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倒戈破網
引擎撕裂長空的轟鳴聲,並非由遠及近地平緩鋪開,而是像數柄重錘狠狠鑿擊在廢棄馬術莊園那片空曠死寂的泥沼之上。
大廳內,殘破天窗滲漏下來的冷雨依舊淅淅瀝瀝地砸在積水窪里。
張天澤站在布滿厚灰的石案前,左手腕上那只深黑色的潛航者腕表錶盤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泛著幽冷啞光。
聽著窗外狂暴迫近的馬達震顫,老人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兩側扯開,獨眼裡翻湧起一層自負而殘忍的快意。
「方董,聽見了麼?」
張天澤轉過身,粗花呢大衣的下擺帶起一陣微弱的風,將石案邊緣那份偽造的生物安全移送清單掀起了一角。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的方若雲,語氣里帶著某種大局已定的施捨與戲弄:
「你剛才那番法理說辭,字字珠璣,換作在任何一間仲裁庭里,我都得給你鼓掌。可商場如戰場,真到了刺刀見紅的當口,你那厚達幾百頁的行政訴訟法,抵不過外面輪子底下的一記油門。我的人既然到了,今天這間屋子里的戲,也就該換個唱法了。」
立在火盆旁的大房長子方永禮聞言,整個人宛若被打了一劑烈性興奮劑,那張浮腫蠟黃的臉孔瞬間漲得通紅。
他搓著兩只肥厚的手掌,迫不及待地上前兩步,目光再次下流地刮過方若雲挺拔豐腴的胸廓,尖聲附和道:
「四姑,聽著外頭的動靜沒有?張叔在北方通著天,今兒個在這荒郊野嶺,你就算喊破了喉嚨,神仙也救不了你!剛才你不是還傲氣得很麼?不是還要拿老宅家法敲掉我的牙麼?等會兒車上的人下來,我看你這雙八公分的高跟鞋,還能端著幾分主母的架子!」
方永謙立在廊柱深處的陰影里,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的微笑,沒有言語。
整個大廳的氣壓低沈得如同暴風雨沈底的淵藪,幾名面戴戰術口罩的黑衣押解人員甚至已經按住了腰間的器械,目光肆意地在受縛的主母身上逡巡,只待張天澤一聲令下,便要撕開最後的體面。
然而,身陷重圍中央的方若雲,甚至連眉梢都未曾挑動半分。
她雙腕被極硬的工業尼龍扎帶反扣在身後,迫使整具成熟絕美的身軀微微前傾,但她那雙踩在泥濘水泥地上的尖頭高跟鞋,卻如同生了根般穩固如山。
她微微側過頭,額前濕冷的碎發掠過精緻修長的下頜線,目光越過張天澤的肩膀,落向那扇搖搖欲墜的巴洛克大門,唇角甚至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抹極淡、極清冷的憐憫:
「張天澤,你在東南沿海做了三十年的生意與遠洋貨運,摸爬滾打了半輩子,到底還是沒改掉身上那股草莽習氣。」
張天澤眼神驟然一冷:「你說甚麼?」
「你以為只要背靠北方遞下來的一根借條,就能在魔都的地界上橫行無忌;你以為只要買通了我身邊一個涉世未深的機要助理,就能把通雲的護衛力量像剝洋蔥一樣隨手切斷。」
方若雲平靜地迎上張天澤陰鷙的獨眼,聲線溫軟得像是在教導一個不成器的晚輩,字字卻如冰錐扎骨:
「你既然摸清了我的行程,怎麼就沒去查一查,我前天北上之前,在通雲最高合規戰略委員會的內部保密會議上,親筆簽批的第一號紅頭通報到底是甚麼內容?」
石案旁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莫名地凝固了半寸。
張天澤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在案沿扣緊,一股極其微弱、卻極度危險的警覺,猛然自他的後腦皮層炸開。
「第一號通報,既不是古氏集團在北庭山的大額注資,更不是通雲創投在北方的並購審批。」
方若雲下頜微抬,頸間那一串十六毫米正圓無瑕的南洋白珍珠在昏暗中流轉著傲然的神光:
「那是通雲董事局聯合國家外匯管理局東南分局,針對你張氏名下三家離岸空殼船運公司在過去五年間涉嫌特大地下錢莊洗錢、跨境違規套利八十四億元人民幣的——《特別督察行政調查取證通報》。」
張天澤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內劇烈縮緊成了針尖大小!
「你……你說甚麼?!」
「我從踏出機場舷梯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這趟車程不會太平。」
方若雲的聲音清冽如霜,眼神里盡是居高臨下的冰冷審判:
「你以為你在獵我,殊不知,這二十八分鐘的偏航、這一張漏洞百出的偽造紅頭文件、以及你身後這兩個蠢貨說出口的每一句髒話……全部通過我風衣口袋里的微型軍規信標,無損直連錄入了有關部門最高層特別督察巡視專案組的雲端卷宗。」
她冷笑了一聲,鳳眸微眯:
「張總,你在等你的打手進來撕碎我;而我,只是在這間漏風的破屋子里,替你把非法拘禁、暴力敲詐與偽造國家機關公文的現行證據鏈,一寸一寸,全部焊死罷了。」
「轟——!!!!!」
徬彿是在印證方若雲這番話一般,一聲震天動地的金屬爆裂巨響,在馬術莊園門外轟然炸開!
那兩扇足有四米高、早已鏽蝕斑駁的巴洛克鍛鐵大門,被一輛加裝了重型防撞鋼梁與絞盤的軍規級全尺寸防彈越野車,以超過六十公里的時速正面野蠻撞飛!
數噸重的鍛鐵門扇打著旋砸在滿是積水的泥地上,激起數丈高的污濁泥漿!
碎鐵與狂風呼嘯而入。
緊接著,四輛通體啞光黑、車頂閃爍著刺目耀眼紅藍爆閃警燈的重型特種行政執法車,如同一群自風暴深處殺出的黑豹,首尾相銜,以雷霆萬鈞之勢衝過砂石前坪,瞬間封死了大廳正門外所有的撤退路線!
車門在同一秒齊刷刷彈開。
「砰!砰!砰!」
沈悶利落的開門聲與戰術皮靴踩在泥水中的急促聲響,瞬間撕碎了大廳內的死寂。
渾身浴血、右臂戰術背心已被暴雨浸透的安保隊長小武,手持強光防暴戰術射燈,率先自門外疾步切入。
兩道如利劍般刺目的萬流明冷白光柱破開昏暗,精准刺穿了大廳內的煙霧,將張天澤、方永禮與方永謙三人瞬間釘死在一片慘白的強光中央!
「所有人不許動!退後!把手放在頭上!」
小武的聲音嘶啞如雷,身後八名全副武裝的通雲第一梯隊精銳內衛如同一堵移動的鐵壁,瞬間搶佔了大廳兩側的立柱掩體與二樓俯瞰點。
然而,真正讓張天澤渾身血液凍結成冰的,並非小武的突圍。
而是緊隨其後步入大廳的四道身影。
為首的一人約莫五十歲上下,身著一襲極莊重整肅的深深藍色行政夾克,胸前佩戴著最高監察與審計督察聯合徽章,面容冷峻剛毅,眼神銳利得如同兩柄淬了火的玄鐵重劍。
那是直屬魔都特別督察巡視組的常務副組長,陸明。
在他身後,兩名年輕的司法督察專員提著貼有高規格封條的黑色鈦合金證據箱,步伐嚴整沈穩,每一步都帶著代表最高法紀威權的不可撼動感。
大廳內原本凶相畢露的幾名黑衣押解人員,在看清陸明胸前那枚純金徽章的剎那,手中的甩棍與電擊器啪嗒一聲跌落在地,臉色慘白如紙,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未能升起,便被通雲內衛反擰著雙臂狠狠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張天澤。」
陸明步履沈穩地行至石案前,看都沒看一眼張天澤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乾枯老臉,聲音平緩冷硬,在大廳穹頂激蕩出冰冷的回響:
「根據特別督察專案組二號指令,以及通雲實業母公司此前呈遞的重大金融涉嫌犯罪線索,你涉嫌利用非法地下錢莊跨境洗錢、偽造戰略公文、以及組織實施針對關鍵核心實體製造企業主要負責人的重大非法拘禁犯罪。經聯合專案組現場核驗,現依法對現場涉案物品與人員實施就地控制查扣。」
兩名督察專員快步上前,戴著白色防靜電手套,以極其專業的流程迅速將石案上那份偽造的生物安全文件、黑色萬寶龍鋼筆以及大廳四角的微型乾擾設備裝入封存袋。
局勢在短短三十秒內,完成了天翻地覆的絕對反轉。
大房長子方永禮整個人軟倒在火盆旁,兩腿在泥水里瘋狂打顫,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恐懼嗚咽。
而站在石案後的張天澤,身子微微搖晃了一下。
這位在商海裡嗜血搏殺了一生的老梟,死死盯著陸明胸前的徽章,又轉頭看向傲立於側的方若雲,獨眼深處原本的貪婪與狂妄,在這一瞬間被一種近乎吐血的挫敗與驚駭徹底碾碎。
他機關算盡,甚至動用了北方大人物遞過來的絕密借條,原以為能在魔都的地面上神不知鬼不覺地給這位通雲主母上一道緊箍咒。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方若雲這個女人,竟然早在離開北方之前,就已經憑借敏銳的政治嗅覺,借力打力,在更高維度的監管天網里,反向為他挖好了這口不可逆的深井!
「方董,受驚了。」
小武疾步上前,單膝跪地,自靴筒中拔出一柄極薄的陶瓷戰術折刀。
刀鋒輕巧地挑入方若雲反剪在身後的粗黑束線帶縫隙之中。
「哧啦——」
堅硬如鐵的特種工業扎帶應聲而斷。
束縛驟解。
然而,在重獲自由的這一瞬間,方若雲的身體甚至沒有因為長久的緊繃而產生哪怕一寸的癱軟與晃動。
她緩緩收回雙臂。
那兩截欺霜賽雪的皓腕骨節處,因工業扎帶粗暴的深陷勒咬,已然浮現出一圈觸目驚心、紅腫充血的深深壓痕;手背有些發涼,十指關節因長久的缺血而隱隱發脹。
但這位風華絕代的通雲女皇,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吃痛與委屈。
她只是當著滿大廳全副武裝的內衛與專案專員的面,極其優雅、極其自然地抬起雙手,輕輕揉了揉微紅的手腕。
隨後,她伸出纖長筆直的手指,將大衣駁領與胸前那件米灰色高領真絲襯衫的領褶,寸寸撫平。
那一頭微亂的墨發被她隨手攏向耳後,露出修長優美的天鵝頸。
她踩著那雙沾滿泥漿的八釐米黑色細高跟鞋,步態從容,一步一步,行至石案前站定。
每一步落地,沈穩清脆,宛如女皇重新踏上自己的王座。
「陸組長,辛苦專案組的同志。」方若雲聲音溫潤平緩,微微頷首致意,「現場的車載黑匣子、機要助理方欣的隨身設備、以及我身上的實時加密錄音,小武會在十分鐘內完整同步至專案組的內網服務器。」
陸明嚴肅的面容上掠過一絲由衷的敬佩與客氣:「方董大局觀令人欽佩。通雲是南方實體工業的脊梁,魔都領導已有明確指示,任何企圖破壞關鍵供應鏈與民營實體龍頭的灰色行徑,專案組絕不姑息。」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刺向張天澤:「張先生,請吧。車在外面,有些賬目,你需要跟專案組逐一核對。」
張天澤站在那裡,枯槁的面頰肌肉劇烈抽搐著。
他畢竟是背靠北方滔天人脈的商界大鰐,在這片水土盤根錯節數十年,深知哪怕是最高層專案組,在沒有徹底撕破政治臉皮之前,依仗他的資歷與律師團的運作,也絕不可能在現場直接給他戴上手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