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選擇
那天的柏油路面熱得發燙，空氣都在扭曲。
陽光毒辣得能殺人——要是人類哪天滅絕了，准是太陽乾的。腦子里轉著這些沒用的念頭。
手裡扇子撲稜撲稜地搖，扇出來的風卻溫吞吞的，屁用沒有。
乾銷售跑外勤就這點要命。說好聽點，是能「切身感受四季變化」的工作。唉，真夠嗆。
一邊嘟囔一邊在人群里走，熟悉的身影晃進視線。
又是那對姐妹——之前也在這附近碰到過，大概我跑的路線離她們學校近。
但現在光看背影就能一眼認出她們倆了。
「啊——哥哥！」
穿校服的姐姐回過頭，使勁朝我揮手。雪白的胳膊晃著，笑得那麼燦爛，我怎麼可能不高興。
我也抬手「喲」了一聲，千夏這才慢半拍地轉過來。兩人校服不一樣，八成是約好放學一起回家。
「阿徹！哇，看你一臉汗……又在跑業務啊？」
「如你所見。為下個月業績打基礎呢。你們這是剛放學？」
姐妹倆對視一眼，抿嘴笑了。
美人姐妹花那晃眼的笑容，好像也願意施捨給我這個灰頭土臉的上班族。
笑得挺甜，可不知怎的，總覺得帶了點小壞。
「我們從今天開始——放暑假啦！」
「耶——羨慕死你這社畜了吧！」
什……甚麼？！
就因為天熱，就能整整休息一個月？！這種遭人恨的好事居然真的存在！靠，羨慕死了！
可憑甚麼長假只給學生放？明明我覺得更熱好不好，大家都是人。納了稅的難道不該更偉大嗎？
看我一臉怨念，千夏大概玩心起了，一把抱住我胳膊。嗯，與其說高興，不如說熱得慌。
「阿徹——暑假作業幫我寫——」
「現在？！那種事不都是快開學了才哭著求人的嗎！」
「嗯，因為到那時候我肯定一個字都沒動啊。所以現在先把你預定下來。好，就這麼定了！」
她咯咯笑著，沒心沒肺的樣子，然後目光往下溜。
盯著她握著我的那只手看了半天，忽然渾身一顫。
「咚」的一下，那衝擊直接傳到我身上，但她立刻松開了手。讓我有點意外的是——第一次看見她臉紅。
「千夏，怎麼了？」
「沒、沒甚麼！我跟朋友約好了，先走啦！」
她把書包抱在胸前，慌慌張張說完就跑。姐姐「哎，千夏！」喊了一聲，可她已經轉身跑遠了。
被留下的林茜，想攔的手無力地垂下來。甚麼也沒說，只是和我對視了片刻。
「哥哥，今天工作還忙嗎？」
「不，不忙。之前也說了，這個月指標完成了，就隨便轉轉，差不多就回家。」
「這樣啊。」她嘀咕一聲，我們就自然而然並肩走起來。
仔細想想，我這種普通上班族，哪有資格和這樣的女孩並肩走。
偷瞄一眼，她雖然還帶著點疑惑的表情，但那份大小姐氣質依然可愛，夏季校服更添了耀眼的光暈。
臉小，黑髮乾淨柔順地披著……長長的睫毛下，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心裡「咚」地一跳。
「哥哥，能陪我買點東西嗎？」
「買東西？我可不懂甚麼時髦的店。」
要是那種「呀——這件衣服好可愛」的店，簡直就是地獄。但她指的方向——「就那兒」，和我擔心的完全相反。
***
嚯，現在的電飯煲還有這麼貴的啊。不過既然宣傳結構和土鍋一樣、還能做鍋巴，那直接賣土鍋不就好了？還便宜得多。
心裡吐槽著，我挨個兒看展品。
空調足，比外面舒服多了，看看新玩意兒也有點意思，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可她為甚麼帶我來這兒……正想著，穿校服的她就拽了拽我袖子。
「想讓你看的是那邊啦，哥哥。」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期待的樣子。但現在的高中女生會想要甚麼家電？吹風機？還是……那種也能用來按摩的東西？
帶著一絲好奇跟過去，到了展示區。她轉過身，手裡拿著宣傳冊，「鏘！」自己配了個音效。嗯，可愛，真可愛。
那兒擺著各式各樣的咖啡機……啊，想起來了，很早之前她就對家電很感興趣。想起在漫咖的對話，我湊過去看她手裡的冊子。
嗯嗯，全自動，帶意式功能，還能做卡布奇諾，面向追求品質的高端用戶啊。
再看實物……哇，真貴！
「不過挺好，想要。家裡要有這個，就不用特地去咖啡館或便利店買了。」
「就是啊！嗯——果然還是哥哥懂。我跟同學說想要這個，她們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說我有大叔味……啊，哥哥不是大叔啦！」
突然被找補，但我不是大叔所以沒關係。不臭，沒關係。
不過被朋友用異樣眼光看，我能理解。這年紀通常該對化妝、衣服感興趣。林茜大概是可愛到超標了，所以沒這種煩惱。
「所以，你打算買這個？價格挺嚇人的，沒問題？」
「嗯……那個，我是想……哥哥你能不能買呀？」
她從宣傳冊上方抬眼偷看我，我眨巴眨巴眼。
她扭捏地晃著腰，等我的回答。太可愛了，真想立刻笑著掏出金卡說「那就全款吧」，可這價格實在太現實，有點疼。
但想到買了這個，她就會常來家裡喝。說「真好喝」，笑著說「謝謝」。我糾結了一會兒，腦補著那畫面，終於有了答案。
「服務員——！」
我舉起右手大聲招呼，服務員嚇了一跳。林茜也睜大眼睛，臉頰因期待微微泛紅。
匆忙過來的服務員，我直接指向那台機器。
「這個我挺中意。不過比我在別家看的貴，正為難呢。」
「呃，是這台嗎？附近店鋪應該都是統一價……」
唔，直接拒絕還價……有點東西。
這幫人啊，不想打價格戰才統一定價吧。
打折的都是舊款，而且也是忽悠著賣，對網銷服務意識極差。
差到讓我這乾銷售的都來氣。
但絕對不能垮臉——因為我是銷售。
「但是，現在的話，難道沒有……」
「啊？不，那種購物節目式的折扣，我這邊可能……」
「那只能網上下單了。本想和妹妹一起，馬上給媽媽買生日禮物的，可惜了。話說，最多能便宜多少？」
我稍微強調了「馬上」，服務員第一次沒立刻回答。
他不看價簽，反而抬頭看天花板——大概在腦子里算最大折扣額度。
算了一會兒，他笑眯眯地從懷裡掏出計算器。
***
「謝謝惠顧——！」身後響起店員精神十足的送客聲。
我抱著個大箱子，後面跟著腳步輕快、有點坐立不安的……不是妹妹，是林茜。
她還拿著宣傳冊，等店員看不見了才開口：
「三萬！能便宜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