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投餌試淵
清晨七點,陰雨初歇的魔都籠罩在一層混沌淒迷的灰白薄霧中。
通雲大廈八十八層的挑空幕牆外,鉛灰色的雲海沈沈壓向天際線,將初升的慘淡晨光過濾成一種毫無溫度的冷白,斜切進頂層多功能戰略會議室那扇兩米寬的磨砂玻璃門內。
空氣壓抑得近乎凝固。
長達十餘米的巴西黑花崗岩橢圓形會議桌兩側,整整齊齊地坐著通雲集團實業板塊與核心研發序列的三十餘位副總裁與總監級高管。
眾人面面相覷,指尖在攤開的平板與空白皮質記事本邊緣微顫,甚至連水杯觸碰桌面的脆響都無人敢發出。
在主位側前方,一身米白名牌套裙的董辦機要助理方欣正立在巨幅投屏前。
她眼眶周圍的厚粉勉強掩蓋著昨夜被專案組連夜問詢後的青灰與虛汗,然而在拿到大房與三房聯合開具的那份「宗族協調授權令」後,這位背叛了主母的年輕女人臉上,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一抹困獸猶鬥般的狂妄與急迫。
「各位總監、副總裁,昨夜機場復線發生的‘突發事件’想必大家早有耳聞。」
方欣敲擊著激光筆,屏幕上瞬間打出一份標題刺目的紅頭建議書——《關於通雲母體管理層臨時緊急重組及大房核心資產信託接管工作推進方案》。
她抬高了尖銳的聲調,試圖用自以為是的雷霆手腕震懾全場:
「方董涉嫌配合有關部門開展涉外資信的長期封閉審查,未來數周無法履行日常法人職權。為了保證通雲十七家先進裝備製造基地的供應鏈穩定,經方氏宗族敦睦堂與大房一致核定,自即日起,由大房全面代行集團公章與資金划撥權——」
「咔噠。」
一聲極其清脆、極富穿透力的機械鎖舌回彈聲,突兀地自會議室正門方向炸響。
方欣的話音戛然而止,激光筆的紅點在投影幕布上劇烈一顫。
厚重的雙開紅木實木重門被兩名面色冷峻的通雲內衛向外推開。
沒有倉促的腳步,沒有狼狽的聲響。
在滿室高管近乎倒抽冷氣的死寂注視下,方若雲緩步踱入。
這位在數小時前剛剛於車廂深處面對丈夫黑牢影像與兒子涉密死穴、咬碎指肉吞咽血淚的江南主母,此刻身上不見半點崩潰與頹靡的痕跡。
她換下了一身素色,著了一襲剪裁極度利落、極具進攻壓迫感的墨黑色雙排扣高定羊毛西裝。
面料硬挺得宛若玄鐵鍛造,肩線凌厲分明。
那一頭如雲的墨發被極整肅地盤在腦後,緊繃得尋不見一絲亂發。
她素面朝天,唯有一抹冷艷的暗紅唇膏壓在蒼白乾裂的唇瓣上;頸間那一串十六毫米的南洋白珍珠在慘白晨光的掃射下,散髮著神聖不可侵犯的冷肅光暈。
唯有在那雙深邃如淵的鳳眸深處,密布著幾道未曾徹底退去的極細血絲。
但在那副居高臨下的冰冷審視之下,那幾道血絲不僅沒有削弱她的氣場,反倒化作了一種自地獄血海中爬出的修羅之威。
她每一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鞋跟都發出如戰鼓敲擊般的清脆鈍響。
全場三十餘位高管幾乎在同一秒觸電般齊刷刷站起身,甚至有人碰翻了身前的茶盞,慌亂欠身:
「方董!」
「董事長早!」
方若雲目不斜視,徑直穿過長桌中央的通道,走到主位前站定。
她甚至未曾坐下,只是單手搭在深黑色的真皮高背椅扶手上,清冷的視線如冰錐般刺向投屏前已然面無人色的方欣。
「方欣。」
方若雲開口,語調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聽不出半分怒意:
「跟了我五年,看來你還沒學會看懂通雲的章程。」
方欣雙腿一軟,手中的激光筆啪嗒一聲跌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她面如死灰,嘴唇劇烈哆嗦著:「方……方董……您怎麼……專案組不是……」
「第一,」方若雲微抬下頜,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挑空大廳里字字重逾千鈞,「通雲母體是現代股份制法人實體,宗族祠堂的爛紙,在通雲的法人治理結構里,連當墊腳石的資格都沒有。」
她伸出右手,將一份剛剛從司法部門加急調取的紅頭立案通報隨手甩在會議桌正中:
「第二,董辦助理方欣,勾結外部勢力,非法調用集團機要安保動線,涉嫌利用職務便利進行嚴重職務侵佔與侵害商業秘密。法務部與監察審計局已經就地並案移送。」
她沒有給眼前這個背叛者留下半秒鐘的喘息時間,鳳眸微眯,冷冷吐出兩個字:
「拖出去。」
兩名身材魁梧的內衛跨步上前,反剪住方欣的雙臂,宛如拖拽一條死狗般,將她徑直向門外拖去!
「方董!姑姑!我錯了!是方永謙逼我的!是三房給我下的套啊!姑姑饒命啊!!」
方欣歇斯底里的尖叫聲在走廊里淒厲回蕩,她腳下那雙昂貴的高跟鞋在光潔無瑕的大理石地面上瘋狂蹬踹,刮擦出一道道尖銳刺耳、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然而,方若雲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
她修長白皙的手指在腕表上輕輕叩擊了三下,目光如寒刃般掃過滿堂噤若寒蟬的高級管理層:
「兩分鐘內,信息安全部徹底熔斷大房與三房名下所有關聯賬戶的公網訪問權限;財務部凍結所有非生產性資金頭寸;各製造基地進入一級閉環生產狀態。」
她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以一種近乎暴力的上位者意志,將整座搖搖欲墜的帝國硬生生釘死在原位:
「通雲的天,塌不下來。誰要是敢在暗處伸手碰母體的輪子——方欣就是下場。」
「散會。」
……
清晨八點,董事長辦公室私密套間。
這裡是整座通雲大廈的核心禁區。
厚達十公分的隔音紅木重門將外界的一切聲浪徹底斬斷,四面寬大的落地百葉窗被方若雲親手全部拉至死角,唯有一縷縷慘白斑駁的光柵,斜切在暗沈沈的紫檀木大案之上。
室內的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普洱的苦香,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窒息的空曠與死寂。
方若雲獨自一人,甚至沒有力氣走到辦公桌後的真皮轉椅前。
她有些失魂落魄地斜倚在寬大的紫檀木辦公桌沿,雙臂虛虛環抱在胸前,整個人像是一具在狂暴海嘯中被衝刷殆盡的精美瓷器。
在會議室里展現出的雷霆萬鈞與鐵血手腕,不過是一個溺水之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向浮木的本能掙扎。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張由二十年前絕密檔案與丈夫黑牢照片交織而成的索命死網,究竟有多麼恐怖。
通雲實業的規章能鎮得住內鬼,能嚇退庸碌的族親,甚至能用程序法去擋一擋張天澤的明搶。
可是……小天的命呢?
二十年前被古耀華偷偷綁在兒子身上的特大涉密軍資流轉底單,是通天巨獸握在手裡的核按鈕。
只要對方按下去,小天在北方所擁有的一切,都會在一秒內化作飛灰!
那種面對絕對降維打擊時的極致無力感與恐慌,像是一條浸透了碎冰的毒蛇,順著她的骨髓一寸寸噬咬,將這位女皇二十年來所有的驕傲與理智,摧殘得千瘡百孔。
「咔噠。」
沈重的隔音紅木重門被緩緩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邁步走入,隨後反手將厚重的門扇緩緩拉攏,伴隨著一聲令人心悸的落鎖輕響,將整個套間再次封死在幽暗之中。
來人是方永謙。
這位剛剛由帝都暗線關係低調保釋出獄的三房長子,此刻已然換上了一身極其體面的墨藍色三件套定制西裝。
金絲眼鏡下的那張面孔顯得溫潤而斯文,手裡托著一隻深黑色的加密皮革文件夾,姿態恭謹得挑不出絲毫破綻。
「四姑。」
方永謙在距離方若雲五步之外站定,微微頷首,聲線柔和得如同春風化雨,「聽說您昨夜受了驚擾,今早又雷霆處置了方欣那個吃里扒外的蠢貨。侄子剛從督察組那邊辦完配合調查的說明手續,特意趕過來,向您彙報幾處涉外法務上的緊急漏洞。」
方若雲倚在桌沿,沒有動。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厲聲呵斥讓他滾出去,甚至連臉上的冰冷威嚴都未曾完全築起。
在極度的驚惶與窒息中,她的神智不可遏制地陷入了一種異常的失神與疲憊。
那雙清冷孤傲的鳳眸微微低垂,長長的睫毛在慘白的光柵映照下投下一片淒迷的陰影。
她太想知道了。
她瘋了一般想知道,昨夜發向她手機的那封絕密郵件,背後操盤的究竟是誰?
那個將古耀華鎖在公海黑牢、把二十年前舊賬套在小天脖頸上的幽靈,到底躲在何處?!
眼前這個看似溫順的侄子,就是這場圍獵伸向魔都最前沿的一根引線。
在溺水般的極度焦慮與絕望驅使下,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神聖不可侵犯的商界女主,骨子裡那道堅守了整整二十年的純白防線,在這一瞬間……破天荒地裂開了一道極其危險的縫隙。
她想試探。
「……永謙。」
方若雲緩緩抬起眼簾,聲音低沈微弱,褪去了往日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千丈玄冰,反倒流露出一種大難臨頭前罕見的疲倦與軟弱。
她沒有站直身子,依舊微微側靠在堅硬冰涼的紫檀木桌沿,修長豐腴的身段在收腰西裝的包裹下勾勒出一道令人屏息的成熟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