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蘇老師的辦公室
「蘇老師。」走到門口,沈硯忽然停了一下,「您……每天都這麼晚嗎?」
蘇晴怔了一下,隨即笑:「今天算早的了。下周答辯季,還得再晚些。」
「那您也早點休息。」沈硯說完,自己先紅了臉,覺得這話有點逾矩,匆匆補了句「謝謝老師」,轉身要走。
「慢走。」她說。
沈硯「嗯」了一聲,出去了。
他走出去很遠,才後知後覺地聞到自己袖子上,還沾著一點她辦公室的味道——淡淡的花香,是晚香玉那一種,甜里壓著一點沈,混著紙張和粉筆的氣息。
蘇晴看著他的背影走到走廊盡頭,才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走廊盡頭的門合上,把那點腳步聲也帶走了。她坐了一會兒,才發覺自己剛才一直挺著的背,這會兒才慢慢松開。
她低頭,端起那杯早就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不知道為甚麼,剛才那個男孩認真聽她說話的樣子,一直在眼前晃——不是那種讓她覺得被冒犯的注視,而是乾乾淨淨的、帶著點笨拙的專注。
還有他臨走前那句「您也早點休息」,說得那樣不熟練,反倒像是真的在意。
辦公室里又剩下她一個人。
窗外那排教室的燈陸陸續續熄了,走廊里偶爾有學生經過,腳步匆匆,隔著玻璃朝她點點頭——客氣,也僅止於客氣。
桌上那沓材料還沒批完。
這些年,她批過太多份表、聽過太多樁心事:誰和誰鬧了彆扭,誰半夜在電話里哭,誰又掛了兩門不敢告訴家裡。
她總是那個穩穩接住別人的人。
可從來沒有人接過她。
學生們記得她好,逢年過節發來一句「謝謝蘇老師」,卻沒有人想起來問一句——她一個人加班到這麼晚,回去的時候,有沒有人在等她。
她住的房子離學校兩站路,一個人住。回去也只是擰亮一盞燈,熱一碗剩飯。
她帶過的學生一茬又一茬,名字記得住,臉卻常常對不上。
可今天這一個,她大概會記上一陣子——就因為他臨走時那點笨拙,還有他說那句話時,先紅起來的耳朵。
她的手機里躺著幾百條學生的消息,問課表的、請假的、深夜發來一長串心事的,她一條條回,回得耐心。
可那幾百條里,沒有一條,是問她今天過得好不好的。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只是關心學生而已。)
學生對老師客氣一句,太正常了。她這樣告訴自己。
然後她抬手,把垂到臉側的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地碰了碰自己的耳垂。
這動作她一天要做上許多遍,熟得像隨手翻過一頁紙;偏偏只有指尖停在耳垂上的這一下,慢得連她自己都怔了怔。
——有點燙。
不是被暖氣烘出來的那種熱。
它從耳垂上一小點散開,慢慢爬到耳根,又順著頸子往里走,攪進她不知何時快了半拍的心跳里?。
她的指尖停在那兒,沒有立刻拿開;掌心起的汗意,也來得莫名——起先只是指根那一點,黏黏的,慢慢地,順著掌心的橫紋泅開,薄薄地鋪了一層。
她教了這麼多年書,接過無數句「謝謝老師」,只有今天這一句,燙得她有點拿不住。
蘇晴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笑,把這點異樣,輕輕壓回了那份沒批完的材料底下。
她做這行久了,最擅長的就是把情緒收好,壓在「工作」下面。
只是這一次,她壓得比往常費了力——那份沒批完的材料底下,壓著一句她不敢再想第二遍的話,還壓著一點,從耳根一直燒到指尖的燙?。
而在辦公樓的樓下,一個穿連衣裙的女孩正抱著胳膊,靠在樹蔭里看手機。
屏幕上是蘇晴的課表、值班時間、和一條剛查到的、她習慣性的加班規律。
沈眠划到最後一頁,添上了一個名字。
「獨居。加班。心軟。不太會拒絕人。」她在心裡一條條念過,像對著一份單子核對,念一條,划掉一條。
做這件事對她來說,和背下一張課表沒有任何分別。
風把一縷頭髮吹到臉前,她抬手別回耳後,動作隨意得很,臉上半分多餘的興致也沒有。
(人不難懂。難的是等。)
她這半年,把蘇晴這個人在學校里的「公開軌跡」摸了個七八分:哪位學生最愛來找她,她習慣把誰的座位放軟一些,答辯季她會加到幾點,還有——她從來沒有在下班後,被任何一個學生這樣問過「您也早點休息」。
(蘇老師。)
對誰都這麼好的人,心裡那塊地方,其實最空;她一直在等一個人,先來問問她自己累不累——而哥哥,恰好是個會把這句話說出口的笨蛋。
(上一顆已經落穩了。)
(這一次,只是照著畫一遍。)
(這一顆石子,得慢慢落。)
沈眠收起手機,抬頭看了看三樓的窗戶。燈還亮著。
她不急。燈總會滅,人總會下樓,回到那間一個人的房子里去。這一步她不用看,也知道接下來是甚麼樣子。
她彎起唇角,轉身走進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