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把果果帶來家裡
打完這幾個字,她把手機輕輕扣在桌上,指尖在屏幕邊緣停了一停。
她說的是真話——她哥確實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真話最好用:真話不必費心去圓,唐果也從來不會去拆一句真話里藏著的東西。
她起身回了房,反手把門帶上。
下午穿的那身白襯衫和藏青百褶裙,她進門時就換下了;此刻身上只搭一件哥哥的舊T恤,寬寬大大,洗到發白,下擺蓋過一條淺色的短褲,露出一截白得發涼的腿。
她赤著腳,腳趾蜷在椅子橫桿上,涼一會兒,又縮回來。
屋裡的鏡子照出她這副樣子——安安靜靜的,像甚麼都不會發生。
書桌最底下壓著一本硬皮本子,封面甚麼都沒寫。
她抽出來,翻到新的一頁。
前頭幾頁,字都很小,一行一行排得齊整——名字,時間,地點,箭頭,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她擰開筆帽,在這一頁的上頭,寫下兩個字,再一條一條往下添。
【給誰:】唐果。
【下甚麼:】喜歡硯哥,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一件事。
【邊界:】她不會懷疑;不會想起要設防。她只會以為,這份喜歡是她自己先長出來的。
【代價:】落筆的人,替她先燒過一遍。
寫到最後一行,沈眠停了停,指尖壓在紙邊,壓出一個淺淺的痕。
她這才發覺耳根又熱了起來,一路熱到頸後。
她把筆擱下,等那點熱慢慢退回去,才合上本子。
(她不會知道。)
(她只會覺得,是自己想來的。)
那天傍晚,沈硯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開門,屋裡只亮著一盞小燈。唐果盤腿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似乎在等他。
「硯哥。」她小聲叫他。
「果果?這麼晚了還沒回去?」沈硯換鞋,「眠眠呢?」
「眠眠說她陪她寫作業,結果她先睡著了。」唐果指了指關著的房門,然後低下頭,耳朵尖一點一點紅起來。
她今天沒再扎雙馬尾,頭髮松松地攏在耳後,把耳朵整個露了出來——先是泛粉,跟著一點點燒紅,紅到耳垂都透亮。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小燈,光落在她臉上,能看清她鼻尖上還留著一層白天曬出來的淺金色。
她盤著腿坐了很久的樣子,衛衣下擺壓出一道褶,膝蓋底下那塊抱枕被她抱得都變了形。
沈硯走過去:「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她猛地抬頭,又飛快地低下去,抱著抱枕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客廳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她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咬了咬唇,像是攢了很久的勇氣,終於小聲說:
那幾根攥著抱枕的手指先是繃得發白,指甲幾乎陷進枕套的縫里;過了一會兒又慢慢松開,攤在枕面上,掌心沁出一層薄汗,在布上印出一個淺淺的印子,又飛快地握回去。
她的呼吸比平時淺,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每說半句,都要悄悄地、很快地補一口氣,像是怕這一口氣一松,那點勇氣就跟著散了?。
「硯哥……」
「我好像——」
她抬起臉,眼睛濕濕的,望著他——那點淚在燈下亮著,蓄得滿滿的,晃了一下,卻倔強地沒掉下來;唇色被咬得發白,又慢慢地、一點一點紅回來。
那副坦蕩又莽撞的樣子,此刻全化成了手足無措。
像一隻慣常橫衝直撞的小獸,忽然闖進了一間擺滿易碎品的屋子,前爪抬在半空,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早就喜歡你了。」
沈硯愣在原地。
而那扇關著的房門後,本該「睡著」的沈眠,正靠在門板上,閉著眼,聽清了客廳里每一個字。
那扇門很薄。
薄到客廳里每一點動靜都貼著木紋遞進來:沈硯換鞋時鞋跟磕在玄關上的鈍響,唐果把抱枕攥緊時布料的窸窣,還有兩個人都不說話的那幾秒里,空氣被誰輕輕吸走、又慢慢放回來的聲音。
她閉著眼,把背脊貼在門板上,讓那點聲音順著一節一節的脊梁骨往上走——像有人隔著一層木板,替她把客廳里的一切,一樣一樣遞到她耳邊。
有時候她幾乎覺得,客廳里那兩個人並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做一件正被誰看著的事——台燈是打好的光,抱枕是擺好的道具,連唐果紅著耳朵的那個角度,都恰好落在燈圈最亮的地方。
她就是這個家的眼睛:台子是她搭的,光是她就著夜色調的,她不必出去,只要站在門後,整間屋子就會在她掌心底下,一寸一寸地演下去。
門裡門外,台上台下,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這一場是排過的。
客廳很靜。
靜到唐果每咽一次口水,她都在門後數著:第一聲,是那丫頭攢勇氣時的;第二聲,是勇氣快要散掉、又被匆匆補回去的。
她跟著數,像在替一個要進考場的人,數著心跳。
她也數著每一句話。
「硯哥……」開頭那一聲是抖的;「我好像——」後頭那半句,她等了很久,久到門後的自己也幾乎要替那丫頭把那口氣續上。
她還數著兩個人的呼吸:唐果的淺,淺得像怕驚動了甚麼;哥哥的亂,亂得連他自己都還沒察覺。
她彎起唇角。
(果果本來就喜歡你。)
(我只是,替她說出了那句她一直不敢說的話。)
(第一枚棋子,落到了它該落到的地方。)
(謝謝你,果果。)
(謝謝你把哥哥,又往我這邊,推近了一點點。)