒著嗜血而清醒的戲謔,「程振邦,你們倫敦總部的保證金賬戶現在每秒鐘都在噴血。你今天坐在這裡跟我玩極限施壓,根本不是為了華北智芯的產業協同,而是急著拿通雲的人民幣過橋資金,去填你們在歐洲期貨市場爆倉的窟窿,對不對?」
大廳里死寂得能聽見投影儀散熱風扇的微弱嘯叫。
匯寰資本隨行的兩名法務總監面如土色,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自己的主帥。
這是他們內部最絕密的流動性危機,在整個亞太投行圈尚未收到半點風聲,他們根本無法想象,這個坐鎮帝都才短短幾個月的絕色尤物,究竟是通過何種通天的灰色情報網,在短短十幾個小時內將他們的內臟底牌翻了個底朝天。
「你……方總,市場傳聞不能作為商業談判的依據……」程振邦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變了調。
「信封里是瑞士金融市場監督管理局(FINMA)兩小時前內部簽發的風險提示函復印件,要我當著在場這二十幾個投行分析師的面,念出你們那位在蘇黎世跳樓的風險合規主管的名字嗎?」
方若雨收斂了笑意,鳳眸深處陡然射出如兩柄淬毒寒刃般的冷光。
她猛地站起身。
一米七二的高挑身架在十釐米細高跟的加持下,形成了一種近乎居高臨下的絕對俯視。
她雙手撐在桌沿上,修長筆直的脊背緊繃成一道充滿爆發力的弓弧,那套昂貴的烈焰紅西裝在冷光下徬彿一團正在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
「華北智芯的控股權,通雲要定了。」方若雨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砸在鋼板上,「投前估值壓到十九億。原本給你們預留的百分之二十優先股退出通道,全部取消,改成三年期無息可轉債。程總,簽了字,明天上午通雲的第一筆兩億預付款就能打進你們的托管賬戶救命;如果不簽……」
她歪了歪頭,抬手漫不經心地理了理披散在削肩上的大波浪捲髮,紅唇輕啓:「半個小時後,這份文件就會出現在彭博社駐京辦首席記者的案頭。我想,歐洲央行的清算官,應該很樂意在今晚的美股早盤之前,徹底封死匯寰在亞太的所有清算席位。」
「你……你這個瘋子……」程振邦渾身顫抖,臉色由慘白轉為灰敗,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脊梁骨般癱倒在高背椅里。
在絕對的死穴碾壓面前,華爾街那套繁復虛偽的估值模型脆弱得如同一張浸透了水的薄紙。
十分鐘後,顫抖的鋼筆尖在補充重組協議的尾頁划下了歪歪斜斜的墨跡。
「啪。」
方若雨乾淨利落地合上黑色真皮簽字夾,甚至沒有多看那位敗軍之將一眼,抓起桌上的愛馬仕手包,踩著清脆高傲的細高跟,在通雲投行團隊近乎膜拜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穿過路演大廳。
門外的走廊里,帝都的秋風透過通風百葉窗灌進來,吹散了會議室內沈悶的硝煙。
通雲創投的投資總監快步跟在身後,神色既狂熱又隱帶憂慮:「方總,仗打得太漂亮了!十九個億的估值把智芯拿下來,咱們在北方的半導體版圖就算徹底焊死了!只是……協議里卡死了最後五天必須補齊五個億的現金交割款。魔都總部那邊,方董事長定下的規矩是單筆超過三億的資金出境或者跨區域調用,必須走董事會閉門雙盲審計。如果報給若雲董事長,她知道咱們用了這麼激進的情報施壓手段,恐怕……」
方若雨腳下一頓,側過頭,深紅色的唇角掠過一絲不屑與自負。
「怕甚麼?天塌下來有我頂著。」她冷冷地睨了總監一眼,「我姐在魔都守著那幫清朝遺老一般的規矩,通雲早晚要被外面的惡狼活吞了。這五個億的缺口,我自有辦法在神不知鬼不覺里平掉。今晚把所有盡調底稿封存,誰敢往魔都透漏半個字,我讓他永遠在北方金融圈找不到一口飯吃。」
「明……明白,方總。」
方若雨不再理會身後戰戰兢兢的下屬,按下高管專屬直達梯的下行鍵,墨鏡遮住了她眼底深處那一抹狂熱與偏執。
她太想證明自己了。
從小到大,方若雲三個字就像是一座巍峨不可逾越的神山,將她牢牢籠罩在陰影之下。
她是方家最小的掌上明珠,是美艷動人卻始終被當成「需要庇護的任性小妹」的附庸。
如今長姐將帝都這艘輕騎兵的繮繩交到她手裡,她不僅要打贏,還要用最狠、最烈、最離經叛道的方式,在北方這片修羅場里為方家殺出一片血海江山。
她要讓所有人知道,通雲不止有一個端坐神壇的聖女主母方若雲,還有一個能飲血撕肉的厲鬼尤物方若雨。
……
夜幕低垂,三里屯工體北路的霓虹在冷雨洗刷後流淌成一片迷離的彩色光河。
高空頂奢大平層「天宸壹品」頂層復式,整整四百平米的極簡空間內,沒有多餘的隔斷與陳設。
灰黑色微水泥地面被地暖烘得溫熱,意大利頂級全皮超長轉角沙發如同一條盤踞在陰影里的黑色巨蟒,整面弧形全景落地窗外,東三環如織的車流化作一條條猩紅與熾白的無盡光帶,在腳下無聲奔湧。
玄關處,那雙帶血色鞋底的十釐米一字帶細高跟鞋被極其隨意地踢翻在一側,鞋跟橫斜著壓在地毯邊緣。
「叮咚——」
門鈴聲打破了室內的幽寂。
指紋鎖解開的微響過後,古天推門而入。
他穿著白天那套深藏青色西裝,但領帶已經扯松,神色間帶著一絲在銀行信貸部連軸轉後的疲憊。
然而,當他的目光穿過玄關、落入客廳的一瞬間,原本踏得極穩的腳步卻不易察覺地滯了滯。
方若雨正整個人蜷縮在寬大的黑皮沙發正中央。
白晝里那套凌厲如鎧甲的烈焰紅西裝外套被隨意扔在地毯上,她身上只穿著那件極薄的深V黑色真絲蕾絲吊帶胸衣,下身是一條堪堪遮住大腿根部的黑色絲緞闊腿短褲。
兩截雪白晃眼、線條緊致勻稱的修長玉腿毫無遮掩地蜷縮在一起,圓潤可愛的白皙腳趾在昏暗的射燈下泛著珍珠般的微光,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蹭著冰涼的皮質靠墊。
她臉上精緻的妝容卸了一半,紅唇卻依舊妖異刺目。
長髮蓬鬆散亂地垂在胸前,一手端著一隻碩大的巴卡拉水晶威士忌寬口杯,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浸潤著一顆渾圓的冰球,杯沿上赫然印著一抹極其扎眼的鮮紅唇印。
「小天來了啊。」
方若雨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側過頭,眼波流轉,如同一隻慵懶卻極度危險的黑豹在審視著誤入領地的獵物。
那雙丹鳳眼因酒精的浸潤而泛著一層水汪汪的春意,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熟透風情。
「小姨。」古天反手帶上沈重的裝甲防盜門,站在客廳邊緣,目光落在那只酒杯上,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聽創投那邊的人說,下午你在國貿把匯寰的程振邦逼得當場簽了城下之盟?動靜鬧得這麼大,連總行幾個投行部的領導都在私下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