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籠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里,身下是冰涼堅硬的觸感。
整個空間像個巨大的白盒子,又像是某種實驗室的內部,四面牆壁從天花板到地面都刷得雪白,晃得人眼睛發花。
頭頂是同樣顏色的平板,嵌著幾盞發出柔和白光但毫無溫度的燈。
是在做夢嗎?
我甩甩昏沈沈的腦袋,那暈眩感很真實,像是睡得太久後的遲鈍。
撐著坐起身,手掌按在同樣白色的地面上,觸感光滑微涼,我四下打量起來,試圖找出一點熟悉的痕跡。
遠處站著幾個穿校服的女生,她們聚在一起,身影在空曠的白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
那藍白相間的運動服我認得,是我們學校秋季款,袖口還有兩道深藍條紋。
臉也依稀有些眼熟,雖然視線還有些模糊。
其中一個女生注意到我了,她側過臉,然後脫離那小小的團體,正朝這邊走過來,腳步在寂靜中發出細微的聲響。
「林默?你也在這兒啊。沒事吧,有沒有哪不舒服?」說話的是班長蘇晚晴。
她在我面前停下,俯身湊近,柔軟的黑色馬尾隨著動作從肩側滑落,在肩頭輕輕晃動。
那張素淨的臉突然離得這麼近,我能看清她細長的睫毛和眼中真切的擔憂。
我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脊背抵上冰涼的牆壁,趕緊開口掩飾那一瞬間的窘態和莫名的心跳加速。
「還、還行,就是頭有點暈,沈甸甸的。」我揉著太陽穴,「班長你呢?你怎麼也在這裡?」
「我沒事。」她直起身,環顧了一下四周,眉頭微微蹙起,那慣常從容的臉上露出一絲凝重,「但比起身體,恐怕有更麻煩的問題。你看這地方。」
說完,她轉身朝其他女生走去,馬尾在空中划過一個利落的弧度。
我跟在她身後,腳步有些虛浮,這才有機會真正看清整個房間的全貌。
地方倒是不小,粗略估計比我們教室還寬敞些,可視野所及全是單調的白色。
四面白牆光禿禿的,沒有裝飾,沒有開關,連扇窗戶都沒有,牆面和地面、天花板的銜接處幾乎看不出縫隙,讓人完全分不清遠近和方向。
除了蘇晚晴,房間里還有四個女生。
兩個站著,正低聲說著甚麼,另外兩個居然直接躺在白瓷磚地上睡著了,姿態放鬆,徬彿躺在自家床上——這畫面在如此詭異的環境下,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反常。
「哇,林默!原來男生也在啊。」同班的陳曉夏第一個注意到我們走近,她轉過頭,一邊不自覺地用手撥弄著剛及耳的短髮,一邊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聲音里帶著驚訝。
她總嫌這髮型太短,老用手去捋那幾縷總是翹起來的不聽話的發梢,這個習慣性動作我太熟悉了。
「看來就我一個男的。」我笑了笑,試圖讓氣氛輕鬆點,儘管心裡也滿是困惑,「不過曉夏,你連做夢都在意頭髮啊?這執著勁兒真是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哎呀別提了!」她跺跺腳,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不知是羞還是惱,「上次理髮師非說這個長度適合我,顯臉小,明明就剪太短了嘛,跟男孩子似的。甚麼時候才能長長啊……現在每天起來都要折騰半天。」她說著又去壓了壓鬢角。
「挺好看的,很可愛。」我看著她因為不滿而微微嘟起的嘴,實話實說,「清爽,很適合你。」
「真、真的?」她耳根一下子紅了,眼睛亮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垂下視線,抿著嘴笑起來,那點小懊惱瞬間被笑意沖淡了,「算你會說話。不過在這種地方說這個,感覺怪怪的。」
反正是夢,我誇得毫無負擔,甚至比平時更直接。
雖然我們平時關係不錯,課間常聊天,放學有時也同路,但「可愛」這種帶著明確贊賞意味的詞,我還真沒當面說過。
要是現實里她也能這樣紅著臉、抿嘴笑得眼睛彎彎,倒也不是不能說,只是需要點勇氣和時機。
此刻這虛幻的境況,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
「這裡……真的是夢嗎?」一個冷靜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打破了那一點點輕鬆的氣氛。
說話的是楚冬。
她是校武術隊的隊長,此刻正繃著身子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沒有加入我們的小圈子,而是像哨兵一樣,目光銳利地、一遍遍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牆壁和天花板的銜接處。
她高挑的身形站得筆直,配上那副全神戒備的嚴肅神態,讓這句疑問顯得格外有分量,沈甸甸地落在每個人心裡。
「鼕鼕覺得不是夢?」蘇晚晴轉過頭看向她,歪了歪頭,馬尾隨之擺動,「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和同學被關在一個連門都找不到的陌生房間,現實里哪有這種事。這更像是那種……光怪陸離的夢。」
「我明白你的意思,晚晴。」楚冬沒放鬆警惕,甚至往前走了半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她的聲音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邏輯上你說得對。但還是小心點好。這地方不對勁,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而且,」她頓了頓,「你們沒覺得太安靜了嗎?一點背景音都沒有。」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猛地察覺到了。
是啊,除了我們的說話聲和呼吸聲,這個空間里再沒有其他任何聲音,沒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沒有遠處街道的車流聲,絕對的寂靜包裹著我們。
我重新打量起這個房間,心裡那點「這只是個夢」的輕鬆感開始動搖。
純白的牆壁嚴絲合縫,圍成一個完美的密閉空間,真就像蘇晚晴說的——我們被關起來了。
等等,我的視線掠過房間一角,那裡居然擺著一張床?
一張普通的、鋪著白色床單的單人床,與整個房間的材質和顏色格格不入,就那麼突兀地放在牆角。
房間里明明有六個人,卻只放一張床,這安排也太奇怪了,簡直像是某種惡意的提示或殘缺的佈景。
「班長,地上那兩位……沒事吧?」我看著睡得正香的兩人,她們並排躺著,呼吸均勻,忍不住問。其中一個正是經常請病假的江小汐。
「應該只是睡著了。」蘇晚晴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輕聲說,語氣里也有一絲不確定,「我醒來時她們就在那兒了,看她們睡得挺沈,臉色也正常,就沒敢貿然叫醒。怕萬一……」她沒說完,但意思我們都懂,怕萬一驚醒了反而不好。
「餵,林默。」陳曉夏突然挪了一步,擋到我面前,隔斷了我的視線,雙手叉腰,故意板起臉,「不許隨便看女孩子睡覺。就算在夢里,這也是很失禮的哦。」
「我沒別的意思。」我趕緊解釋,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都是同班同學,我就是確認一下她們是不是真的沒事……你看小汐,她身體一直不好。」
「知道啦知道啦,沒懷疑你。」她擺擺手,語氣緩和下來,正要再說點甚麼,目光無意中掃過地面,突然低呼一聲,「哎呀!小汐裙子掀起來了!」她聲音不大,但帶著急切。
說著就立刻蹲下去,動作輕柔地替躺在地上的江小汐拉好滑到大腿中段的校服裙擺,仔細地撫平。
江小汐長得精緻,皮膚白皙,閉著眼的樣子安靜乖巧,像櫥窗里易碎的瓷娃娃似的。
她身體一直不好,常常感冒發燒,這學期已經陸陸續續請了小半個月病假了,可眼前躺著的她,臉頰卻透著健康的紅潤,嘴唇也是粉色的,看不出病容。
「別看!」陳曉夏拉好裙擺,立刻又抬頭瞪我一眼,雖然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但還是習慣性地維護著朋友的隱私,「做夢也得講禮貌,非禮勿視懂不懂?」
「我就是擔心她身體……」我撓撓頭,有點無奈,但也理解她的舉動,「不過既然是夢,應該沒事吧?夢里的人又不會真的生病。」
「噗,夢里還這麼體貼,想著同學的身體。」陳曉夏笑了,那點故意裝出來的凶巴巴瞬間消失,「不過也是,小汐最近老請假,動不動就缺席,班裡的活動也參加不了,是挺讓人擔心的。」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真實的關切。
可能是我們說話聲比剛才大了些,或者是感覺到了裙擺的動靜,地上躺著的江小汐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像蝴蝶翅膀輕輕扇動,然後慢慢睜開了眼。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聚焦了一會兒,才看清圍在旁邊的人。
「……唔……這裡是……」她用手肘支撐著,有些吃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挨個看過我們的臉,眼神漸漸清明,然後軟軟地、帶著剛醒來的鼻音開口,「大家早上好呀。」聲音細細的,像羽毛拂過耳畔。
還是那麼禮貌,對誰都輕輕柔柔的,即使是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場合醒來,第一句話居然是問好。
「那個……」她眨了眨眼,環顧四周純白的環境,臉上露出困惑,「我又住院了嗎?可是……」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又摸摸身下冰涼的地面,「不對,這裡不像醫院……醫院沒有這樣的房間。這裡是哪裡?」
「我們都覺得,可能是在做夢呢。」蘇晚晴溫聲解釋,蹲下身與她平視,試圖用平靜的語氣安撫她的不安,「大家醒來都在這裡了,情況很古怪。不過,」她看了一眼楚冬,「鼕鼕堅持說這可能不是夢。」
「夢?」江小汐歪著頭,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更孩子氣了,大大的眼睛里滿是思索,「可如果是夢,也太真實了。我能感覺到地板的涼,能看清你們每個人的臉。」她停頓了一下,細聲細氣地繼續說,「而且,夢里的人會這麼清醒地討論‘這是不是夢’嗎?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夢。通常要麼不知道是夢,要麼一意識到是夢,就醒了。」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在我心裡激起一圈漣漪。
是啊,她說到了點子上。
夢里哪會這麼清醒?
哪會有這麼連貫的邏輯和真實的感官細節?
我偷偷掐了把自己大腿內側——清晰的痛感傳來,不是模糊的、隔著一層的感覺,而是和平時沒兩樣的、實實在在的疼。
這感覺讓我的心往下沈了沈。
正疑惑著,眉頭不自覺皺緊,一抬眼,正好對上蘇晚晴含笑的視線。
她似乎一直在觀察我的反應,此刻那笑容里帶著點「你看吧」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種試圖維持局面的冷靜。
「正好,人都齊了。」蘇晚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們來聽聽第六位‘睡美人’怎麼說。集思廣益嘛。」她朝地上還躺著的那位努努嘴。
最後那位睡著的艾莉,此刻已經有了醒轉的跡象。
她先是無意識地咂咂嘴,然後手臂伸展過頭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似乎都發出輕微的「咯噠」聲,嘴裡還含糊嘟囔著聽不清的夢話。
艾莉是我們班最鬧騰的活寶,性格外向,整天活力滿滿,笑聲能穿透整條走廊,沒想到在這詭異的地方,她反而是最後一個醒的,還睡得這麼沈,這反差本身就透著古怪。
「嗯……誒?大家怎麼都在?這哪兒啊?」她揉揉眼睛,半撐起身子,視線茫然地掃過我們,然後突然定格在我身上,睡意瞬間跑了大半,「哇,林默也在!甚麼情況?」她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活力,帶著濃濃的驚訝。
「大家都是一醒來就在這兒了,莫名其妙。」我簡單地回答,看著她還帶著紅暈的睡臉,「你睡得最沈,我們說話都沒吵醒你。」
艾莉「哦」了一聲,抓抓她那頭總是蓬松微卷的短髮,把幾根翹起的頭髮按下去,然後睡眼惺忪地、更仔細地環顧四周。
她的目光從密閉的、毫無特徵的白牆,緩緩移動到天花板,再落到我們幾個穿著校服的人身上,最後回到空蕩蕩的房間本身。
那目光轉了一圈,起初只是好奇和迷糊,但漸漸地,像是消化了眼前這極不尋常的景象,她的表情變了,眉頭擰起,嘴角那點剛睡醒的慵懶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加深的驚疑和警惕。
「等、等等……這情況……」她喃喃著,突然像是想到了甚麼極其可怕的事情,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都縮了縮。
下一瞬,她幾乎是從地上彈坐起來,一隻手猛地捂住胸口校服外套的拉鍊部位,另一隻手則慌張地、幾乎是顫抖地去摸自己的裙子下擺和腰間,動作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該不會——該不會是那種事吧?!」
「你乾嘛呢,突然這樣。」我被她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其他女生也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看了過來。
「太好了!沒事沒事……衣服好好的,甚麼痕跡都沒有……」艾莉飛快地上下摸索檢查了一遍,然後長舒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顫,徬彿剛才一直屏著呼吸。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臉上露出劫後餘生般的表情,「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我剛才還以為……」她沒說完,但眼神里的後怕說明瞭一切。
其他女生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剛才那麼緊張是在檢查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