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雙城相望
外灘九號的雨,是從下午四點開始下大的。
初秋的黃浦江面被低垂的鉛灰色雲層壓得近乎窒息,翻滾的江水呈現出一種冷硬的濁鐵色。
雨水斜切過半島酒店頂層宴會廳外懸的雙層隔音玻璃,將對岸陸家嘴那一座座直插雲霄的玻璃巨塔扭曲成一叢叢光怪陸離的冷藍色殘影。
室內的恆溫系統設定在極其苛刻的二十一點五攝氏度,新鮮的空氣中浸潤著大馬士革玫瑰冷萃精油與頂級龍涎香的氣息,若有若無地壓制著數百名身著暗色正裝的男女身上散髮出的細微體溫與羊絨靜電。
今夜這一場「長三角先進製造業與跨國資本閉門會」,名義上是華東幾大實業財團與歐洲離岸主權母基金的合作沙龍,實則是數家盤踞在英倫三島與法蘭克福的掠奪性資本,試圖趁著國際供應鏈劇烈洗牌的關口,撕開長三角重型高端精密製造控股權的一場暗戰。
八點整,紅木雕花的雙扇厚重移門被外籍侍者無聲地向兩側拉開。
喧囂嘈雜的低語聲在這一瞬間徬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齊齊掐斷,整個宴會廳的空氣驟然凝滯了半秒。
方若雲信步踏入主廳。
她沒有穿那些名媛女眷們慣用的耀眼淺色高定晚裝,而是一襲剪裁極嚴謹、近乎封建般保守的深墨綠色重磅真絲魚尾長裙。
三十六姆米的頂級雙喬縐真絲面料沈甸甸地下墜,在走動間沒有絲毫多餘的浮浪飄擺,唯有裙擺邊緣隨著步幅如深潭寒水般泛起幽冷厚重的微光。
長裙的領口設計極高,呈一種禁慾的小立領式弧度,貼合著她修長優美的頸項;長袖收緊至皓白的手腕,整具豐腴修長、風華絕代的熟透嬌軀被完全包裹在毫無破綻的墨色絲緞之內,卻偏偏勾勒出腰臀之間那令人心驚肉跳的驚艷弧線。
那不是刻意取悅視線的暴露,而是一種經歷過歲月沈澱、由內而外散髮出的上位者母性威儀。
她漆黑如墨的長髮輓成一絲不苟的低髻,斜插著一枚通體溫潤的古樸白玉簪。
通身上下,除卻那枚發簪,便唯有胸前那一串單圈頂級南洋白珍珠項鍊。
十六毫米的正圓無瑕珠體,帶著南太平洋萬米深海中焠鍊出的冷冽銀白光暈,靜默地垂落在她飽滿起伏的胸口正中央,如同一道不可侵犯的神聖界碑。
在她身後半步,私人秘書蘇敏手抱黑色牛皮密碼公文夾,踩著無聲的平底軟鞋亦步亦趨。
兩側的長三角製造業協會副會長與幾位百億市值的附庸企業掌門人,皆下意識地微微欠身,目光低垂,神色肅然地讓出一條通往主桌的中軸動線。
「方董,您可算到了。」
坐在主桌上席的歐洲聯合資本大中華區合伙人、德籍法學博士霍夫曼站起身,用一口流利卻帶著生硬發音的普通話迎了上來。
他年約五旬,眼眶深陷,鷹鈎鼻下掛著職業性的虛浮微笑,右手伸出,意圖去觸碰方若雲微涼的手尖,「我們剛才還在同經信委的幾位領導討論,通雲旗下那三家掌握超精密減速器核心專利的子公司,本季度的海外資本引入額度是否能夠進一步放開。」
方若雲腳下未停,行至桌前站定。她並沒有伸手去接對方那只懸在空中的手掌,只是微微頷首,鳳眸平靜無波地從霍夫曼臉上掃過。
「霍夫曼先生久等了。南浦大橋有些擁堵,怠慢之處,我以茶代酒。」
方若雲的聲音不高,帶著典型的吳語軟糯底色,音調平緩而富有磁性,但每一個字落入在座眾人的耳膜,都透著一種深不可測的沈靜定力。
她施施然入座主賓位,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身前的大理石轉台邊緣,那雙鳳眸清亮如秋水,神情溫婉得徬彿只是在自家花園裡接待遠客的深閨主母。
侍者立刻上前,將主位前的銀制高腳杯撤下,換上一套早已備好的明代德化窯白瓷蓋碗。
「方董還是這麼鍾愛老祖宗的規矩。」霍夫曼收回懸空的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隨即拉開椅子坐回正位,手指漫不經心地敲擊著面前厚厚的投資並購意向書草案,「不過,規矩是死的,資本流動是活的。按照今天倫敦早盤的指數,歐洲機械製造巨頭在亞太的採購標準正在全面向歐盟碳足跡認證靠攏。通雲實業雖然在精密鍛造領域做到了國內第一,但如果缺少我們聯合資本在盧森堡與蘇黎世的離岸清算通道背書,貴司明年第三季度的出口配額,恐怕要面臨高達百分之三十五的非關稅壁壘懲罰。」
桌上的氣氛在這一瞬間悄然緊繃。
坐在下首的幾位魔都本地附庸配套企業老總,額頭上已隱隱滲出汗珠。
他們都是仰仗著通雲的供應鏈生存的二級供應商,深知歐洲資本這番話背後的殺機——所謂的「碳足跡背書」與「離岸清算」,實則是逼迫通雲出讓最核心子公司的控股投票權,將命脈雙手奉上。
方若雲聞言,唇角甚至連一絲冰冷的譏諷都未曾顯露。
她只是端起白瓷茶碗,纖細白皙的右手食指與拇指輕輕捏起碗蓋,極優雅地撥開水面上漂浮的碧綠芽尖,低頭啜飲了一小口溫度正好的明前龍井。
珍珠在她高聳的胸口微微起伏,反射出餐桌上方水晶吊燈冰冷的光芒。
「霍夫曼先生在法蘭克福學的是海商法,應該清楚《漢堡規則》與國際海事組織去年修訂的《船舶能效管理計劃》附錄。」方若雲放下茶碗,碗底與骨瓷托盤觸碰,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鳴。
她抬起眼簾,目光直直迎上霍夫曼那雙審視的鷹眼,辭鋒溫和卻如手術刀般精准犀利:「聯合資本在盧森堡設立的所謂綠色清算通道,其底層母賬戶掛鈎的是開曼群島的離岸浮動衍生品基金。如果通雲按照你們的架構,將減速器子公司的出口離岸結算權移交過去,依據上個月經貿部與發改委聯合印發的《核心戰略產業跨境資金流動監管審慎評估指引》第二條,這不叫‘應對綠色壁壘’,這叫‘惡意掏空境內實體企業主營業務資產’。」
她微微停頓,目光從長桌兩側幾位有些瑟縮的本地老總臉上緩緩划過,給予他們無聲的安撫與鎮壓,隨後重新落回霍夫曼身上。
「通雲下屬十七家重工製造企業,每一枚軸承、每一張鋼板的溯源碼,全部接入了國家工信部的工業互聯網根服務器。我們不需要盧森堡的離岸殼公司背書,因為下週一,商務部即將在北京公佈第一批面向‘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免檢精密製造白名單,通雲位列榜首。」
方若雲淺淺一笑,眼角的細微紋理不僅沒有折損她的絕代風華,反而增添了一種歷經風浪後的沈穩與威嚴:「霍夫曼先生,長三角的飯菜偏甜,講究的是文火慢燉、火候到了自然骨肉分離。如果貴方的基金只想做急功近利的野蠻人,拿著幾張未成熟的碳關稅草案就想來置換通雲三十年打磨出來的生產線……那這杯茶喝完,您恐怕得去對岸浦東找那些玩純金融概念的皮包公司碰碰運氣了。」
整個宴會廳里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氣流吹拂的微弱低鳴。
霍夫曼臉上的笑容徹底僵硬在嘴角。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美艷絕倫卻渾身散髮著鐵壁般壓迫感的東方女人,手指在膝蓋上用力抓緊,卻根本找不出一句能夠在法理和政策上反駁的說辭。
他原本以為這個中年喪夫、獨子遠在帝都的商界寡婦,在面對國際資本的合圍時終究會露出破綻,卻沒料到對方在政策底牌與技術細節上的掌控,竟縝密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方董……真是名不虛傳。」霍夫曼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端起酒杯,有些狼狽地抿了一大口冰水。
下首的幾位華東老總見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望向主座上那個素面淡妝、高貴凜然的女人時,眼神中的敬畏之色更濃了數分。
這便是通雲的主母,只要有方若雲坐鎮魔都一日,任憑境外風浪滔天、暗流洶湧,整個長三角的實業盤子就絕不會亂上分毫。
然而,在滿桌人諂媚附和的敬酒與恭維聲中,方若雲卻並未放鬆脊背。
她保持著完美的儀態,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對著場面上的虛禮,指尖在膝頭重磅真絲的褶皺里極輕微地摩挲著。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間宴會廳里極度不協調的一角。
主桌靠東側的三個尊貴席位,自始至終空置著。
那裡的餐具擺放得整整齊齊,桌牌上分別寫著魔都國資委、經信委以及分管工業副市長賈致遠大秘的名字。
從開宴至今,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小時,那三個位置上不僅沒有人來,甚至連代表官方致歉的聯絡專員都未曾露面。
這在以往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通雲作為長三角納稅百強的龍頭企業,每一次閉門外事沙龍,賈致遠的辦公廳都會指派專人列席,名義上是「政策指導」,實則是為方若雲保駕護航、向外資展示政商同盟的無形威懾。
今天,這面盾牌不僅沒有出現,甚至連一絲回音都未曾傳遞過來。
九點三十分,晚宴進行到甜品環節。
私人秘書蘇敏借著為方若雲續添溫水的契機,悄無聲息地彎下腰,將身子壓得極低,附在方若雲耳畔,用唯有兩人能夠聽清的氣聲低語道:「方董,主辦方市貿促會的李會長剛才藉口去洗手間,私下跟我透了句話。」
方若雲神色未動,連咀嚼一塊低糖杏仁酥的動作都沒有任何滯澀,只是眼皮微微垂下:「說。」
「李會長說……傍晚六點,市委大樓那邊臨時下了緊急封口通知,賈副市長今晚‘臨時有特殊公務接待’,原定列席的所有體制內領導全部取消行程。而且……」蘇敏的聲線里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微顫,「李會長私下打聽了一圈,今晚市委並沒有任何全市政務防汛或信訪的通報會,賈副市長……似乎是去了西郊的一處私人別苑。」
西郊。
方若雲眼底深處的光芒驟然凝縮成一點極細的寒芒。
在魔都的頂級圈子里,西郊那幾棟不對外公開的獨棟老洋房,從來不是商討公開政務的場所,那是真正手握生殺大權的巨蠹與來自北方或者境外的影子資本私下進行利益置換的幽暗深淵。
賈致遠推掉了這場由通雲主導的重要外事涉外經濟沙龍,卻在暴雨之夜孤身潛入西郊。
一種深水炸彈在極深海溝引爆前特有的沈悶壓迫感,極其微弱地在方若雲心頭掠過。
但她臉上的神色沒有洩露半分波瀾,甚至連搭在桌沿的手指都未曾顫動一下。
「知道了。」方若雲拿起白絹餐巾,極輕柔地沾了沾唇角,聲線依舊平穩如冰,「通知集團法務中心和財務清算部,今晚各留一個值班小組,對通雲近三個月所有通過魔都本地銀行審批的政策性貼息貸款合同做一次常規合規復核。動靜不要大,不要讓下面的人亂了陣腳。」
「是,方董。」蘇敏恭敬地垂首,迅速退回陰影中。
方若雲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奢華迷離的宴會大廳,看向窗外愈發狂暴的傾盆大雨。
她心裡清楚,自己在長三角實業圈深耕三十年,通雲的資產負債表乾淨得經得起審計署翻來覆去查上三年,賈致遠即便在政治立場上有所偏轉,也絕不可能在沒有任何由頭的情況下貿然動搖通雲的根基。
或許,只是某些換屆前夕常規的人事站隊與權衡罷了。
她自恃通雲這艘百億巨輪吃水極深、底盤極穩,任憑風浪再大,也終究能憑借實業的厚度安然渡過。
然而,她萬萬不曾預料到,那張從帝都遙控撒下的索命大網,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通雲冰冷乾淨的賬本來的,而是直奔她生命防線中最柔軟、最毫無防備的死穴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