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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絕壑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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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山後院的深處,常年浸泡在一層散不去的潮氣與沈水降真香的幽苦之中。

那是一棟緊貼著後山竹林的二層青磚舊樓,迴廊幽深,滴水檐下的青苔已蔓延至迴廊的木質檻框邊緣。

即便是在白晝,這間朝北的書房也極少見到明媚的日光。

兩扇高達三米的落地長窗前,垂掛著重達數十磅的深墨色暗花法蘭絨厚簾,將外界連綿秋雨的沙沙聲與宗族前廳的喧囂隔絕得只剩下一縷極低沈的悶響。

正中央的書案後,輪椅微微向後傾斜著。

方若風坐在特製的防褥瘡羊絨軟墊深處。

他年約四旬上下,因常年困頓於輪椅且不見天日,面龐呈現出一種宛若宣紙般的病態蒼白,下頜線清瘦利落,眉宇間與方若雲依稀有著四五分神似。

只是那一雙狹長內斂的眸子里,不見半分商海浮沈的鋒芒,反倒流轉著一種浸淫古籍與深宅權謀數十年所沈澱出的極度溫和與陰冷。

一條深灰色的雙面羊絨毯緊緊裹著他毫無知覺的下肢,平整地覆至腳踝。

在他膝頭攤放著一卷線裝手抄本《讀通鑒論》,泛黃發脆的宣紙邊緣已被磨出了毛邊。

他修長泛白的手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在紙頁邊緣極輕微地摩挲著,發出細微而沙啞的輕響。

書案正前方,剛剛由各方關係低調辦結保釋手續、甚至連外衣都未及更換的方永謙,正規規矩矩地垂手侍立在側。

方永謙身上的深藍西裝依然平整,只是鼻梁上那副金絲眼鏡的邊緣,隱隱殘留著一絲奔波後的微塵。

他微微躬著背脊,呼吸放得極輕,姿態溫馴得宛如一名在塾師面前候教的晚生。

案角處,一部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識的軍規跳頻衛星電話,屏幕上的幽藍微光剛剛緩緩黯淡熄滅。

「……帝都那邊,林公子的專線剛剛切斷。」

方若風沒有抬頭,目光依然停留在古籍上那一列關於「借刀割席」的蠅頭小楷上,聲線平緩低沈,帶著南方文人特有的清潤底色:

「小武翻過護欄引來巡視專案組,張天澤在馬術莊園折了那一陣……看起來,是你姑姑贏了,而且贏得滴水不漏、教科書一般漂亮。連省裡直轄的督察力量都被她當成了當場固化證據的盾牌。滿魔都的人,今晚恐怕都要驚嘆這位通雲主母的神機妙算。」

他翻過一頁書,紙張在死寂的暗室里發出清脆的微響。

方若風唇角緩緩泛起一抹極淡的自嘲笑意:

「可他們哪裡知道,帝都那位大公子的手筆,又豈是地方上幾個專案組能真正傷筋動骨的?張天澤隨車去配合調查,不過是走個法定程序的過場,不出四十八小時,自會有頂層的法理管轄異議將卷宗調離。這場大戲,台前的鑼鼓敲得越響,台底下的抽心爛木,爛得就越快。」

方永謙垂著眼皮,低聲道:「父親料事如神。若非林公子在司法外圍打了招呼,兒子今日在那間廢棄馬術廳里,恐怕也難從專案組眼皮底下全身而退。」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案頭那份蓋著私立療養院專用印鑒的醫療移送告知單,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隱晦的陰鷙:

「老太爺那邊……已經按照北方的意思,以‘突發心腦血管供血不足合併重度譫妄’的名義,由特種醫護車秘密移送至西天目山深處的那家封閉式私立療養院了。外圍全是咱們的人,通信信號完全阻斷,沒有探視許可,連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

聽聞八十二歲的老父親已被徹底架空軟禁,方若風撫摸書頁的手指甚至連半分停頓都未曾顯露。

「老頭子活得太久,心腸也太軟了。」

方若風淡淡開口,語氣里聽不出半點身為人子的波瀾,唯有一種冷血的漠然:

「他到了這個歲數,還妄想著兩頭下注,既想靠著老大的長房留住方家的香火宗脈,又捨不得若雲手裡那幾百個億的現金奶牛。他以為在電話里哭上兩聲、倚老賣老求個情,就能在這吃人的名利場里保全手足?幼稚。這世上的大盤子要換主人,從來都得先拿老朽的骨頭去填溝壑。」

方若風緩緩合上膝頭的古卷,靠回輪椅高背之中,那雙溫和的眸子在昏暗的壁燈光線掩映下,泛起森冷的幽芒:

「永謙,你記住。你四姑方若雲,是這片水土里千錘百鍊出來的一塊精鋼。她執掌通雲二十多年,經手的賬目、法務、合規壁壘,厚得像是一座水泥澆築的堡壘。張天澤若是只想著從商業上硬碰硬去咬她一口,崩碎的只會是他自己的滿嘴狗牙。」

他伸出枯瘦蒼白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的紅木雕花處重重叩了兩下:

「但北邊那位大公子給的牌,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她的公司去的,那是直接奔著她的骨髓、奔著她這輩子唯一的命根子去的。去吧,動用老宅在大房殘留的關係,把永禮從看守所里保出來。」

方永謙眼中掠過一絲疑慮:「父親,大伯一家經此一役,在通雲內部的威信已經徹底掃地,永禮在大廳里被嚇破了膽,幾乎是個廢人了……」

「爛骨頭,才好當碎渣使喚。」

方若風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重新閉上了雙眼:

「你姑姑骨子裡最硬的不是她的手腕,是她那座立了二十年的神龕,是她那個所謂江南第一名門主母的貞潔體面。張天澤正面砸不碎的東西,放永禮這只被逼上絕路的餓犬去咬……正好。」

方永謙深深吸了一口氣,金絲眼鏡後的瞳孔劇烈收縮,隨即躬身垂首:

「兒子明白了。」

退步出門,厚重的紅木雕花門悄然合攏,將偏院重新封死在陰暗刺鼻的沈香與風雨之中。

……

與此同時,自近郊返回市區的沿江快速幹道上。

鉛灰色的陰霾如同一層浸透了髒水的厚氈,沈沈地壓在空曠的高架路面上方。

細密的秋雨斜斜打在防彈邁巴赫加厚的雙層隱私玻璃上,被雨刮器以極緩慢、極有節律的頻率來回推移,發出低沈而單調的「刷、刷」摩擦聲。

車廂內部,暖風從真皮座椅下方的細密孔洞中微弱地送出,帶著極淡的皮革烘烤溫熱。

方若雲獨自一人端坐在後排深處。

小武與兩輛滿載內衛的護衛車正緊隨在後,將這輛黑色的邁巴赫嚴密護送在核心動線中央。

然而,即便身處這近乎固若金湯的安全屏障之中,方若雲那張精緻如白瓷雕琢般的絕美面龐上,卻不見半點大獲全勝後的鬆弛。

她有些脫力地倚靠在寬大的頭枕上,鳳眸微闔。

兩截修長白皙的手腕從風衣袖口露出,擱在膝頭的羊絨面料上。

那原本欺霜賽雪的皓腕骨節處,兩道被工業扎帶粗暴深陷勒出的紫紅色環形壓痕,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淒楚。

手腕隱隱發脹,帶著微弱而持續的麻痛感,無聲地提醒著她半小時前在那間陰冷馬術大廳里所經歷的荒唐與凶險。

「……方家。」

方若雲在心底極輕地呢喃了一聲,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自嘲。

父親在電話里那渾濁絕望的哭求、方永禮下流無恥的打量、方永謙陰鷙隱忍的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芒刺,將她對這個宗族最後的一絲血脈溫存,寸寸挑碎。

她以為自己已經築起了足夠堅硬的城牆。

在商海裡,通雲的資產負債表乾乾淨淨;在法理上,最高督察專案組已經介入;在家庭里,小天在北方立起了北庭山的大旗,顧晚月知性溫順,昨夜那只戴在未來兒媳腕上的老坑翡翠手鐲,更是象徵著古家門楣的新生……

無論風浪再大,只要熬過這次權柄更迭的陣痛,只要回到了思南公館,她依然是那個不可侵犯的通雲女王。

「嗡——」

一陣極突兀、極低沈的高頻震顫,毫無預兆地自大衣右側的暗袋深處炸響。

方若雲長長的睫毛猛地一顫,睜開了雙眼。

那不是通雲董事辦配發的高管專機,亦非平日里用於政商往來的加密移動終端。

那是她在五年前古耀華在境外公海神秘失蹤之後,動用海外特殊渠道秘密定制的一部軍規衛星信標機。

整整五年,這部機器如同沈入深海的頑石,從未有過哪怕一次的主動呼入。

她深吸了一口氣,伸出微涼的手指,將那部通體由深黑色碳纖維封裝的扁平設備取了出來。

屏幕在陰暗的車廂內驟然亮起刺目的冷白色螢光。

沒有發件人抬頭,沒有中繼服務器編碼,唯有一封正在以毫秒級速度跳動著紅色倒計時的絕密交互郵件:

【SELF-DESTRUCT COUNTDOWN: 02:59…02:58…】

在倒計時下方,僅有一行極其刺眼、以古漢語繁體字規整排版的深黑色小楷:

*「開皇舊案,藍鯨猶在;二十年之債,父債子償。」*

方若雲的呼吸在這一瞬間驟然凝滯。

「藍鯨」兩個字,如同一柄生鏽的鑿子,狠狠楔進了她封存了整整二十年的記憶禁區。

那是當年古耀華在北方某核心機構任職時,牽頭運作的一筆跨越數個大洲、涉及天文數字戰略儲備流轉的代號。

指尖微微顫抖著,點開了郵件正中央那枚泛著鎖孔標識的附件圖標。

「唰——」

第一張高分辨率掃描圖像在屏幕上展開的剎那,方若雲眼前的世界,徬彿在一瞬間徹底被抽離成了慘白的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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