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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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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雙城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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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一刻,外灘的浮華漸漸被雨幕吞沒。

一輛掛著魔都極罕見連號車牌的黑色勞斯萊斯幻影,在兩輛低調的大眾輝騰安保車輛護送下,緩緩駛入法租界復興中路的法國梧桐林蔭深處,最終停泊在思南公館一處帶有獨立闊大院落的三層法式獨棟洋房門前。

黑色大理石雕花鐵門無聲開啓,訓練有素的安保人員戴著白手套,在大雨中撐起黑傘,構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方若雲走下車,踏著被雨水衝刷得發亮的青石板小徑,徑直穿過幽靜的花園門廊,推開了厚重的紅銅包邊橡木大門。

「方董,熱水已經放好了,熏香用的是您常用的海南沈香。」候在玄關的貼身女傭接過方若雲脫下的長款黑色羊絨披風,低眉順眼地退了下去。

「不用候著了,都去休息吧。今晚誰也不要上二樓。」

方若雲的聲音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沙啞與冰冷。

女傭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將整棟宅邸一層的次要廊燈逐一熄滅,隨後關門退回了後院配樓。

伴隨著一樓厚重的雕花木門合攏落鎖,整座佔地數百平米、挑高近五米的法式奢華套房,陷入了一種空曠而死寂的寧靜。

這裡沒有外灘宴會廳的刀光劍影,沒有外資大鰐的貪婪窺視,唯有空氣中瀰漫著的幽微沈香,以及窗外大雨敲擊在百年法式拱形木質百葉窗上發出的單調聲響。

方若雲踩著二樓人字拼花胡桃木地板,一步步走上旋轉樓梯。

每向上踏一步,她身上那層在商海裡披掛了整整一天的冷酷鎧甲,便徬彿剝落下一層沈重的碎片。

推開主臥深處的私人書房,她沒有開大燈,只按亮了紅木大案上的一盞散髮著微弱暖黃色光暈的蒂芙尼復古琉璃台燈。

她站在更衣鏡前,靜靜地注視著鏡子里的自己。

鏡中的女人成熟、美艷、尊貴得宛若神壇上的雕塑,但那雙鳳眸深處,卻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一層深重的疲憊與灰暗。

三十年了,自丈夫古耀華五年前在境外公海神秘失蹤、古家一夜坍塌以來,她一個人用這副血肉之軀在長三角的血海裡生生築起了一座通雲帝國。

每一個夜裡,她都必須像今晚這樣,挺直脊背,寸步不讓地與那些嗜血的巨鰐搏殺,哪怕精疲力竭,也絕不敢在人前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

因為她是通雲的主母,更是古家唯一的擎天柱。

她抬起微顫的手指,伸向腦後,將那枚固定了長髮一整天的溫潤玉簪拔了下來。

如瀑般的青絲瞬間散落開來,帶著洗發水淡淡的草木清香,披散在圓潤挺拔的削肩兩側。

緊接著,她反手拉開了墨綠色重磅真絲魚尾裙背後的隱形拉鍊。

「嘶啦——」

細密而沈悶的拉鍊滑脫聲在死寂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那件沈重的真絲長裙順著她曼妙起伏的身體曲線滑落,如同一灘幽綠的春水,堆疊在她腳下的羊毛地毯上。

裙下是一具經歷過歲月焠鍊、不僅毫無衰敗反而愈發豐腴白膩的熟透嬌軀。

極緊致的黑色真絲襯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沙漏型腰臀比例,修長筆直的雪白雙腿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象牙般溫潤細膩的光澤。

她抬腳邁出那雙束縛了她整整六個小時的七釐米啞光黑皮細高跟鞋,赤足踩在厚實柔軟的波斯純羊毛地毯上。

地毯毛茸茸的觸感包裹著白皙小巧的腳趾,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喟嘆。

然而,她胸前那串十六毫米的南洋白珍珠項鍊,依然靜靜地懸掛在鎖骨之間。

即便在卸下所有防備與偽裝的私密時刻,這串象徵著古家家規與至高聖潔的白珠,也未曾從她的玉頸上取下分毫。

方若雲走到紅木書桌前,拉開那張寬大的真皮高背椅坐下。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有些脫力地按壓著劇烈抽痛的太陽穴與眉心,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道濃密的陰影。

只有在這一刻,這位在商界翻雲覆雨的女皇,才變回了一個脆弱、孤獨、被歲月與重壓榨乾了精力的普通女人。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伸向書桌角落一個經過特殊加密處理的私人防竊聽座機。

她的手指在按下那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時,指尖竟微微有些顫抖。

那是一串屬於帝都的私人號碼。

那是她在這座冰冷孤寂的人間地獄里,唯一能夠確認自己還活著、唯一願意用整座通雲帝國乃至自身性命去捍衛的終極錨點。

電話通了,聽筒里傳來規律的等待音。

方若雲整個人倚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原本冰封如極地寒潭的鳳眸,在電話接通的那一秒,奇跡般地融化開來,化作了一汪滿溢著無盡柔情與憐愛的春水。

「……小天?」

電話被接通了。方若雲輕聲喚道,聲線溫軟細膩得近乎不可思議,與一個小時前在半島酒店餐桌上將外資大鰐逼入絕境的商界主母判若兩人。

「媽,是我。」聽筒那端傳來古天略帶一絲酒意、卻依舊清亮沈穩的男聲,「這麼晚了,魔都那邊的晚宴才剛散?」

「剛到家。」方若雲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弧度,目光落在書桌一角擺放的古天週歲時的銀框黑白像片上,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醒了一場美夢,「今晚下雨,帝都冷不冷?我聽氣象台說北方有強冷空氣南下,你從小一入秋就容易咳嗽,公寓里的地暖通了沒有?晚上出門有沒有多穿件風衣?」

一連串細碎、繁雜、在旁人聽來甚至顯得有些嘮叨的關切,從這位威震華東的女主人口中極其自然地傾瀉而出。

「媽,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二十八了。」電話那頭的古天輕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青年得志後的自滿與對母親過分關切的無奈,「帝都好得很,總行二十八樓的暖氣熱得穿襯衫都嫌燥。今晚世宇哥親自在聽濤閣給我做東接風,發改和銀保監的幾位老領導都到了。世宇哥說了,有他在帝都撐著,沒人能動得了我。下周古氏在北庭山的揭牌盛典,場面會辦得極大,您到時候可得打扮得體體面面的過來給我剪彩。」

聽到「林世宇」三個字,方若雲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頓了頓,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但隨即便舒展開來。

「世宇那孩子重情義,林家當年對咱們古家也算有舊恩,但他畢竟是頂級門閥的嫡長子,行事作風代表的是林家的意志。小天,在帝都做事情,心氣不要太高,有些應酬能推就推,少喝點酒。你爸當年就是太要強……」

提到古耀華,電話那頭的空氣似乎微微凝固了一瞬。

方若雲意識到自己觸碰到了兒子的痛處,連忙柔聲轉開了話題:「晚月呢?今天跟著你忙了一整天,回公寓了嗎?」

「晚月法務部那邊還有幾份涉外底稿要復核,我讓司機先送她回公寓了,她這會兒應該剛睡下。」古天說起顧晚月,語氣中也多了一抹柔軟,「媽,今天上午在總行審委會,李棟梁那幫老傢伙想給我使絆子,硬是被晚月用最高法的司法解釋頂得啞口無言。有她在總行幫我守著法務紅線,您就放一百個心吧。」

「晚月是個好姑娘。」

方若雲眼中的笑意愈發濃厚,眼底滿是欣慰與慈愛,「出身書香門第,性子清冷乾淨,更難得的是對你一塌糊塗地死心塌地。小天,你要好生待她,不要由著你那點少爺脾氣在外面胡來。等下周北庭山盛典結束,挑個好日子,把你們倆的事正式定下來。古家當年的老物件,我都給你留著呢,那只原本該傳給你媳婦的翡翠手鐲,媽這次親自帶去帝都,親手給她戴上。」

「好,聽您的。」

母子二人隔著千里風雨,在深夜的電波里低語著最尋常的家常。

方若雲靜靜地聽著兒子講述著帝都金融街的宏偉藍圖、信貸部的風雲際會,聽著他言語間遮掩不住的銳氣與野心。

她沒有打斷他,只是溫柔地微笑著,偶爾輕聲應和兩句,像是一隻疲憊的天鵝,在狂風暴雨的夜裡,小心翼翼地將羽翼覆在唯一的幼雛身上。

在這個充斥著算計、背叛與殺戮的世界里,古天是她唯一的救贖。

為了這個兒子,她可以在商海裡化身最冷血無情的殺手,可以忍受宗族內部所有貪婪惡毒的非議,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血肉之軀化作最堅硬的城牆。

只要古天平平安安,只要他能重新站在陽光下堂堂正正地重振古家門楣,她受再多的苦、擔再大的驚險,便都算不得甚麼。

「好了,小天,時間不早了,喝了酒早點喝杯溫水休息。」方若雲看了一眼牆上的法式復古掛鐘,指針已經悄然划過了午夜十二點,「下周……媽去帝都看你。」

「行,媽,您也早點睡,別總熬夜看報表了。」

「嗯,掛了。」

「嘟……嘟……嘟……」

盲音在聽筒里機械地回響。

方若雲緩緩放下電話,整個人徬彿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深深地陷在寬大的紅木高背椅里。

書房裡重歸死寂。

窗外,暴雨依舊瘋狂地拍打著百葉窗,發出如金戈鐵馬般的撞擊聲。

法租界深邃的夜色如墨汁般濃稠,將整座思南公館悄然籠罩在一片深不可測的陰影之中。

方若雲仰起頭,閉上雙眼。

一滴極清澈的淚水,順著她眼角細膩的皮膚緩緩滑落,滴落在胸前那一顆冰涼圓潤的南洋白珠上,碎裂成無數道看不見的微芒。

她以為這是一場暴風雨後的短暫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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