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絕壑尺素
那是一張拍攝於極度幽暗、極度嚴寒環境下的紅外彩色像片。
照片里是一間由粗糲花崗岩與帶刺生鐵柵欄構築的異國極寒黑牢。
昏黃如豆的白熾燈懸在數米高的穹頂,地面是坑窪不平、覆蓋著一層薄冰的髒污凍土水泥。
而在水泥地正中央,一道枯瘦嶙峋如行屍走肉般的身影,正無力地蜷縮在濕冷的稻草堆旁。
那道身影的雙踝與雙腕上,死死鎖著足有拇指粗細的深黑色重型鍛鐵鐐銬,鏈條另一端深深錨固在身後的濕冷牆體內。
他披頭散髮,長達數寸的花白鬍鬚雜亂地結著冰碴,身上僅穿著一件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單衣,胸口肋骨根根凸起,面頰深陷,裸露在外的枯槁皮膚上布滿了大片凍傷與早已發黑潰爛的陳舊鞭痕。
古耀華。
那個五年前在公海神秘蒸發、曾經在商海與仕途上不可一世、她名義上喚了二十年「丈夫」的男人。
他還活著。
但在這張照片里,他已然淪為了一具被囚禁於不見天日冰窟深處的待決犯人。
淚水在這一瞬間幾乎是決堤般從方若雲的鳳眸深處狂湧而出,瞬間將視線撕扯得一片血紅模糊。
她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五指深深抓進真絲襯衫的衣料里,指節泛出青白,整個人在真皮座椅深處僵硬如石。
五年了……她一個人在長三角咬著牙抵擋所有的明槍暗箭,在無數個夜裡對著空蕩蕩的思南公館暗自垂淚,滿以為他早已在公海的風暴中化作了魚鱉之食。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丈夫不僅活著,而且正在承受著這種超越人間極限的非人酷刑!
然而,還沒等胸腔深處那股母獸護雛般的劇痛蔓延至全身,隨著郵件倒計時的流逝,屏幕自動向下滾動,第二份被解密的附件,以一種近乎摧枯拉朽的殘暴姿態,徹底將她打入了九幽深淵。
那是一份長達數十頁、通篇泛著微黃歲月痕跡的歷史資金清算流水底單。
文件的抬頭,赫然加蓋著二十年前某國家級特殊戰略委員會絕密機要局的朱紅鋼印——
《關於「藍鯨」專案離岸第三期特種涉外資信流轉及戰略物資代持最終穿透審計底冊(2003年核定版)》。
方若雲甚至不敢眨眼,淚水滾燙地砸在冰冷的鋼化玻璃屏幕上,碎成無數道扭曲的光斑。
她的視線瘋了一般在那些繁復密集的開曼群島信託架構與蘇黎世清算鏈路中向下掃射,直至落在了最終實際控制人與代持權屬歸集那一頁的最末行。
在那一欄代表著「唯一不可撤銷財產最終繼承人與實際受益人」的絕密代碼旁。
沒有古耀華的名字。
赫然工工整整、清晰無比地用中英雙語打印著一個她用畢生骨血去守護的名字與身份證號:
【BENEFICIARY: GU TIAN(古天)】
【ID: 1101081995XXXXXXXX】
【LEGAL STATUS: SOLE & IRREVOCABLE EXECUTOR(唯一最終責任承擔與受益人)】
「轟——」
腦海深處徬彿有千萬道驚雷在同一秒齊齊炸開。
方若雲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倒流、凝固。
二十年前……
那時候,小天不過還是個在老宅庭院裡蹣跚學步的幼童!
古耀華在當年敗局初現、倉皇布下退路的前夕,竟然瞞著她這個結髮妻子,動用涉外代持架構,將這筆涉及非法轉移涉密巨額資信的滔天大案底單,神不知鬼不覺地全部綁定在了自己年幼的親生兒子名下!
這不是遺產。
這是一份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簽署完畢、靜靜躺在頂級門閥保險庫里等待引爆的死刑判決書!
古天在北方剛剛拿下北庭山地標大廈,意氣風發地做大資管規模;可只要這份底冊遞交上去,只要公檢法與有關部門順著這條鏈條穿透下來——小天在北方的所有榮耀、他的少帥光環、他的前途與自由,乃至他的年輕生命,都會在一秒鐘之內被這樁二十年前的歷史舊案碾得粉身碎骨!
白晝在馬術莊園裡贏下的那場看似酣暢淋灕的反殺;
用督察組逼退張天澤的智計從容;
老宅祠堂里斬斷血親的凜然傲骨……
在這一張黑白分明、死死掐住了兒子咽喉的絕命底檔面前,諷刺得如同一場可笑至極的獨角戲。
原來……張天澤在跨出大門前回眸的那一聲陰笑,根本不是虛張聲勢。
原來……兩個親侄子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病態貪婪,不是無知狂妄。
對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商業規則的泥潭里跟她耗費一兵一卒。
他們早已將通天的套索套在了小天的脖頸上,只要他們輕輕一抽,古家就會徹底絕戶!
「……呃……」
一聲極壓抑、極破碎的抽泣從方若雲咬緊的唇縫間溢出。
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黏膩而恐怖的寒意,順著她的腳背、順著腳踝處那兩只緊繃的黑色尖頭高跟鞋,如同一群冰冷滑膩的蛇,順著小腿寸寸向上蔓延,浸透了她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髓。
她下意識地將雙膝死死併攏。
整個人像是一隻在極地暴風雪中被生生剝去皮毛的幼獸,雙手緊緊環抱著自己的雙肩,蜷縮在寬大柔軟的真皮座椅最深沈的陰影里,劇烈地戰慄起來。
腦海中,走馬燈般瘋狂閃回著方才在廢棄莊園裡的一幕幕——
方永禮那放肆、下流、帶著粗喘在自己腳背和風衣下擺反復游走的目光;
張天澤居高臨下打量她胸背起伏時,那種屬於資深獵手看到獵物洗淨待宰時的深沈貪婪;
還有方永謙那雙擦得纖塵不染的金絲眼鏡後,所浮現出的扭曲佔有欲……
二十年了。
自從古耀華離家遠遁,這二十年來,她在江南的名利場與刀光劍影中獨撐百億危局。
多少富可敵國的豪商巨賈對她暗送秋波,多少手握生殺大權的權貴暗中威逼利誘,但她方若雲從來都是那一襲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重磅真絲、那一抹清冷威嚴的立領盤扣、那一串不可侵犯的南洋白珠。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毫無瑕疵的高嶺神祇,用絕對的端莊、甚至近乎自虐般的保守,將這具天生尤物般的熟透身段死死鎖在重鎧之下。
她從未讓任何外人觸碰過半寸肌膚,從未在任何男人面前松解過一顆紐扣。
那是她身為通雲主母最後的尊嚴神龕,也是她在這污濁人世間,唯一留給自己的清白骨氣。
可是現在呢?
商業博弈徹底失效了。
百億通雲在這張跨越二十年的政治巨網面前,不過是一堆隨時可以被沒收查封的廢鐵;國家法紀變成了對方手裡量身定制的索命繩索;家族血親更是早已磨好了尖刀,在暗處等待著分食她的骨肉。
如果連通雲的全部資產都無法換回小天的一條生路……
那麼,盤踞在北方雲端深處的那只通天巨手,以及這群在魔都地面上磨牙吮血的惡狼,最終要向她索取的代價,究竟是甚麼?!
空氣在這一瞬間徬彿變成了冰涼刺骨的實體觸手。
方若雲渾身冰冷,甚至產生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恐怖幻覺——
她徬彿看見暗處有無數雙帶著粗糲老繭與貪婪體溫的大手,正越過她高傲冰冷的防線,緩緩探向她風衣的下擺,探向她緊扣的高領,試圖將她那堅守了整整二十年的神聖外殼一層層剝落,將這具未曾受過半分塵世污濁的成熟嬌軀,肆意拖入泥濘之中,肆意踐踏、品嘗、凌辱。
那個她用半生血肉構築起來的純潔聖殿,在這一封郵件面前,轟然裂開了一道無法愈合的絕望深淵。
「……小天……」
方若雲再也無法遏制胸腔深處的悲鳴。洶湧而出的淚水,噼里啪啦地砸在那部屏幕漸漸暗淡下去的手機之上。
她硬生生將喉嚨里那聲足以驚動司機的絕望哭號,咽回了自己千瘡百孔的肚腹之中。
這位在商海裡殺伐決斷、令無數梟雄膽寒的江南女皇,此刻就像是一個被剝奪了一切盔甲的凡塵母親,獨自蜷縮在疾馳的邁巴赫後座里,任由窗外冰冷的秋雨將整座城市吞沒。
她清醒而絕望地預感到:
那個為了保全兒子性命而必須由她肉身去償還的深淵之門,已經悄然在她眼前,洞開了一條無法回頭的縫隙。
車窗外,細雨如絲。邁巴赫切入內環高架,正朝著復興中路那片被古老梧桐深鎖的思南公館私邸,平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