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籠
一時間,氣氛凝固了。
陳曉夏立刻低頭看自己的衣服,楚冬也迅速而克制地掃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和褲腳,連剛剛醒來的江小汐也下意識地揪住了自己的衣領。
蘇晚晴雖然站著沒動,但臉色也微微白了一下。
一種無形的緊張和不安,像冰冷的霧氣,瞬間在這個白色的房間里瀰漫開來。
「餵,你那反應也太傷人了吧。」我有點無奈,也有點被這緊張氣氛感染的不自在,試圖用玩笑化解,「我再怎麼樣也不會對同學亂來啊。你把我想成甚麼人了。」
「不是不是!林默你別誤會!」艾莉連連擺手,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驚慌,但急著解釋,「我不是針對你!你想想,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根本出不去、連窗戶都沒有的陌生地方,抓女生關起來還能幹嘛?電影里、新聞裡,不都是那種可怕的……那個啊!」她打了個寒顫,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真實的恐懼,「……對了,」她又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多了同情和擔憂,「林默你沒事吧?你也是男生,會不會也……」她沒明說,但意思很明顯。
被她這麼一說,我心裡也「咯噔」一下,剛才只顧著困惑和觀察環境,完全沒往那個方向想。
現在被她直白地點出來,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我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摸了摸自己褲子後袋和腰部,又動了動胳膊和腿——除了肌肉有些睡久了的酸軟,沒甚麼異樣,衣服也完整,沒有拉扯或破損的痕跡。
「沒、沒事吧林默?」陳曉夏第一個看向我,聲音緊繃,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緊張和關心,甚至忘了剛才還在「教育」我不許亂看。
我對上她的目光,搖了搖頭,給了她一個「我沒事」的眼神。
她緊緊盯著我,直到確認我真的沒有表現出痛苦或異常,才明顯地、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肩膀都塌下來一點。
這種時候,她第一個反應不是只顧著自己害怕,而是先來關心我有沒有事,這丫頭心眼真好,我心裡微微一暖。
我看其他女生也都各自檢查完了,彼此交換著眼神,雖然驚魂未定,但似乎暫時都沒有發現身體或衣物上有不對勁的地方。
「好了。」蘇晚晴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成功地把大家游離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她挺直背脊,目光沈穩地掃過我們每一個人,聲音清晰而鎮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那是她作為班長時常有的、主持大局時的語氣,「檢查過了,目前看來大家都安全,這最重要。現在,大家先別慌,慌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頓了頓,確保我們都在聽,「我們冷靜下來,深呼吸,把眼前的情況一點一點理清楚。只有搞清楚我們在哪兒、發生了甚麼,才能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蘇晚晴將大家醒來後到現在的情況簡單說明瞭一下。
大意就是她最先醒來,發現大家橫七竪八地躺在這個純白房間里,其他人和我一樣,都是陸續醒轉。
除此之外,她也沒能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比如我們是怎麼來的,或者這個房間究竟是哪裡。
即便如此,聽著這位在班裡一向負責、靠譜的班長用平穩的語調敘述,我、還有其他幾個明顯有些慌亂的女生,都不可思議地稍稍平靜了一些。
至少有人願意站出來理清現狀。
我深吸一口氣,跟著她的話,再次仔細地審視起這個困住我們的空間。
我們所在的房間,牆壁光滑平整得過分,別說門和窗戶了,連個疑似通風口或者電源插座的小小開口都找不到。
它真的就像一個精心打磨過的、密不透風的白色方盒子,嚴絲合縫,毫無破綻。
傢具甚麼的更是奢望,除了牆角那張孤零零的、鋪著白床單的單人床突兀地杵在那裡,整個房間空無一物。
放一張床是甚麼意思?
難道是想讓我們「休息」?
在這種地方?
房間里,或者說被關在這裡的,連我在內一共六個人。除了我,清一色全是女生。
班長蘇晚晴,校武術隊的楚冬,和我關係不錯的陳曉夏,身體不好經常請假的江小汐,還有自稱「享樂主義者」的艾莉。
雖然性格迥異,但平心而論,她們個個都算得上漂亮可愛。
如果不是被困在這種莫名其妙、前途未卜的鬼地方,這陣容簡直能讓班裡其他男生羨慕到眼紅。
可惜,現在誰也沒心情想那些。
「說起來,」江小汐忽然輕聲開口,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我們現在房間里的這幾個人……不正是上學期老師分的那個課外學習小組的成員嗎?就是上次一起去市博物館做調研的那個小組。」
她的話像是一道微光,划破了些許迷霧。
「哇!小汐你這記性,絕了!」艾莉立刻拍了下手,剛才那點不安徬彿被這個發現沖淡了些,她又恢復了那副有點促狹的表情,衝我擠擠眼,「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雖然平時小組活動基本形同虛設,但那次去博物館還挺好玩的,對吧林默?當時就你一個男生,帶著我們五個,是不是有點暗爽,體驗了一把迷你後宮的感覺?」
她說著,還故意朝我「嘿嘿」笑了兩聲。這傢伙,情緒轉換也太快了。
「甚麼後宮不後宮的……」我有點無奈,「組里就我一個男的,純粹是分組的巧合好嗎?」
我所在的班級是文科班,男生本來就少得可憐。
學期初分組時,這個小組原本還有另一個男生,但後來他因為選科調整轉去了理科班。
正好那時休養回來的江小汐需要加入一個小組,陰差陽錯就補了進來,結果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一比五的懸殊比例。
理科班的朋友偶爾會開玩笑說羨慕我,但實際情況是,女生多並不意味著就會發生甚麼浪漫故事。
相反,男生和女生之間似乎總隔著一層無形的壁,大多時候還是各玩各的。
在這個小組里,我也就和陳曉夏比較熟絡,和艾莉能輕鬆聊天是因為她性格外向,至於蘇晚晴、楚冬和江小汐,平時交流實在不多。
「如果真是按學習小組的成員被集中到這裡,」楚冬抱著手臂,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地掃視房間,和已經有點「既來之則安之」的艾莉形成鮮明對比,「那應該有甚麼用意吧?會不會是離開這裡的線索?」
「鼕鼕你也太認真了。」蘇晚晴轉向她,語氣試圖輕鬆一些,「這肯定就是個荒誕的夢啊,夢就是沒邏輯的。等時間到了,或者我們其中誰真的‘想’醒了,自然就出去了。別太緊張,放輕鬆點說不定醒得更快。」
「但是,晚晴,」楚冬看著她,語氣平靜卻堅持,「這真的只是夢嗎?以一向謹慎周全的班長你來說,是不是有點過於樂觀了?」
「不是夢還能是甚麼?」蘇晚晴稍微提高了點聲音,似乎想用理性的分析說服她也說服自己,「我們只是普通學生,一口氣綁架六個人,其中五個是女生,難度得多大?風險得多高?綁架是重罪,需要多大的動機和利益才值得冒這種險?從現實角度考慮,這根本不可能發生。」
「話是這麼說沒錯……」楚冬抿了抿唇,沒再反駁,但臉上的疑慮並未消散。
蘇晚晴的分析合乎常理,可我心底深處,那股隱約的不安和違和感卻揮之不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沒事的……對吧?這真的是夢,對吧?」陳曉夏挨近我一些,小聲地問,眼神里帶著求助。
「……嗯,應該是。」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試圖給她,也給自己一點信心。
時間一點點過去。
或許已經過去了很久,或許只是心理上的漫長。
在這個沒有窗戶、缺乏任何參照物的純白囚籠里,時間感徹底混亂了。
我們身上所有的電子設備,手機、手錶,全都不翼而飛,失去了判斷時間的唯一手段。
「啊——好無聊啊!」艾莉第一個忍不住叫了出來,她抱著膝蓋坐在地上,聲音拖得老長,「手機沒有,遊戲沒有,連本書都沒有!光靠聊天怎麼打發時間啊!餵,班長班長,我們到底能不能出去啊?甚麼時候能出去?」
「應、應該可以的……」蘇晚晴的回答不像開始時那麼篤定了。
「可是我們從醒來等到現在,一點要醒過來的感覺都沒有啊!這真的還是夢嗎?班長你確定嗎?」艾莉不依不饒,焦躁的情緒開始蔓延。
「好了好了,艾莉,別給班長太大壓力。」我看蘇晚晴也被問得有些無措,開口道,「這事兒班長也沒責任,這種密室逃脫的劇情,誰都沒經驗。」
「唔……也是哦。」艾莉倒也聽勸,垮下肩膀,對著蘇晚晴小聲道歉,「對不起啊班長,我有點急躁了。」她看起來有點蔫了。
這個平時總是活力四射的女孩,此刻或許也被這種懸而未決的困境和「明知是夢卻不醒」的詭異狀態弄得心慌意亂。
大家都沈默下來,或許都意識到了情況的棘手。身困絕地,時間模糊,出路渺茫,即便是夢,也是一個令人極度不適的夢。
「會不會……有甚麼離開的條件呢?」江小汐忽然輕聲呢喃了一句。她或許是想打破這沈悶壓抑的氣氛。
「條件?小汐你說甚麼條件?」陳曉夏好奇地問,還下意識地掐了自己臉頰一下,隨即疼得皺起眉,「嘶……好痛。比如要完成甚麼任務嗎?」
「嗯,我以前看過一部電影,」江小汐細聲解釋,「裡面的人也被關在奇怪的房間里,必須完成綁架者給出的各種‘任務’或謎題,才能一步步找到出口。不過……」她環顧四周,「我們這個房間,好像甚麼提示都沒有呢。」
那部電影我也有些印象。
主角們似乎要利用各自特長,或者搜尋房間里的物品線索來解謎。
可我們這個房間,除了那張床,乾淨得像被舔過一樣。
「大家一起合作解謎逃生?聽起來好像挺有意思的!」艾莉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但隨即縮了縮脖子,「不過要是那種‘死亡遊戲’類型的就免了……比如,‘要離開這裡,你們之中必須犧牲一個人。對不起啦,林默……’嘿嘿,開玩笑的!」她說著自己先笑了出來,雖然這個玩笑在此時此地顯得有點不合時宜,而且為甚麼默認犧牲的是我?
「先別管犧牲誰了,」蘇晚晴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疲憊,「關鍵是我們現在連一點提示、一個謎面都沒有。沒有線索,思考和行動都無從下手。如果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下去……」她沒說完,但大家都聽懂了潛台詞。
雖然目前沒有直接的生命危險,但被永遠關在這個甚麼都沒有的白色房間里,本身就是一種精神上的酷刑。
每個人都因這個可能性而臉色發白。
令人窒息的沈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沈重。
直到這時,我才格外清晰地意識到,絕對的寂靜配上這純白無瑕的環境,竟能產生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
我不由得看向身邊的陳曉夏,她正不安地望著我,嘴唇抿得發白。作為這裡唯一的男生,我是不是該說點甚麼,做點甚麼?
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
整個純白的房間,毫無徵兆地,驟然陷入一片漆黑!
房間里根本沒有看到任何明顯的燈具,但這黑暗來得如此徹底,如同最深的夜,又像是電源被憑空掐斷。
視覺被瞬間剝奪的恐慌讓我們本能地靠攏,能感覺到身邊女生輕微的顫抖和壓抑的低呼。
還未等我們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來,正對著我們的那面牆壁,忽然幽幽地亮了起來。
不是燈光,而是牆壁本身在黑暗中散髮出一種慘白、冰冷的光暈。
緊接著,一行碩大、刺眼的黑色漢字,如同用最深的墨汁書寫,又像是直接烙印在視網膜上,在那片慘白的光暈中緩緩浮現,清晰得令人心悸:
『欲離此屋,必行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